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草》凤青

8、夜星 那时的星星

　　一伙人吃喝闲聊，一直到九点多才散去。
　　唐迎开车把叶玫送到小区门口，再三叮嘱她回家先喝点开水并且早点休息，然后才离去。
　　在莎莎几人的起哄下，她今晚多喝了几杯酒，醉倒称不上，只是脸上有些发热发烫。
　　路灯柔和的光线铺满路面，道旁耐寒的苗木在夜风吹拂下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呵！好一个冬的夜晚！
　　懒洋洋靠坐在长椅上，头仰靠在椅背，眼睛直直望着混沌不清的夜空，她忽然傻笑起来。

　　记得那时每到晚自习结束，大家都喜欢去操场跑两圈。
　　她讨厌跑步，因为无论长跑短跑她从来都是倒数。
　　身边是浩浩荡荡的跑步大军，而她总是优哉游哉地散着步。
　　那时的星星真美啊！
　　操场上方的那片夜空总是密密麻麻地缀满星子，她总能一眼就认出那些最喜欢最熟悉的星座，然后试图从散乱的星群中找出陌生的星座来。
　　有时她指着北斗星问他：能看到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星星。
　　她气结，捶他：再看！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肯定地回答：还是星星。
　　她咬牙：我知道那是星星，我是问你能看到几颗星。
　　他这才恍然大悟，再次认真地看了看，说：北斗七星嘛，当然是七颗星，还用问吗？这是常识好不好。
　　她已经气不起来了，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真是笨！反复问了几遍，肯定是你回答不对嘛，不知道改一下答案啊？
　　他再次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我错了，美女，麻烦你指点一下吧，让咱也长长见识。
　　她不理他，自顾自地仰首望着夜空继续着自己找星星的乐趣，而他百般求告无果，只好也仰着头陪她傻傻地看星星。
　　是啊，真的很傻！
　　他陪着她看了大半年的星星也没看出什么花来，问她又不说，还被她奚落：你眼神不是挺好的吗？高清版标准一点五，问我这个近视五百度的残障人士，你确定不是在打击我？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轻轻地，懒洋洋地，哼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不觉间，紧抿的唇牵起一丝弧度，似是在笑，可声音却在轻颤。

　　那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是什么让她对那段感情产生了动摇？
　　五六年的感情，为什么她会说出“分手”两个字？
　　既然是她先说了，可是为什么说出之后自己还会哭到崩溃？

　　好遥远啊！
　　在无数次的自我催眠与刻意遗忘下，那段记忆已经模糊。
　　那道伤，那么狰狞地横亘着，一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事，总是痛到浑身颤抖，无法自抑。
　　她不敢碰触，不，连回头看一眼都缺乏勇气，所以她总是对自己说：我已经忘了，全都忘了。
　　是真的忘了么？
　　她不知道，因为她连印证记忆是否缺失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就此真正忘记就好了。

　　可是要忘记一个人真的好难啊！
　　总是在不经意间对着空气叫他的名字，或是微笑，或是叹气，或是恼怒，或是沮丧，自言自语，像是他就在眼前。
　　总是在如潮的人流中独自黯然，有些失落，有些感伤，有些思念，有些怨怼，孤独寂寞间怀念的却是他曾经紧拉着她的手。
　　总是在看到相似的身影时怔然，紧紧盯着久久不愿回神。
　　总是在痛到极点时痛声大哭，哭完之后笑着对自己也对空气中的他说：别担心，我很好！

　　声音破碎，直至再也连不成曲调，她紧抿着唇，双眼紧闭，泪已滑落鬓角。

　　痛吗？
　　好痛！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痛会缓解，直至消失，然而事实却是它不但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发尖锐，愈发沉重。

　　悔吗？
　　好后悔！
　　明明知道他对自己有多重要，为什么还要提分手？
　　明明知道离不开他，为什么要与自己过不去？

　　恨吗？
　　好恨啊！
　　在她提出分手之后，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挽留，只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你喜欢就好。
　　他明明知道她有多在乎他，为什么他不问个清楚明白？
　　他明明知道她容易冲动总是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为什么他不再三确认？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不挽留？

　　也许，他不愿意吧。
　　也许，他已经厌倦了总是应付她的小性子吧。
　　也许，他已经忍受不了她说风就是雨说变脸就变脸的脾气吧。
　　也许，他有这种想法很久了，只不过被她先提了，算是正合心意吧。

　　她一直都是一个任性又自私的人，一边固执爱着，发疯地思念着，一边又任性地恨着。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想再遇到他。
　　如果时间可以加速，她希望立刻走到生命的尽头，然后毫不留恋地闭上眼睛，烟消云散。
　　如果有来生，她希望自己是一块石头，没有思想，没有感觉，也就不会有感情。

　　当然，最好是不要有来生。
　　活这一辈子已经够累了，何必再受一世的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