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恭）醉荣枯》悠小雨

3、章二 他乡重逢

　　待到尹千觞伤势逐渐有了起色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期间欧阳少恭却并未过多寻找于他，只是时不时来了解下伤势，与之前他所经历过的那一次无甚不同。甚至他日日提心留神欧阳少恭的试探之法，却也未见其再有施展的意象。
　　尹千觞知道欧阳少恭并非如此轻易相信他人之人，只是为何没再行动，他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欧阳少恭心思里的弯弯绕绕他是猜也猜不透的，更何况这人还最擅长把最简单的事想的最复杂。
　　他想与其在此纠结还不如就如此顺其自然吧……只是，需得装出失忆方醒的模样就不能饮酒，这一个月过得着实不痛快啊。
　　尹千觞估摸着该演的也演的差不多了，伤也好了大半，大约是时候辞行了。
　　非是他不愿意留在欧阳少恭身侧看着他以防万一，而是他知道于此无益，巽芳公主尚且不能阻止的事情，以他之力又如何能叫欧阳少恭停手便停手呢，更何况如今他们无交无情，甚至不久前还破坏了欧阳少恭苦苦筹谋许久之计，只怕他现在还是恨不得掐死自己的。还是需得分开些许时日，让他仔细想想对策才是。

　　不日他于青玉坛上层与欧阳少恭畅谈一番定下名字，数日后他便向欧阳少恭提出了辞行。欧阳少恭亦未阻拦，询问相关事宜后便点头同意。
　　一切让尹千觞觉颇为顺利，他暗暗揣度难不成少恭已于他疗伤昏睡之时就已探测了记忆？否则为何他如此警醒亦未察觉少恭此间的动作？想了许久还是不知道答案，尹千觞苦笑，少恭的心思他是捉摸不透的，既然如今已经可以下山，何不顺其自然。
　　踏出欧阳少恭所在的居室来到青玉坛下层，入眼的是不曾有变的艳阳晴空，刚从永夜之处瞬间转换过来，有些不习惯，尹千觞眯了眯眼，用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待适应后他放下手，细细端详着这方似乎永远不会有改变的洞天。
　　看着不远处说不上熙攘却也井然有序忙碌着的弟子们，再想到多年后此处遍布焦冥虫鸟皆寂的模样，不由有些叹息。略摇着头，尹千觞迈步走出传输法阵，他还需去向一人辞行。
　　走了没几步尹千觞便看到了立于植有君影草花坛处的老妇，于是他便走了上去，鞠躬道：“寂桐前辈。”寂桐转过神来看向尹千觞，于是尹千觞继续道：“我打算离开青玉坛，游历四方，多日来承蒙前辈照顾，特来表示感激以及辞行拜别。”
　　寂桐轻咳几声，回道：“如此……江湖多风霜，尹公子可做好准备了？”
　　尹千觞笑：“我就是想去看看这大千世界的模样，如今在青玉坛已经是目不暇接，还不知外面又是什么样的光景。”说罢，他顿了顿，又向前走了几步，与寂桐一同立于花坛边，此时的他自是知道花坛里是少恭亲手栽下的君影草，只为思念一人……尹千觞看向身边的老妇，继而道：“我与欧阳长老交浅言深，虽不至于多了解，但我却能感觉到他看似沉稳温润，平时也温和沉静，却透着一些寂寞和悲伤。我虽不懂，却也觉得长老他似乎有什么心思……如今看这君影草，我想他必是在思念一人吧？”
　　“哦？尹公子还懂花草？”
　　“自是不懂，只是养伤期间实在无聊，与坛中弟子攀谈间得知门前这花草为欧阳长老所种，名为君影草，如此而已。寂桐前辈……”尹千觞想了下，继续开口：“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寂桐前辈能同意。”
　　寂桐点头：“尹公子请讲。”
　　“还望寂桐前辈能好好陪着欧阳长老，好好地……照顾他。”
　　“尹公子哪里话，照顾陪伴少爷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尹千觞摇头：“前辈定然觉得晚辈我贸然无礼且言了废话。”
　　“寂桐并非那个意思……”
　　“我只此一生如今却再世为人，全赖欧阳长老的救命之恩，所以晚辈下山前唯一不放心的只有长老一人，我亦知寂桐前辈乃欧阳长老亲近之人，所以才想求得前辈承诺，如此便放心了。”
　　“尹公子有心了。少爷自幼便上山修行，我作为家仆一直跟在少爷身边负责打点他的饮食起居，这数年来也未曾擅离少爷身侧……这天下人哪怕都离少爷而去，我也不会离去的，尹公子请放心吧……咳咳……”说罢，寂桐又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尹千觞点了点头，看着寂桐缓缓道：“那晚辈只望欧阳长老早日能与思念之人相见……达成心愿……”
　　言罢，他却不再等寂桐多说些什么，作了一揖，“那么如此，晚辈就先离去了，寂桐前辈他日有缘再见。”语毕行完礼，尹千觞便转身自行离去，不再看向寂桐。只因那一瞬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会将日后所发生的一切付于身前的老妇听。并非不能告之，只是至少如今还不是时候……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后才能与寂桐全盘托出，否则如今多言不过是让她多加担心和徒糟变故罢了。

　　尹千觞算了算时日，距他离开青玉坛已有大半年，这半年里他与少恭多是符鸟传信并未见面。
　　如今他来到一处北方的小村落，今时已过冬至，挨家挨户皆挂上了红灯笼等待新年的到来，瑟瑟寒风中竟也添了几分暖意。其实来到这也不过随性而已，虽然之前八年他踏遍了无数山河风光，却也有许多地方不曾踏足，如今他便打算去逛一逛那些存有遗憾不曾来到的地方……如今这里便是一处。
　　村子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普通的平凡人家乡间烟火。特别之处在于尹千觞曾听闻村子周山藏有异兽。此兽不同于寻常野兽，不会冬眠反倒是每每到了隆冬时节才会出现踪迹，但凡异兽所过之处便会留下一股异香经久不散，听闻此香如陈酿闻着皆醉。但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能见得寻到此兽身影，因为此兽只在暴风雪夜出现，狂风暴雪会将香气飘散各处，因而无法再寻其踪影。
　　之前他便一直跃跃欲试想要找到此兽，只是当初刚听得此传闻不久便收到了当时少恭要他跟踪百里屠苏的消息，此后也就一直再无时间直至如今。
　　上天既然再次眷顾于他，又给了他一次重生之机，他便要好好利用，把遗憾之事全部补完。

　　等了数日后，尹千觞观闻天象，终于察到不日就会有场暴雪，只是时日尚早，他帮了西家砍柴，帮了东家挑水，最终还是无事可做，只好爬上所租之处的茅屋房顶，观天饮酒。
　　还是下午时分，日头正是这隆冬时节里一天之中最暖和的时候，他懒懒的躺在那，时不时的喝着壶里的酒，听着山里偶尔惊起的鸟鸣与村落中传出的犬吠，他只觉一身的惬意。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配合此情此景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诗句，正咏诵着，却听见屋下一阵悉索之声，未等尹千觞起身相看，就听见底下有人续着他的诗道：“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天未晚，雪未至，千觞又是在等何人归？”
　　尹千觞听闻此声惊坐而起，看向屋下那人，惊喜道：“欧阳长老？你怎么会在此处？”
　　底下那人一身杏黄，腰间玉饰锒铛，头发过肩微长挽了一半松松扎在脑后，他抬头看着尹千觞，眉眼温柔，正是欧阳少恭。
　　“书信半载，无所不言，千觞怎还如此见外？唤我少恭便是。”
　　“好，少恭。”尹千觞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