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文刀璐璐

3、归来 站在拐角处

　　站在拐角处的魏王，望着月光下跳舞的女子，问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婢女，“信陵君离开已经有多长时间了？”小婢女的声音颤颤的，“回陛下，信陵君离开已经有三月有余。”他摇摇头，怅然若失的离开。
　　我收到信陵君的信时，距离他离开已是过了半载，宫女阿荷慌慌张张的跑来，手里拿的信，信封上写的是，爱如亲启。信封里只有一枚手镯，和让我欢喜的八个字，“待我归来，送卿凤冠。”他还是知道了帮他窃符之人是我。半年来，我夜夜梦见他当初对我说，“女孩子还是不要舞刀弄剑的好，免得以后嫁不出去。”当时想嫁之人就是他啊，所以为他赴汤蹈火也可以。就算等候也不再像原来那般心无定所。我把手镯欢喜着收起来，又担心的问阿荷，“这信封是怎么送进来的？魏王知道吗？”阿荷说，“如姬放心，信陵君之前就在宫里安排了人，是偷偷送进来的，不会有人发现。”我松了一口气，胸口的位置心还激烈的跳不停。
　　城墙边，他背手而立，身后的侍卫跪了一地，“信陵君不肯回来？”他望脚下浮云，想，他们自小一处长大，他纵然犯再大的错，他能奈他如何？他身后的侍卫答“是。”“赵王待他如何？”“赵王亲扫堂前阶以迎信陵君，还封了鄗给信陵君作为汤沐邑。”他闭上眼睛，不见世间万物，“你们下去吧。”对比与他来说，信陵君似乎更适合当君主，他礼贤下士，广交有志之士，而自己还是更向往以前的生活，杀遍天下该杀之人，寻一处好地方，日日饮酒作乐。他不适合坐君王之位，还是被无情的推上了风口浪尖的位置。
　　他回宫之后，问跪在地上的阿荷，“交给你的事情办好了？东西交给她了吧。”阿荷唯唯诺诺的说，“是。”他拿起桌上的竹简，“以后你要尽心的侍候她，若是有什么差错，你自己就去城墙上一跃而下，懂吗？”阿荷退下之后，他一把推到了桌上所有的竹简。造化弄人，明明是他先遇见她，为何却又要他顶着他的名给她承诺。
　　早上醒来，突然发现我所住的院落里多了几棵桃树，叫来阿荷，她说，“陛下是怕如姬觉得冷清，所以特意让人在院里种了几棵桃树，再过些时日，桃树就要开花了呢，到时候桃花满树，如姬在树下跳舞抚琴必定别有一番趣味。”我笑笑，准备摇头回屋。发现院里的石桌上，有一张琴。是我在香雪阁用的那把琴。这必定也是魏王所作，我百思不得其解。看着那把琴，眼前浮现信陵君的样子。琴依旧是那把琴，听琴的人已经不在。
　　我还是继续等他回来，日日在桃树下抚琴作画，盼他有一日归来带我离开深宫，浪迹天涯也好，山中安家也罢，只要是他，哪里都能去的。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右手执剑，肩膀一直在抖，却迟迟不敢取那人性命。清眉冷目是，额间一点朱砂，映着白雪红梅，真像蓬莱岛的仙子。他本不想多管闲事的，他要杀的是地上躺着的人的父亲，魏国之臣，却徇私枉法。奈何立在墙头看她今两刻钟也不敢动手，那人被下了药躺在雪地中，眼看迷药效力快过，她还在一直抖。他觉得她应该适合跳舞，实在不该握剑。于是，他替她手刃仇家，语气轻挑的说，“女孩子还是不要舞刀弄剑的好，免得以后嫁不出去。”怎么会嫁不出去啊，嫁不出去还有他嘛。哈哈。他在心里这样想，天下的女子，他想要谁都要得。
　　她后来真去学了琴，跳了舞，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只听过她弹过琴，他说，“你可是蓬莱仙岛来的仙子？”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琴音陡然欢快起来。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很开心，他能从琴音中听出，她也很开心，他欢喜着她的欢喜，他开心着她所开心是因为这人是他。
　　在那一段时间他常常去听她弹琴，之后，他继君位，平内乱，理朝政。再没时间去一次香雪阁。
　　秦国攻打赵国之时，面对文武百官的劝说。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想去看看她，听她弹一弹琴。他仰卧在香雪阁的围墙之上，一口接一口的喝酒。她坐在窗柩之上，一杯接一杯的饮酒，他们望的是同一轮明月，看的是同一场雪，赏的是同一树红梅，可是她心里想的却不是他。她看到她为魏无忌跳落笔青花，他看到她抚摸他的发，对他柔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一刻，他难过万分。
　　他在小潭边再见到她，一眼便看出她所想。他没犹豫的抱着她回宫，只因她穿的太薄，怕她受不住。那相思引确实无用，因为不用相思引他也早已对她情深似海。他把兵符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怕她找不到。可是，当信陵君离开魏国时，他还是生气，他以为魏无忌会带她离开，他已经决定放他们走，可是魏无忌选择义无反顾的离开，他对她不管不顾，就算这样她还是那么爱他。爱到不计较后果。若剑再进一寸，她就没命，可是她丝毫不怕。
　　他不怕输，输掉江山，输掉王位，他无所谓，可是他怕，他怕输掉她。那是咫尺天涯的爱与恨，他无法掌控。
　　他不想她日日活在无望的生活里，可是他又不想就这样放她走，就算她离开她又能去哪里。他借魏无忌之名，给她自欺欺人的承诺，“待我归来，送卿凤冠。”她果真信了，从此开始陷入了漫长的等待。这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皱纹，就连头发也开始出现白色的痕迹。他时常看她树下弹琴作画，年华从指尖匆匆溜走。她还在无望的等，等着那个当初给她承诺的人来娶她。有时他会想，当初那八个字到底是不是写错了。那时他不懂有一种人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漫长的等待。
　　十年之后。秦国开始侵犯魏国，魏无忌从赵国归来，被魏安封为上将军，联合五国成功击败秦国。
　　如姬没有等到他归来，她是在他归来前一天死于病中。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手镯。魏王将她的尸体保留在石棺中，命人日日守候。
　　魏无忌击败秦国之后，魏王摆宴庆贺。宴后，他问信陵君，此生见过最美的舞蹈是什么？魏无忌答，赵国公主当初在宴上献舞一支，名为“凤舞九天”。他的答案不是落笔青花，他抑制住心中的愤怒，没让剑抵在他喉间。
　　同年，秦国来使祝贺魏无忌登上王位，离间魏无忌和魏王，魏王自此为由撤掉魏无忌兵权。
　　四年后。信陵君去世。同年，魏王命人在魏无忌墓中偷偷放进一具女尸，葬于一棺。
　　十八年之后，魏国被灭。人人都道，没了信陵君掌兵权，魏国被灭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人知道，当初他继君位，心里想的是她那一句，“公子不觉得拥有了天下就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吗？”而现在他想保护的人已经走了，他要这君位还有何用？从她死后，他已经不再在乎什么国之天下。
　　秦军攻入城中那一天，他在他们的墓前为自己斟一杯酒，摸着她的名字轻轻道，“生前他辜负你，死后我要他陪你天长地久。”
　　只是，死后自会长眠的他，要谁来陪。
　　他也终于明白。
　　原来缘分这东西，无关于谁先遇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