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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囚 纵然你父亲 ...

  •   白鱼带着午宁返回大水神宫那天,正是朔日。在钓戎被投进紫金八卦炉之前,记戎进入地牢最底层,见她最后一面。那时候她似乎已经无心求生,仿若他初次见她时的模样。
      记戎站在牢房之外,隔着森冷的铁栏与她相望。他知道她被刺穿琵琶骨,就连呼吸都会痛彻心扉,她却只是抬头冷静地回望她。
      “你怎能如此狠心……”他终究忍不住发问,“我全心全意地待你,你却如此利用我。”
      “你果然同你父母很像。”钓戎说,“你有你父亲的薄情,和你母亲的任性。”
      东海上下提起记戎无不极尽褒扬赞美。大家都说记戎有父亲的英俊和母亲的美丽,有父亲的智谋和母亲的慈悲。却从来没有人像钓戎这样毫不留情地贬低他。
      “祖父说得没错,你这恩将仇报的孽畜,枉我待你情深意重……”
      “你待我情深意重,对待别的女子而何尝不是郎心如铁。你为我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轻易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你也未必算得上是重情重义之人。”
      “你……”记戎气得无言以对。当日含情脉脉的女子,一旦达到目的,竟将他弃如敝屣。他奋力一拳击在铁壁上,金石撞击之声在阴暗的地牢里回荡。
      他愤然转身时,钓戎心生不忍,垂下头开口:“记戎,我终究是对你有愧……”
      记戎生生止住了步伐,默然背对牢房。
      “纵然你父亲负我,你祖父负我,你是无辜的。我……我却负了你。”
      这便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记戎心头一软,忍不住回头劝说:“我不论你过去是谁,做过什么,只要你愿意,我仍可以带你逃离东海,远走高飞。”
      钓戎凄然一笑:“太迟了,来不及了……”毁掉南塔那夜未能全身而退,如今就算逃离此处苟活于世,也不再有意义,“或许东海是我注定无法逃离的劫数……”
      “你竟真的……真的如此憎恨东海,真的宁死也要将东海毁于一旦?”
      “我毁东海四塔,不是为恨。但如今,恨也罢,爱也罢……”钓戎眼里终于熄灭了一切光明,晦暗犹如无底深渊。
      记戎终于明白,她的爱,她的恨,都与自己无关。早在自己出生之前,便与自己的上一辈缠绕纠结,无论他多么挣扎要进入这个故事,却终究只能成为一个过客,一块垫脚之石。
      他心灰意冷,转身离开却在底层地牢的入口撞上离壤,她怀里的药瓶连同钥匙散落一地。
      “你来做什么?”
      “离壤来为钓戎姑娘疗伤……”她深深垂下头掩藏自己的惊慌失措。
      记戎料想自己与钓戎情意绵绵时,离壤是何等的凄惨,而如今轮到他一败涂地,离壤必定感谢上天有眼,善恶终有报。一想到这,他便又羞又气。
      “马上就要送进丹炉,还疗伤有什么用。祖父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允许见她,还不快走!”
      离壤依旧低垂着头,却暗暗抬眼看着锁在牢笼之中的死囚,轻轻咬一下嘴唇,拾起一起的杂物便跟随记戎离开。
      而白鱼正将北烬押送到上层的牢狱,却听见地底下传来声响,便问狱卒:“地牢关押何人?”
      若早就吩咐,不允许任何人对白鱼谈起叛变的龙女和煅烧龙珠一事,狱卒便回答:“回左将军,下层关押的是一个兴风作浪的妖精,今夜就要行刑处死。”
      白鱼不再多问,却突然看见记戎和离壤从地牢出来,与他擦肩而过时,一直低着头的少女突然缓缓抬头。四目相对,那一双眼睛里流露出那么痛苦的情绪,似乎有千言万语,似乎要拉住他哭诉,像极了过去呈陆那样欲哭无泪的隐忍神情。白鱼没来得及开口,少女却又低下头,默默离开。
      白鱼猜想她必然有话想说,却碍于她私生女的尴尬地位和在场的记戎。安置了北烬,他便前往药库,才靠近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拉扯挣扎的混乱声音。
      “还请公子自重!”离壤一面躲避记戎一面哀求。
      记戎是东海海神唯一的公子,从小便是众星捧月,所有人都仰视他,他的宠幸对于东海所有的女子都是梦寐以求的恩赐。却唯有离壤,居然拒绝他。
      “自重?难道我堂堂东海长公子,未来的海神,还配不上你这个私生女?”
      “离壤不敢。只是离壤仍是人鱼之身,恐怕无法侍奉公子。”离壤恭顺地低头,眼里却是更加冷漠的傲气。
      她相信这是对方无法辩驳的理由。鲛人氏女子出生之时均是人身鱼尾,唯有新婚前夜服下家传秘药裂尾,鱼尾才在剧痛中裂开蜕去,人鱼得以拥有女子的身形,侍奉夫君,繁衍后代。也正是因此,鲛人族的女子在婚嫁之前得以保持绝对纤尘不染的贞洁。
      而记戎早已不顾这些:“你掌管东海的药库,得到裂尾还不是易如反掌。”
      离壤咬紧牙关,她没有料到记戎居然骄纵任性,强人所难到这地步。
      “还望公子三思,只怕此事传出去有损东海的名声。”
      “我东海的名声难道要靠你维持?你不过是一个私生女,即使有婚约,你也只可能成为我的侧室,根本不会是明媒正娶的夫人。你的名声,东海的名声,早在多年前你母亲偷食裂尾与人□□产下你时,就已经荡然无存!”
      离壤抬手一掌猛地打在记戎脸颊上,他因为养尊处优而细腻光洁犹如女子的脸上顿时浮现一道手印。记戎恼羞成怒,愤愤地撕扯她的衣袍。
      “住手!”森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记戎回头去看,却是白鱼快步推门而入,一拳打在他脸上,火辣辣的脸颊顿时火上浇油。
      “你……你胆敢以下犯上,触犯东海长公子!”记戎拔出腰间的佩剑便刺向白鱼的咽喉。
      白鱼却只拿着随身的短刀相迎,“叮当”两身便击飞了记戎的长剑。即便六百年前的白鱼,也终究是比这纨绔少年多了几百年的寿命和修为,轻易将他制服,按住他的肩让他跪在离壤面前,短刀抵在他后心。
      “道歉。”白鱼命令道。
      记戎无计可施,只得从命:“对不起。”
      “如果再犯,绝对不会像今天这般轻饶。”白鱼这才松开记戎。
      又羞又恼的少年一脱身便飞快逃离。
      离壤的衣袍被撕的破烂不堪,白鱼便脱下白色大氅,披在她肩上。(真•暖男!)
      离壤欠身向白鱼行一礼:“谢将军相救,只是……今日惹怒了公子,恐怕将军也很难对神君和仙翁交代。”
      以记戎心胸狭窄的脾性,今日的仇一定要报。白鱼戴罪之身居然敢对堂堂东海长公子不敬,钓恋也罢,若也罢,绝对不会轻饶他。
      白鱼蹙眉看着记戎匆忙逃窜的背影,深深叹一口气:“这便是东海唯一的继承人,未来的神君?”
      离壤习惯于韬光隐晦明哲保身,此时在白鱼面前,依旧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公子年轻气盛,待到成家立业,必然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白鱼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懂得离壤的尴尬处境,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诋毁东海未来的海神,否则太容易惹祸上身。而白鱼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没有任何立场教训东海的继承人。
      “离壤,可否带我去你母亲的陵墓?”他问道。
      离壤犹疑片刻,便微微欠身:“请随我来。”
      的确是时候带他去母亲墓前,问出那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
      东海的陵园葬着家族的男嗣及他们的正妻,女儿们出嫁后应当在夫家与夫君合葬,而呈陆终生未嫁却育有一女,有损鲛人氏门风,便只能葬在陵园最偏远的角落,与随葬的侍妾相邻。
      白鱼望着那寂寥的一方石碑,眼神沉沉地低垂下来。他弯下腰,拔去坟墓周围丛生的细细水草,又用手指抚摩着斑驳的石碑,良久都不说话。
      “将军,恕离壤冒昧。”离壤终于开口,“关于离壤的身世,东海流言纷纭。但离壤只想听到将军的亲口回答,究竟将军是不是离壤的生父?”
      那些流言,自己遗忘的往事,白鱼回到东海之后也听说不少。众人掩着嘴在他背后悄悄议论,他问起若,前任海神却总是讳莫如深,说着“回来就好,何须过问往事”,而他终究听闻了自己六百年前□□呈陆后不服惩罚带兵谋反的暴行。
      “我不知道。对不起,离壤,那些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白鱼只能这么回答。
      “但是,将军您相信自己可能犯下……奸污我母亲的暴行吗?”
      “我不相信。但是那又如何?”白鱼苦笑一声,“我也相信我会永远忠于神君,永远不会陷东海于水深火热。”
      而又有成千上万的目击者亲眼看见他率领亲信攻打大水神宫,亲耳听见他对若说,他要若把所有女儿都献给他,否则就让东海生灵涂炭。
      他又该相信谁,这六百年来,是否自己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将军忘记了,也是幸事。”离壤抬眼目光飘忽地望向他,“将军是离壤的生父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些牵绊又有何用。到头来,谁都是孤身一人。”
      白鱼一惊,怔怔地望着她。
      这少女以私生女的身份在东海长大,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悲观和无望。他对她心生怜悯,却知道她早已学会八面玲珑,城府太深,根本不敢确定自己能否相信她的任何言辞。
      在自己记忆空白的这六百年,整个东海都已经变成这番陌生模样,甚至连他自己,都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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