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渊·龙女传说》南悬

34、碧海千年19 暮雨，陆雨

　　次日，钓戎便被投进紫金八卦炉。
　　传说五味阴火能重现神龙修行成仙的深渊环境，酷热与阴寒相交替，连上古神龙也被反复折磨，消耗一切神力，四十九天便寂灭。钓戎被投进紫金八卦炉，体内的狂暴力量仍然在纠缠，她腹痛不止，很快意识不清。朦胧中却感觉，胸腔中的火焰开始自内而外炙烤她时，便有来自外部的阴寒之力将其熄灭；她周身寒冷不已，血液几乎冰封，却感觉来自外部的火焰烘烤着她，令她回温。内外两股力量相中和，竟然缓解了不少痛苦，让她无比安定，迷迷糊糊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以为这便是濒死的感觉，灵魂飞升，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只隐约听见白鱼的声音，犹如惯常的那样，一声一声呼唤她，“鱼儿”，“鱼儿”。
　　她听见了白鱼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便看见自己被缚在天刑柱上，一支长戟刺进胸腔，她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疼痛。透过笼罩她的漫天血色，她看见白鱼的身影，却与记忆中的如此不同。他身披戎装，甲胄上刻着东海的图腾，神色庄严而忠诚，跪在若面前，恭敬地称呼若为“君上”，谦卑地以“末将”自居。
　　钓戎知道一旦接近东海，白鱼便会遭受难以想象的厄运。她想象过他受伤被俘，想象过他遭受酷刑，想象过他死于非命，却没有想象到他如今的模样，在若面前俯首称臣，忠心耿耿。忘记了母亲所受的冤屈，忘记了自己遭受的酷刑，忘记了与东海生死不相干的愿望。
　　他跪在若面前，低声下气请求他宽恕钓戎一命，却被若厉声斥责，出言侮辱，甚至殃及白雪。
　　如今的一切都是她的过错，是她心念不定，让鲨有机可乘。也是她不舍得死去，白鱼才执意救她，招致今日当众受辱。
　　她看见白鱼终于再次与若反目，拔剑冲上刑台，卫兵纷纷上前阻拦却节节败退，寒彻与记戎也拔剑相向，血液在刑台上晕染开。
　　白鱼原本不愿再血染东海，原本不愿再涂炭生灵。早知如此，真不如在远离东海的地方安宁死去。
　　钓戎忍住腹中的疼痛，一掌劈断长戟的木柄，生生从胸口拔出，斩断四肢的铁链，从刑台上纵身跃下。
　　白鱼摆脱所有人的纠缠，飞身上前接住钓戎，四目相对，他望着她，眼神仍然充满陌生和不解。他的回忆一片空白，不记得这几个月短暂的夫妻情深，不记得这一百年的朝夕相处，只记得他不能失去她，只记得他要与她生死与共。
　　她说：“死亦同穴。”
　　于是他回答：“死亦同穴。”
　　她举起断戟，白鱼却被若的咒语控制，倒在她面前，彻底失去了意识，肉身尚存，魂魄消亡。这一次，她决心一定要带走他。
　　她举起断戟刺向他的胸膛，离壤却生生出现，挡在白鱼面前，钓戎来不及收回力气，断戟刺进她的胸口。
　　钓戎方寸大乱。共赴黄泉的计划中，根本不包含离壤，她原本要离壤好好地活在世上。
　　离壤却在微笑：“你若和义父命丧于此，离壤一人孤苦伶仃，也不想苟活于世……”
　　钓戎连忙拔出断戟，用力按住离壤的伤口，血液仍然喷涌而出。她搂住离壤，另一手想去抓住白鱼，卫兵却迅速围拢过来。她伸手一挥，轻易击开士兵，千军万马根本无法伤她分毫。
　　“孽畜，还不伏法！”若高高举起手中的法杖，镶嵌的龙珠闪耀着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
　　钓戎突然腹痛如绞，甚至无法站立。卫兵见她露出疲态，连忙乘胜追击。卫兵人多势众，她气力衰竭，根本无力对抗，只得怀抱着离壤火速逃离。
　　卫兵紧追不舍，却听见她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转瞬间便有一群身形巨大的凶猛虎鲸出现，盘旋着拦住追兵的去路。
　　她趁机逃出几里之外，腹中的狂暴生命正在疯狂地翻滚，急切地要破开这个困住它们的血肉牢笼。钓戎只觉得痛不可言，仿佛有怪兽从里到外撕扯她的血肉，浑身的经脉骨骼几乎都要断裂，终于失去了一切力气，松脱了离壤，在黑暗的海水中沉沉下坠。
　　一群鲨鱼循着二人的血液气息寻找到二人的踪迹，凶狠地逼近，却被虎鲸撞到一边。黑白相间的生物紧紧跟随者两个女子，在漆黑的海水里像一道道不辨形状的闪电，狂暴地将鲨鱼驱赶开。虎鲸乃是海上最凶残的海兽，连鲨鱼都成为它们的腹中之物，却温柔地叼住两个女子的衣衫，轻轻托着她们游向海岸。
　　那时正是黄昏，天空乌云密布，不见一丝阳光，海面像是一池墨汁，仿佛酝酿着什么惊天的暴动。一群虎鲸猛然破开海水现出了踪迹，画出一道道雪白的浪花，仿佛骑着云朵，托着钓戎和离壤随着潮水冲上临近的陆地，随后便齐刷刷搁浅在沙滩之上。
　　重重叠叠的黑云倾轧下来，闪电勾勒出云层诡谲的线条，沉闷的雷声在苍穹之下回荡。
　　钓戎的腹部在翻滚起伏，突然间破开一个血口，顿时血流如注，漆黑的颜色从伤口涌出，仿佛黑色的云雾，又像沸腾的墨汁。自那一团黑色之中，突然钻一条修长的小蛇，一落地便直直地游向离壤。雨点密密麻麻地落在沙地上，化开了它身上的血液，透出原本晶莹剔透的雪白颜色。离壤只当那是蛊虫，心生恐惧，却无力躲闪。白蛇缓缓钻进她的怀中，却是奇异的温暖触感。出血瞬时止住，胸口巨大的伤口开始生肉粘连、愈合如初，她渐渐恢复了力量。
　　第二条小蛇通体赤红，从钓戎腹中钻出，与黑雾纠缠着滚落到沙地之上，黑雾越发浓密粘稠，纠缠蠕动，像一串黑色蠕虫。赤蛇在沙地上翻滚扑腾，与黑色阴影纠缠搏斗，终于张开小口咬住黑色蠕虫，将它们悉数吞入腹中。
　　第三条小蛇通体漆黑，钻出钓戎的腹部，盘绕在她胸口，头颅高昂，姿态凶恶异常，张口露出一嘴尖锐的利齿，发出低沉可怖的嘶鸣。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漆黑的天幕电闪雷鸣，狂风裹挟着落叶树枝席卷而来，仿佛整个天幕要坍塌下来一般。
　　这时第四条青蛇从一片血肉中出现，霎时间海上掀起滔天的巨浪，托起搁浅的鲸鱼，将它们重新送回海中。然后顿时风平浪静，雨霁云舒。那日是下弦月，月亮尚未出现，漫天的璀璨星辰在深蓝色的天际闪耀，仿佛有谁把坍塌的天幕重新支撑起来。
　　钓戎已经精疲力竭，微睁的双目没有一丝神采，衣衫被惨淡的血水染遍，撕得残破不堪。
　　离壤怀抱着白蛇，爬起身来，走到钓戎身边，轻轻把白蛇放在她身上。钓戎腹部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愈合成一片光洁的肌肤。渐渐地，脸上也重新恢复了血色，眼里又重现了神采，映着闪烁的满天星斗。
　　四条小蛇安静地盘在她的身畔。
　　“暮雨，陆雨，倾天，擎天。”她轻声说出四个词。
　　那是她给予四条幼龙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