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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碧海千年13 主人想要任 ...

  •   那日分别前,离壤看见白鱼眼神中饱含的感激和深情,听见他说回去对钓戎“论功行赏”时意味深长的语气,期待着他们二人的关系有所进展,没想到结果仍旧让她失望。
      日子过去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少女离壤一刻不停地成长,然而桃谷仙境仿佛驻足在时光之外,一切都还是原本的模样。钓戎仍然是宛若幼兽一般无知无觉,白鱼仍然沉默寡言眼神温和,二人仍然如同宠溺的饲主和顽劣的牲灵,于是离壤仍然怅然若失。
      后来一天,白鱼教她剑术时,觉察出她心不在焉。白鱼的脚步轻盈地落在水面,离壤的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剑光飞舞之间,她的眼神却飘忽地越过她,落向岸边。钓戎正在岸边,用法术驱动满地落英,聚成一条巨大的鲤鱼,花瓣粉白交错,斑驳而华丽,在空中缓缓游弋。
      白鱼以为她想去和钓戎玩耍,边说:“今天的剑术就教到这里,你去和找你姨娘陪你读书,我正好去朝拜南山的紫微庙和武元宫。”
      “义父,请恕离壤多嘴……”离壤迟疑地开口。
      “离壤,在我面前,你无需顾忌,有话尽管直说。”
      “离壤知道义父缅怀武元将军。离壤也是幼年丧母,对义父的痛楚感同身受。只是逝者已矣,即便我们再悲痛,人死也无法复生。人生苦短,与其沉湎过去,倒不如珍惜眼前的生者。姨娘已经陪伴义父将近百年……”后面的话,她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白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钓戎用法术搅动河水,生出几道水龙直穿云霄,桃花瓣做成的鲤鱼施施然游弋其间。
      “我懂的,离壤。”他说,“但是,她只是一条鱼儿而已……”
      或者说,她只愿意做一条鱼儿而已。她身怀最强大的力量,却无心操控灭世之力称霸四海,只愿意在桃谷仙境玩弄水流和落花。她阅读有史以来的所有战争,了解治世之道,深谙人情冷暖,却宁可像一条天真无邪的鲤鱼一般,与自然的生灵为伍,不去理会世俗的规则和律法。她见识过世间最真实的丑恶,仍然愿意洗净铅华,返璞归真,回归到无知无觉的状态,他又怎能把自己世俗的欲念强加于她。
      离壤读不透他的心事,听他说钓戎“只是一条鱼儿而已”,心里便难以自控地愤懑,压下声音说:“是离壤过分,长辈的事情,离壤自然无权过问。只是离壤与姨娘命中有缘,即便一生都只能称她为姨娘,她在我心目中,也与母亲无异。”
      “离壤,我不奢求更多。我和鱼儿经历了分别、迫害和刑杀,如今得以重逢,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你也是一样。”
      白鱼低头看着离壤,她一扫往日的胆怯与前辈,昂首与他对望,那种淡然却决绝,是六百年前的他从未曾料到,好奇地猜测过却无法想象的模样。他在水面上屈膝蹲下,手掌轻轻按在离壤肩上,嗓音越发低沉温柔。
      “你可知道,你我跨越了时空、生死、血缘,才以如今的身份姿态重逢。今生能遇见你,是我原本不敢奢求的贵重礼物。”
      离壤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她心里也同样感激上天让她遇见白鱼和钓戎,这也是她根本不敢奢求的贵重礼物。然而白鱼和钓戎是不一样的,离壤习惯他冰冷沉默的样子,他再疏离,她也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温柔。她敬他如父,此时他骤然做出亲近的举动,说出深情的言辞,更令她觉得可怕。
      离壤心里一慌,手中还握着长剑,来不及思考便毫无章法地挥舞,只求避开近在咫尺的白鱼。
      白鱼沉静在怀旧的情绪之中,根本不曾料到离壤会突然对她拔剑相向,慌乱地避开,袖口却被剑刃划到,撕开一个裂口。他后退几步,站定了,眼神里的温柔很快冷却下来。
      离壤惊醒过来,连忙俯首道歉:“义父恕罪,离壤一时失神……”
      “你剑术越发熟练,我为何要怪罪你。”白鱼淡然摇摇头,神色降温到极点,掩饰住了心里的一切失落。
      她终究是忘记了前世的一切,如今他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结为义亲的陌生人而已。这样也好,她既然投生在鲛人氏,成为呈陆的女儿,那么他便只能成为她的过客。
      “义父,请把大氅交由离壤为您缝补……”离壤心里很是不安。
      “不用,我让你姨娘缝补便是。”白鱼淡淡地说完,转身走向岸边,脚步轻轻点水,在身后留下渐渐化开的涟漪。钓戎见他靠近,便将巨大的桃花鲤鱼化成无数飞舞的粉蝶,环绕着他飞舞,他却只是挥一挥衣袖,驱散漫天飞舞的花瓣,踏上河岸。
      钓戎看出来他脸色异常,便收了一切法术,担忧地问:“主人?”
      白鱼褪下大氅,递给钓戎:“舞剑时不慎划破衣袖,你来帮我缝补。”
      白鱼的大氅和钓戎的衣裙都是鲛绡制成,他的大氅却厚实许多,而且带着他惯有的清凉温度。钓戎捧在手里,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下来。事后才发现严重的问题,且不说她不会鲛人氏祖传的织绡法术,她根本对女红一窍不通,连最基本的缝补都不会。一筹莫展地盯着大氅两天,她终于等到离壤再来。
      离壤自然欣然答应帮助她:“举手之劳。”
      “我不是叫你帮我缝补,是像让你教我怎么做。我要亲手为主人缝补。”
      “首先要将水化作绡丝……”离壤指尖轻轻点击水面,念出遗传咒语,轻轻拉扯,指尖便牵起一根晶莹剔透的丝线。她从发丝间取下一根细小的鱼骨发簪,用丝线穿过,便有了针和线。
      钓戎牵起衣裙衣角:“先教我在衣裙上练习,以免我笨手笨脚,弄坏了主人的衣服。”
      离壤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平。钓戎对白鱼的一件衣服都这么在意,但是他却说她“只是一条鱼儿而已”。
      “壤儿,”钓戎见她发呆,便问,“你不去跟着主人学剑术和法术吗?”
      “自从上次我失手割破义父的衣袖,义父便不再教我。”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上次那件事过后,她和白鱼再见面,气氛总有些僵硬。回想起那一刻白鱼突兀地接近和温柔,她还是如鲠在喉,这件事又无法对钓戎诉说。凭她对白鱼的感情,如果知道他对离壤的越轨之举,或许会黯然伤心,或许会偏袒他,总之离壤不愿看到任何一种结果。
      钓戎没看出离壤的心事重重,只惊喜地说:“你竟然有能力割破主人的衣袖,想必剑术已经超乎常人。反正你一心研究医术,剑术和法术足以防身就够。”钓戎不耐烦地招手,“既然不需要再练剑,快来教我缝衣裳。”
      离壤便沿着清浅的河水划到钓戎身边,握着她的手教她穿针引线。钓戎天资聪慧,读书过目不忘,法术无师自通,剑术只要看过一次招式便会模仿,偏偏是对女红,完全没有一丝天赋。眼见离壤在她面前手指翻飞,轻易在她裙角走出一排细密整齐的线脚,换到她手中,却怎么都不知如何下手。
      她抬起头苦闷地说:“壤儿,我是不是笨透了。明明记住了你的每一个动作,照着搬到自己手中,方向一变,就手忙脚乱……”
      离壤忍不住轻轻一笑,轻轻扭动鱼尾绕到钓戎身后,双手握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如何穿针走线:“姨娘,这样……”
      钓戎已经找到了诀窍,心无旁骛地终于缝上一条歪歪斜斜的线条,正要回头向离壤炫耀,却发现鲛人少女已经倚在她肩头睡去。
      她耽搁了好几天,等到终于学会,不好了袖口的小小缺口,白鱼身上却早已穿上了另一件崭新的白色大氅。钓戎心里无比失落,偷偷问离壤:“主人的新衣裳,是你为他织的吗?”
      离壤摇摇头:“鲛人氏女子不轻易为男子裁制衣裳。腰带配饰倒是无妨,但是衣裳只能缝给丈夫,就连父兄也不行。”
      “想必是主人等不及……”钓戎轻声叹息,怀抱着白鱼的大氅,即便是鲛绡的质地,在一百多年的时光流逝中也渐渐变得暗淡,或许他本来就应该换一件新衣服了,也并不期待钓戎为他修补成功,只是找一些事情让她打发时间而已。
      她展开自己缝补好的衣袖,即便手工再细致,仍然留下鲜明的缝补痕迹。既然已经没有必要紧迫地赶工,她索性请离壤教她刺绣。刺绣是何其精细而复杂的技艺,钓戎连最简单的缝补也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学会,更不要说刺绣。她央求离壤为她纺出许多洁白的绡丝,她捧着大氅坐在河边,昼夜不息地在自己衣裙上练习,绣好了又拆开,反反复复,终于技艺娴熟,才在白鱼衣袖上动手,完工了却左看右看仍然不满意,便再次拆开重新来过,如此在大氅袖口又重复几十次。所幸鲛绡是由法术织成,坚固程度远远超越一般的织物,否则她这样近乎偏执地反复折腾,整件大氅或许都已经散成一地丝线。
      白鱼见钓戎如此专注,便也一直没有打扰她。她认真起来,有一种倔强执拗的神色,就像她专心打磨棋子时,让他看到便忍不住微笑。
      一直到那天黄昏,她捧着白衣在河边睡着。白鱼见她仍然像往常一样,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怕她感染风寒,便连着大氅一起把她抱到屋内。放到榻上时她手指一松,白色大氅滑落在地,他便看见袖口绣上的一条小小鲤鱼,割破的缝合痕迹正好用背鳍掩盖,鲤鱼姿态灵动,仿佛会随时从袖口游走。大氅的鲛绡原本用海水织成,质地厚重,而离壤用溪水纺出的丝线质地更加纤细而轻盈,色泽也更加清浅透明,白色织物上的白色鲤鱼,乍看之下并不清晰,仿若在澄澈的白色潭水里游弋的一道半透明的幻影。
      白鱼顺手脱下他草草织成暂时替换的白衣,穿上钓戎精心补好的大氅,把袖口轻轻贴在鼻尖。她捧在怀里许多天,织物上的刺绣鲤鱼也带上了她身上的气息,桃花一般芬芳,潭水一般清冽,夜晚一般寒凉。

      时光飞逝,很快便到了离壤百岁的年份,从年初开始,钓戎便冥思苦想着要赠送她怎样的及笄贺礼。
      “离壤这孩子,平时无欲无求。但毕竟及笄是少女长大成人的重要日子,真不知要送她什么贵重礼物才合适。”钓戎跪坐在桃树下,身子前倾朝向白鱼,“主人,你身为他的义父,主持女儿的及笄典礼应当是你的职责,你倒是一点也不上心,让我一个人伤脑筋……”
      她颈间的白玉鲤鱼从衣襟里滑落,在空中缓缓旋转。白鱼眼神下垂望着玉坠,说:“无需考虑太多,白玉石与离壤最相配。”
      “魇灭渊倒是有取之不尽的白玉石,不如主人陪我回东海去取?”钓戎心里也盼望着再次见到东海的鱼群和海兽,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提议。
      “如今东海为了筹备长公子成人大典,戒备越加森严,此时回去不安全。”他伸手勾住钓戎的项链,玉坠仍然如他想象的那般,带着钓戎的体温,“这块玉坠由我亲手制作,你贴身佩戴多年,也算意义丰富,不如就将它送给离壤。”
      钓戎闻言,猛地从他指间夺回玉坠,攥在手心,身子向后躲开,急切地说:“既然是佩戴多年的旧物,又怎么能作为及笄的贺礼!更何况东海收藏的宝物何其之多,钓恋随手赏赐一件珠宝,便比我能给予一切都昂贵……”
      钓戎漫天寻找着借口,硬是不愿割舍鲤鱼玉坠,白鱼便笑着责备她:“平时那么疼爱离壤,如今仅仅是一个玉坠也吝啬给她,她知道了该会多伤心?”
      “我才不是吝啬!”钓戎反驳道,“若不是主人不允许,我可以攻下整个东海送给离壤!只是……只是这个玉坠是主人亲手雕成送给我的礼物,我舍不得把她送给别人……”
      白鱼看见她对小物件恋恋不舍的幼稚模样,又忍不住笑,手指轻轻点她的额头:“又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魇灭渊里到处都是玉石,早知道你喜欢,当时就多做几个给你……”
      “主人给我做的,就算再多,我也舍不得分给别人啊!主人当然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礼物是否名贵,在于亲手制作的心意……”钓戎絮絮叨叨地说到这里,突然灵光一闪,“我想到了!”
      后来的几个月,钓戎每天在山林间徘徊,翻遍所有枝头,只为寻找一枝完美的桃花。桃谷仙境桃花常年不败,不同品种的桃花盛极的时期却各不相同,钓戎从年初寻到三月,眼见离壤的生日就要来临,才终于寻找到一枝合她心意的绿花桃。
      她小心翼翼折下桃枝,剔除侧枝,剥去树皮,细细打磨抛光,制成发簪的形状。枝头的三四朵桃花,有花瓣完全绽放,也有含苞待放的娇态,她用法术凝住桃花的生命,让它们永远停留在美丽的姿态,色泽淡雅,花瓣圆润,质地细腻,清俊而又饱满,焕发着生机。
      钓戎制成了发簪,便兴冲冲跑去找白鱼:“主人你看你看,这发簪漂不漂亮?”
      白鱼不懂女子的饰物,便也只是笑笑回答:“好看,离壤一定喜欢。”
      钓戎开开心心把发簪装入锦盒:“她必定会喜欢的。离壤虽然名字便带着远离陆地的希冀,她却最喜欢陆地,尤其喜欢桃谷仙境。我给她这支发簪,便让她随时仿若身处桃谷仙境。离壤品性清高而且知足,不稀罕华贵的珠宝,她在东海孤独,有这只发簪,她也可以知道在桃谷仙境始终有人牵挂着她。”
      “鱼儿……”白鱼抿起嘴唇轻声问她,“你这么了解离壤,知道她想要什么礼物。那么你可知道我心里想要什么,如果是要送给我,你会送给我什么?”
      钓戎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便不假思索地回答:“主人八百岁生辰那天,我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我会为主人修建一座武元圣母宫,为白雪小姐正名,让她受香火供奉。”
      白鱼眼神低垂,沉沉地望进钓戎的眼睛:“其实,那并不是我最想要的。”
      “那……不如我为呈陆也修一座庙宇?”
      “也不是这个。”
      “那主人想要什么?”钓戎皱起眉头,“莫非主人仍然想要整个东海?”
      “傻鱼儿……”白鱼伸手环抱住钓戎的肩,稍稍一用力便揽入自己怀中,忍不住低声叹息。
      钓戎失去平衡,跌在他身上,来不及诧异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便听见他低沉的一声叹息。
      她想,大概她猜对了。或许他还是不甘心,或许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想要整个东海。
      “主人……”她低声说,“鱼儿愚钝,读不懂人心。主人想要任何东西,尽管开口,只要是主人想要的……”
      白鱼的手轻轻抚在她的头发上,听到她这句话,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钓戎却热诚地补上了后半句:“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为你夺取。”
      白鱼仍然像安抚小兽一般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言不发,却忍不住苦笑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碧海千年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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