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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碧海千年18 姐姐,你和 ...

  •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钓戎轻易潜入大水神宫。记戎身为东海长公子,果然受尽宠爱,拥有许多特权,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竟没有人过问半句。
      在药库里,钓戎向离壤解释今日的变故,却省略了许多内容。她不愿意告诉离壤自己怀孕,却又失去了胎儿,只说大概是腹中的蛊虫导致了错误的诊断。既然已经失去,又何必让离壤也无端地承受悲伤。以离壤的性格,得知义父与姨娘终于结为连理,还喜得贵子,一定会兴奋不已,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完整了一个家庭,然而不止胎儿已经死去,连钓戎和白鱼也有可能在七日之后双双赴死,既然如此,又何必给她虚假的希望。
      离壤尽心地为钓戎护理伤口,见她沉默寡言却坚决的眼神,遍体鳞伤却坚强忍耐的模样,不由得说:“从前在桃谷仙境,你比我更像一个孩子,才隔几个月再相见,你却变得隐忍懂事,好像成熟了几百岁。”
      钓戎不禁凄然一笑:“其实在遇见主人之前,我也是个隐忍懂事的人,变得像个孩子一般,只是因为有主人宠溺包容。如今他不再身边,我还能向谁撒娇,还能对谁顽皮?”
      离壤看见她悲伤的模样,心痛的无以复加。
      钓戎知道自己有可能失败,便劝诫离壤,切不可暴露二人的私交。七日之后她若成功脱身,接触蛊毒,自然会带着离壤远走高飞;倘若她失败被俘,那便是死路一条,离壤在东海尚能求得自保。
      只是一天天相处,记戎的劣性越发暴露,钓戎万般不愿意将离壤交给他,却又没有立场干涉,只得设计让他写下解约书,给离壤脱身的机会。
      靠着神龙之力,她得以轻而易举击溃远古遗留下来的塔楼。东海戒备一天比一天森严,她欺骗、勾引、利用记戎,不择手段地继续着计划,她只知道,白鱼还在等着她。
      谁知到最后,还是记戎毁掉了一切。他再次扯掉怀柔石,蛊毒顿时爆发,钓戎竭力毁掉最后一座塔楼,却被蛊毒击溃,根本无力反抗东海千万士兵,只得束手就擒。时间过了午夜,她知道,即便鲨没有催动蛊毒杀死白鱼,他也会自行了断。
      终于到了终结之时。她抬起头,给了离壤最后一个告别的眼神。

      她原本以为自己生无可恋,死也无憾,但自尽这种举动却仿佛并不存在于她的本能之中。当初在魇灭渊,为了还白鱼人形,她毫不迟疑自断经脉。如今明知白鱼八成命丧黄泉,她却仍然没有意愿自尽,意识之外的求生欲望支持着她苟延残喘。
      她被关进底层的地牢,麻木地等待着与上古神龙重合的宿命,在紫金八卦炉中,受五味阴火煅烧,最终灰飞烟灭。
      行刑前一日,却见到了出乎意料的访客。
      是钓恋,脱下海神的朝服,披上宫人的布衣,偷偷潜入地牢,见她最后一面。距离上一次,姐妹二人促膝长谈,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旧事了。是在她们二人百岁成人之前,若册封钓戎为储君之前,钓戎潜入魇灭渊认识寒彻之前。如今钓恋是东海的神君,寒彻的妻子,而钓戎在地牢最底层等待极刑。
      “姐姐……”钓恋才刚开口便落泪,明珠纷纷落地。
      “恋儿,可不要再哭了。”钓戎被寒铁刺穿锁骨,虚弱地坐在阴影中,抬头望着钓恋痛哭不止的脸,“你若不想让人发现你来过这里,就不要留下一地泪珠。”
      “姐姐……当年你受戟刑,父亲寻找不到你的尸身,我便一直相信你平安无事地活在远方。我一直很想你,我给我的儿子起名叫记戎,因为我想让所有人记住你……”
      “然而连记戎自己,也根本不知道他名字的含义,也根本不知道世上有过钓戎这么个人。”
      钓恋连声道歉,泪水越加无法止住:“姐姐,我不管你做过什么,我不想让你死。我求了父亲几日,他都不肯收回成命,今夜我要跪在父亲面前,他若不放你一条生路,我便长跪不起……”
      钓恋的天真和软弱,一如钓戎记忆中的模样。事到如今,她居然还以为长跪不起就能让若收回诛杀钓戎的决定。
      “恋儿,不要再求他了,一百年前他会杀我,如今他也还是会杀我。你身子弱,跪久了,只怕落下病根。”
      钓恋泣不成声:“姐姐,怪我太没用,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姐姐不要说求,只要我做得到,什么事都答应姐姐!”
      “恋儿,你从小受尽宠爱,心肠柔软,却看不透别人的悲苦……”钓戎叹一口气,“我没有机会见到大姐呈陆,听说她留下一个孤女,只希望你念在姐妹之情,好好照顾那个孩子。”
      钓恋用力点头:“我一定将她视如己出!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就是,好好照顾你自己。”
      钓恋听到最后一声嘱咐,双手攀住铁窗,望着钓戎平静的面庞,忍不住说:“姐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年幼时你总说,姐姐们有一种共同的悲哀,那时我无法理解。如今我懂了,因为你眼中,有和她们一模一样的悲哀。”
      钓戎闻言微微一笑。那是当然,因为她遇见了白鱼。得以拥有那种悲哀,或许是她此生最珍贵的收获。
      地牢的门锁却突然响起撞击的声响,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钓恋仓皇地拾起散落一地的泪珠,闪身躲到黑暗中。
      钓戎不禁为钓恋感到悲哀。想她贵为东海神君,统治整个东海,居然没有力量救下一个死囚,仅仅是来探望一眼,也像做贼一般,生怕被人发现。
      铁门打开一道缝隙,闪身进来的居然是寒彻。
      “我趁卫兵换班,躲过若的耳目,闯到这里,时间不多,一定要抓紧!”他来不及叙旧,拔出长剑开始劈砍牢房的门锁,金石撞击声铿锵不绝。
      “算了,寒彻,你发出这样的响声,一定会把卫兵招过来……当心到时自身难保。”
      寒铁锻造的牢笼坚不可摧,寒彻劈砍几刀,剑身已经出现缺口,铁栏却只留下浅浅的划痕。他气馁地丢下长剑。
      “我身为东海定海将军,要救你一命原本易如反掌,偏偏若在这时候回到东海,如今我手上毫无实权……”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你不用救我,我死有余辜。”
      “你犯下怎样的罪孽,我都可以原谅,唯一不可原谅的,是你居然勾引我的亲生儿子!”寒彻表情一凛,却又很快缓和下来,“但那毕竟罪不至死。当初是我欠你,如今救你一命,也算偿还对你的负债。”
      “寒彻,你什么都不欠我,唯一不可原谅的……是血债……”钓戎说到这里,神色冷漠,眼神里幽然的寒光却令人胆怯。
      寒彻自知有愧,低下头苦笑一声:“其实回忆起来,或许我的确真心爱过你,否则我怎么会因你而杀死鲸?”
      钓戎摇摇头:“不要用所谓的爱做借口,你只是生性凶残而已。你在成婚前夜杀死我的未婚夫,不是因为爱,你当初为兄长复仇,屠杀整座村落,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借着爱的名义,宣泄你心中的血腥欲望而已。你的本性便是凶残嗜血,你肯违背本性,收心留在东海,受官位职责束缚,守护东海子民,才是真正的爱。”
      钓恋知道,钓戎或许是因为她藏在暗处,才说出这番话,让她相信寒彻深爱的一直只有她。
      寒彻又冷笑:“你说我生性凶残嗜血,你的未婚夫可不这么认为。我一剑刺进他胸膛,他奄奄一息之际却又回光返照,向我道歉。他说我本性不坏,只是阴差阳错卷入这场因果。他说他降生到错误的家族,踏上错误的命途,借我的手杀死他反倒是一种解脱。他还说,来世他会以正确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听到这一番话,钓戎不禁有些动容。鲸与她擦肩而过,匆匆消逝,却在她生命中留下永远无法褪色的印记。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再一剑,他便再也无法说半个字。他临死之前居然还在激怒我,向我吹嘘他来世还能与你相聚……”
      钓戎气得咬牙切齿,只是腹中蛊虫作祟,再加上寒铁镣铐,身体跟不上心里的怒气。倒是钓恋动作更快,从黑暗中冲出来,扑进寒彻怀里,捶打着他的胸口,哭得声嘶力竭。
      “原来是你!杀死南海二公子的人居然是你!你让姐姐替你顶罪,承受极刑,背负污名,原来罪魁祸首居然是你!原来你这样狠心,我真是看错了你……与我同床共枕一百年的人,原来这样凶残……”
      寒彻偷偷来劫狱却见到钓恋,第一反应便是恐慌至极,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心里的疼惜顿时压过一切。他用力把她抱在怀里:“恋儿,那时我年少气盛,办事不懂得三思后行。我不敢认罪,也是不愿你伤心,不愿离开你。我对你的真情天地可鉴,这一百年来,难道你还不相信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怪了姐姐一百年,哪里知道,她为了成全我们,做出这么大牺牲,我……”钓恋泣不成声,脚下根本站立不住,靠寒彻用力拥抱才不至于跌倒,“如今姐姐身陷死牢,又要遭受一次极刑,我却无计可施……”
      钓恋越哭越伤心,而寒彻搂着她柔声安慰,明明话中的主角就在一旁看着,他们却旁若无人。
      钓戎叹一口气,插话道:“恋儿,你无需对我有愧,我两次遭受死刑,都不是你的错,只是命运使然。我不需要你费心救我,只求在我临死前,给我最后一夜的安宁。你夫妻二人的矛盾,麻烦你到别处解决……”
      钓恋知道自己怀着一颗真心,到头来除了叨扰钓戎,让她心烦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心里越发歉疚,扶着铁栏哭着道歉:“对不起,姐姐……”
      此时地牢的铁门却又响动,寒彻生怕是若视察牢房,连忙一手施法收起散落一地的泪珠,一手搂住钓恋,隐藏身形躲在阴暗处。
      推门进来的,却是记戎。钓戎看见他,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今日这一家三口,算是到齐了。
      记戎一眼,便看出了她眼神中隐约的笑意,不知道在嘲讽什么,或许是在嘲笑他傻到这个地步,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他顿时心生怒气,质问她:“你怎能如此狠心……我全心全意地待你,你却如此利用我。”
      从钓恋到寒彻,再到此时记戎,每个人的来访都让钓戎疲惫至极,她实在无力再好言相待。更何况,他口中的全心全意,究竟有几分真实。他对于所有看上眼的侍妾,皆是真情实意。她对于他而言,除了最终没能得到,与他的侍妾也未必有多少区别。
      “你果然同你父母很像。”钓戎说,“你有你父亲的薄情,和你母亲的任性。”
      记戎被她的言语刺伤:“祖父说得没错,你这恩将仇报的孽畜,枉我待你情深意重……”
      “你待我情深意重,对待别的女子而何尝不是郎心如铁。你为我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轻易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你也未必算得上是重情重义之人。”
      “你……”记戎气得无言以对,一拳击在铁壁上,愤然转身离开。
      钓戎望着他的背影,终究心生不忍,垂下头开口:“记戎,我终究是对你有愧……纵然你父亲负我,你祖父负我,你是无辜的。我……我却负了你。”
      记戎血气方刚,怒气来得快,退得也快,怜惜和爱意转瞬袭上心头,回头看着虚弱不堪的女子,忍不住说:“我不论你过去是谁,做过什么,只要你愿意,我仍可以带你逃离东海,远走高飞。”
      钓戎凄然一笑:“太迟了,来不及了……”
      毁掉南塔那夜未能全身而退,一切便已经决定了。不知七日之期结束那夜,白鱼是迅速自我了断,还是遭受噬心蛊啮咬心肺脏腑,在痛不欲生的折磨中缓慢死去。早知会失败,倒不如当时在海岛上便与白鱼一同赴死,又何苦再回东海。
      他们与东海的对弈,哪一次不是以失败告终。
      钓戎叹一口气:“或许东海是我注定无法逃离的劫数……”
      “你竟真的……真的如此憎恨东海,真的宁死也要将东海毁于一旦?”
      “我毁东海四塔,不是为恨。但如今,恨也罢,爱也罢……”
      她从来不恨东海,她其实深爱东海,爱到了骨髓里。只是她更爱白鱼,为了白鱼,不要说守护大水神宫的四座塔楼,说不定连东海的所有生灵,她都狠得下心去屠杀。然而此时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她只等着死亡的那一刻,她可以在冥府与他相聚。希望他不要等太久,希望他不要责怪她太过软弱,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
      记戎看出她早已神游到地牢之外。他留不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甚至连她的注意力都留不住。他心灰意冷,转身大步离开,却在地牢门口撞上,将她怀里的药瓶连同钥匙散落一地。
      面对之前三个访客,钓戎坐在角落里不曾动过半分,见到离壤的片刻,她却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记戎质问离壤:“你来做什么?”
      她恭敬地回答:“离壤来为钓戎姑娘疗伤……”
      “马上就要送进丹炉,还疗伤有什么用。祖父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允许见她,还不快走!”
      离壤劫狱的计划被记戎打乱,却不打算放弃,此时已经破釜沉舟,再也无所顾忌,右手紧紧攥住藏在袖中的匕首。
      钓戎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不由自主地猛然站起来,才迈出两步,便被穿过琵琶骨的锁链扯住,硬生生跪倒在地。
      离壤越过记戎的肩膀望着她,她却投去一个坚定的制止眼神。此刻不仅是记戎在场,还有东海神君和定海将军藏身在暗处,离壤如果铤而走险,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怕下场会比钓戎害惨。
      “不要,千万不要……”她跪在地上,用唇形暗示离壤。
      离壤看见了她的唇语,深深低下头,藏起一切情绪。
      记戎催促,离壤不敢过多停留,只是抬头再看一眼钓戎。
      钓戎对着她,露出半个隐约的微笑。
      在临死之前,还能再见离壤一面,知道她安然无恙。而且在这东海,除了离壤,还有别人争相在她行刑之前想方设法救她一命,她也算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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