《别来春半》雨逢

8、下山 那个夜晚之

　　那个夜晚之后，我和师父谁也没再提过。我每天依然练功、炼药，师父依然是找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我变着法儿的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毒药。不同的是，以前一个月做完的事情，现在变成了十几天，我每天都在药庐或者树林里累的满头大汗，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贪婪的擭取对我有用的一切。
　　姣娥师姐看到我就要摇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在山里的日子还很长，用不着这么快把命搭进去。霞师姐倒是从不过问什么，只是在我请教她一些药理药性的时候，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龙吟师兄有时候会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在我貌似无意地问一些山外事情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显得有些深沉不定。
　　师父给我服的药也慢慢地变化着，最后差不多一天一粒药，而我的身体竟然也觉不出不适了。我知道师父一定在我的药里加了什么，可是看他每天那副懒懒散散，满不在乎地样子，一些话终是无法说出口。
　　终于半年后，师父又把我叫到后山，对我说，我身上的药可以断了，问我是要下山还是再留一段时间。我沉默良久，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便背过身去，不再说话。三日后，我混在来山里售药的车队里，下了山。
　　山上花木葱茏四季如春，山外却已是深秋。我回望云遮雾绕的药柯山，心中滋味难辨。
　　离开车队，我买来一身男子衣冠，打扮成一个普通书生的模样，去往桃花墟，我的故乡。
　　官道上人来人往，像我这样的不知凡几，我不让彩凤离我太近，它便一直飞在道旁的林子里，我是个不起眼的人，它是只不起眼的鸟，就这样行了十几日，一路风平浪静。所谓江湖，不过如此嘛。
　　这一日赶路累了，坐在路边一个茶棚休息，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几个黑衣打扮的人走进茶棚，散在两张桌子上坐下来。我低垂着头，专心啃我面前的一盘烧饼。
　　“公子，这附近没什么像样的地儿，您先委屈一下，在这儿歇歇脚。”门外一个声音十分恭谨的说。
　　“嗯”另一个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门帘揭处，又进来几个人。
　　忽然店里变得鸦雀无声，我不由得抬头望去，也是一惊。
　　门外进来的是一老一少，那个老人五六十岁模样，一脸虬髯，左脸从眼角到鼻梁一道很深的刀疤，说不出的狰狞丑陋。
　　而让人惊讶的确是那个少年，应该不是惊讶，而是惊艳。
　　那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乌木样的头发被一条白巾束着，眉若远山，唇若涂脂，这张脸一看就是张男人的脸，可是又美的不像个男人，他的目光清清淡淡，加上那身清清淡淡地衣服，和那老人站在一起，恰似黢黑的老枝旁开着一枝风姿绰约的雪梅。
　　此时店里的人，包括本人我，瞧着这张脸都有些发愣。
　　许是被这样的目光瞧习惯了，那少年皱了皱眉，在那老人挪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就由着老人去张罗茶水点心。这小小茶棚不过几张桌子，他坐的那张桌正好和我对着，我一边啃着烧饼，一边打量那少年，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的皱着，面上浮着一层淡淡地潮红，自从坐下，就以手支颐，瞧着甚是疲惫，我虽于医道不通，但从我多年病秧子的角度看，这人病着，而且病的不轻。
　　那个老人回来，给那少年捧上一杯茶，又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把里面的点心一样一样的摆出来。那点心的香甜味儿顺着风吹过来，我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那少年却看也不看，只是把茶拿起来抿了两口，忽然一声轻哼，茶碗一下摔到桌子上，他拿手捂着胸口，眉毛拧成一团。那老人慌忙过去给他捶背，少年一下拂开他，冷冷地道：“就让我这么痛死，大家岂不是都开心。”那老人讪讪地道：“公子说笑了，公子说笑了，您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小的们哪还有命在。”那少年又哼了一声，一拂衣袖，一桌的点心茶水全落了地，许是用的劲大了，一块桂花糕还堪堪地落到了我桌上。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俗话说……看着这么美一个少年痛成这样，我真真是看不下去了。我压了压嗓子，冲着那老者道：“大叔，我这里有几颗止痛的丹药，家父托人从药王山里求来的，您要是不嫌弃，给这位公子服一颗如何。”
　　那老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少年，少年此时已面色蜡黄，闭着眼睛，冷汗一颗颗落到桌上。当即走到我身边一抱拳，“如此多谢公子了。”
　　我从包里摸出一瓶药，小心的倒了两颗给那老人，那老人忙忙地回到少年身边，正要把药往少年嘴里送，又顿住了，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我一耸肩，东西白给你们的，爱吃不吃。
　　这时，少年又轻哼了一声，老者再不犹豫，把药塞到少年嘴里。那药入口即化，是龙吟师兄的得意之作。不过那老者又画蛇添足地灌了那少年半杯水，这真有些侮辱我们药柯山药的品质了。
　　药一服下去，那少年的脸色就缓和了不少，连带那老者也松了口气，老人冲旁边一使眼色，一个黑衣人走到我面前，“嗙”的一声放下一锭金子，“请公子将剩下的丹药卖于我门可好？”虽是商量的口气，却又明显的不容违抗，不过看了看那锭金子，我笑容满面地把小药瓶给了那人。
　　“带上他。”那个少年轻轻地说了一句，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茶棚，我目瞪口呆地看那个老人对旁边又使了个眼色，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又多了两个黑衣人，“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