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不教人间

2、油壁香车不再逢 我在等，我

　　小林姐还是日日照常送饭来，这几日因着心里有气，一直没太理她，现在想来自己实在太不理智了，或许，她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来了。
　　“小赤，吃饭了。”还是那么娇嗲嗲的吴侬软语，细看她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姐姐，救我。”紧拉着她的手，迎上我炽热的目光，她有些震惊，身子一颤，慌忙躲开，急急地就想走。“姐姐，求求你，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放我走。”我猜想当时的自己是多么梨花带雨，但像我们这样从小就无所依的女孩子，心肠大底是要硬些的，她推开了我。但是放弃吗，怎么可能，我死死地抱着她的腿，闭着眼任她如何推搡。她似乎有些纠缠不起，又开始劝导我，“小赤啊，你就快飞上枝头了，还较个什么劲啊，你年轻貌美，不怕降不住那老头子。师姐呢，没你漂亮还没你聪明，你混了两年就混出个台柱子，师姐到现在身世也没个着落，你苦，师姐可比你还哭上十分啊！”
　　“那师姐，教你嫁，你可愿意？”
　　“我，我当然愿意。可人家又不要我，人家要的是你，我的傻妹妹，这福气多少姑娘求豆求不来呢。”
　　“姐姐既然这样说，倒不如你嫁了，那张衡山未必见过我，戏台上浓妆艳抹的谁认得出谁是谁？”
　　小林姐眼上放光，“莫说傻话，那些公子爷们可都见过你……”
　　“张家是大户人家，娶错了亲也不会大肆宣张，真有那一天你大可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他家顾忌脸面，总不至于把你给退回来。那些公子哥也不敢随便搬弄这些不是？”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你没读过几天书，文采倒好，我是惯说不过你的。只是师傅师娘那边……”
　　“我走了，他们没法交代，有个你总比没有好，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
　　“你总是有理的。只是，我一个无亲无故的小丫鬟，倘若师傅师娘怪罪下来，我连最后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让我到哪呆去呢？还是算了，你老实……”
　　“别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愿意踏出这一步，就看你愿不愿意了。哪不成你想一辈子做个烧火丫头，他们再找一个我的替代品，骑在你头上？”见她微微抿了下嘴唇，我庆幸走了步好棋。
　　“白天人多手杂，晚上我再来看你……”看她匆匆离去，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做对了，又好像没有。李代桃僵，她的命运会如何？可是此刻我连自己的归处还没想好。静静等待黑夜的来临，心脏不听使唤地往喉咙的方向靠。
　　“怎么是你？”来人是洪天宝，我有点诧异。
　　“小林姐都跟我说了，我……我放你走。”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我失笑，到底是我们这样的女孩，敏感又细腻，临了还在互相算计。她大概是看出洪天宝对我的情谊，怕私自放了我担责任，找来洪天宝，东窗事发就把所有都推到洪天宝身上。这样的小心思，倒也消弭了我不择手段骗她顶替我的罪恶感。洪天宝放走了我，我知道他怎么想，可是我再也不想回来了，我们相顾无言，他木讷，我寡言。我有些不舍但更希望永不再见。带着他偷偷塞给我的零碎银子，我不知跑了多远，不知疲倦。我不吃不喝把钱都省下来赶马车来到了千里之外的上海，开化些的地域，很乱，每天都有各路人马的烧杀抢掠，但比起那个封闭的家乡，我倒觉得这里很温情。没有银子了，暂时又找不到活计，我只能像所有乞丐一样蹲守在一隅，有钱人一出来就扑过去。白天圣玛丽教堂门口有富人家的小姐太太出来施粥，请记者拍拍照，做些名媛淑女该做的事。这种天为被、地为席的生活勉强中过去了十多天。之前还卯足了劲儿能讨得一碗米汤，现在饥肠辘辘，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募地从远方滚过来一块烧饼，沿路滚过来，分毫不差，只是沾满了泥浆水，顾不上饼子的来处就狼吞虎咽起来，不远处孩童尖声细语：“妈妈，饼子滑到那个要饭的那里了。”“教你不拿好，你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啊！走走走……”似乎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冰冷的饼子像石头似的膈得牙齿生疼，但嘴巴一下不舍停顿。他就在那时那么出现了，像是东方日出时伴着的云彩，轻轻地飘过来。乞人大多拥挤在前方手掌向上，这里只有自己。看看他明亮的眼眸似乎照亮了每一处阴暗的角落。他一丝不苟地翻着口袋，半天才掏出三块大洋，表情似乎有些困窘，微微上翘的嘴角边挂着浅浅的括弧，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酒窝，或者说是法令纹。他低头放钱于我手中，态度那么温柔谦恭，我近距离看他高挺的鼻梁，自带打光机，配上略显苍白的皮肤真像一只高贵的仙鹤。我本能地别过脸，不想让他见到我狼狈的模样。他也见怪不怪，笑笑和同伴准备离开。我也暗自好笑自己在躲闪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乞人与教士就是达官显贵，今天好像是有个什么慈善募捐活动，我和他又能发生什么呢？望着手中用干净的男士丝绸包裹好的三块大洋，我有些不甘心的落寞，盯着那些太太小姐笑逐颜开的猫脸，我内心深处某种东西正蠢蠢欲动。
　　三块大洋对于这些公子小姐或许显得囊中羞涩，于我真的可以算是救命钱，我不敢浪费，也不忍浪费，却也还是告别了幕天席地的生活。租了一小间破旧的屋子，有个老太太，话不多，倒也安生。我觉得他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仙人，我还是不愿放弃他，这么多天了，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他。屋主老太太怜悯，教我一起刺绣，一帧的价钱够半个多月的生活费。我很奇怪老太太为什么不利用好自己的手艺，收几个徒弟改善改善生活。我们不甚活络，我也只能打打下手，日子还那么往前冲，可我从没放弃过他，从来没有。

作者有话说

　　执拗有时可以是个褒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