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文刀璐璐

2、为他放掉自由 我还没有等

　　我还没有等到他再来香雪阁，就听说他正筹备战车要前往赵国，去对抗秦国兵队。秦国攻打赵国，包括魏国在内周边国家，人人自危。秦国放言，若是谁敢帮助赵国，秦国灭了赵国之后最先攻打的就是当初帮赵国的国家。魏王忌惮秦国，赵国信使来求助几次，魏国也不肯出手相助。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正是信陵君的姐姐。
　　他在下雪的夜晚，毫无征兆的来到香雪阁。彼时，我坐在窗柩上望着门前梅花饮酒。雪中红梅，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他穿了初次见面时那件黑色披风，兜帽仍旧罩住大半张脸。他走到窗下，摘掉帽子，对我伸出手说，“听说你排了一支落笔青花，现在可否能跳给我看。”他比从前憔悴，下巴上长出了些许胡茬，就连眼睛也变得没有光彩。我把手轻轻放入他手心，他的手掌并不像外界传闻那样，“公子不习刀剑，日日温书读卷，其手也必定是纤纤十指不胜一握。”十指末端布满厚厚的茧子，手的温度冰凉刺骨。我看他用拇指摩挲我的手背，眼睛盯着手背上的伤疤看，那是在信陵府琴弦断裂之时，恰打在手背上弄出的伤痕，那日不敢让别人看到，我将伤痕藏于袖中，它现在早已结痂成疤。真想时光就停在此刻，他握着我的手，我就心满意足。他说，“怎么会弄伤？”我拂了拂袖子遮住疤痕，“不碍事的。”“你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来过这了，落笔青花，我早就想跳给你看了。”我把酒杯置于窗柩上，翻身而下。
　　我没想到，他也是会弹琴的，而且，弹的不比我差。他用的是我弃了三年的那把琴，他把它从尘埃里拿出来，把它擦的干干净净。然后，弹奏当年我为他弹奏的那支曲子。月光之下，雪地红梅，我着青色衣衫，在雪地翩然起舞。像一支青花浮于星辰旷野，暗自弄舞，得不到星空的回应，却依然跳的热烈。那是我花费很长时间而练的舞，一颦一笑，一手一足之间，都是我最想表达给他的感情。
　　是夜，他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我怀里叹息，“我究竟要怎么办才好？”我知他所指，是为赵国之事。一时觉得自己无用之极，我却不能为他排忧解难。只能抚摸他的头发，安慰着，“会有办法的。”良久，他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阿如，若是候生来找你，不管他要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听他的话，千万不要。”我诧异，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他一遍一遍的唤我，“阿如，阿如。”“第一次听你的琴声，我就觉得你就像蓬莱仙岛的仙子，能弹出如此空灵摄魂的乐曲的女子，定是像仙子一样。”我抚摸他的眉，垂下眼，我想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忧伤。“阿如只是歌女，不敢把自己比作蓬莱仙子。”他叹了口气，“阿如，有些事你还不明白。”
　　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我睡在自己的床上，他已经走了。走到前厅，听到的都是关于信陵君的传闻，他还在筹备战车，召集各地壮士，企图去救援赵国。我站在香雪阁的门口，看着红尘俗世，依旧是昨日模样。人人都会担心有一天魏国成为秦国的进攻对象，可是人人都不把这放在心上。对于那些最普通不过的百姓来说，打仗朝政，是他们无法左右的事情，生活在权利最底层的人们，唯一要想的，是过好当下的生活，至于明天，就留给国家最上层的人来考虑吧。
　　这一刻，我多想让自己成为和信陵君一样的人，哪怕只是能拥有可以和他一起在战场并肩作战的资格。
　　候生果真来找了我。我记起信陵君的话，不要听候生的话。我转身欲走，候生说，“如姑娘真的打算让公子以身犯险？”
　　候生虽年过七旬，可声音却是洪亮有力。
　　我看着他道，“我不想，可我也无可奈何，朝堂之事原本就不是我此等歌女能左右。”
　　“姑娘此言差矣。”
　　“先生，何出此言。”
　　“若是姑娘真心想助公子，办法自然有，当初公子为姑娘手刃仇家，现在姑娘是不是也该为公子做些什么？”
　　“手刃仇家的事，先生如何知道？”
　　“这世间之事，没有老朽不知。公子以礼待我，老朽当以毕生所学为公子谋天下。当初在宴会之上，我就看出是你。奈何公子他一心护你，极力想撇清与你的关系。我早就跟公子提过要请姑娘一助，公子不肯老朽前来打扰姑娘，我知如姑娘你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才会想请姑娘帮公子一把。”
　　他当初所说，我今日终于明白。其实候生早已经把我当作信陵君能用的一枚棋子。他看重候赢的聪明才智，可是他既不愿因我得罪候生，也不愿让候生利用我。他急切的想撇清与我的关系，只不过不想给候赢利用我为他谋天下的理由。他并未因我的身份而对我排斥。我知他不肯做无情无义之人，可我也不愿做无情无义之人，我要为他做的，就是为他召集十万大军，让他去做天下人眼中有情有义的信陵君。我不能与他并肩作战，只能为他在深宫厮杀，我只希望，魏国信陵君，魏无忌，不忘当初雪夜红梅间那一支落笔青花。
　　魏王狩猎那天，候生把我安排在树林尽头的小谭边，他在我的衣袖上撒了一种叫做相思引的药粉，只要在魏王面前和着清风拂过衣袖，药粉就会被他吸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我。我的目的，是窃取魏王放在宫中的兵符。
　　事情如当初计划一般进行，魏王被我的琴声吸引，吸入了我涂在衣袖上的相思引。我如愿被他带入宫中，可是我的心却变得空空荡荡。赵国的军势情况越来越危机，我行动的时间只有两天。我与候生约好，次日朝政他随信陵君一同进宫，我把兵符给他。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当夜我用药把魏王放倒，然后找到了兵符。
　　我把兵符交到候生手上时，他准备离去，我还是忍不住问他，“把兵符交给信陵君时，你要怎样跟他解释兵符是如何来的呢？”候生的眼光深邃，“那姑娘是想老朽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公子，还是想让老朽自己圆谎呢？”我摇摇头，“还是请先生在公子面前莫要提我。”心情沉重的离去，步行数丈，候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又何必执着于不可能之事呢，公子注定与其他人不同，也断不会被红尘之事轻易绊住，姑娘还是自己想开些吧。”我心里满满的都是难过，他如今要是看到我待在他曾经最讨厌的人的旁边，他会恨死我的吧。而且，过了今天，我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明天。那么信陵君，不管你与他人有没有不同，我今生都是注定与你无缘了。
　　魏王发现兵符不见之时，已是次日。此时信陵君应该到达邺城军营夺取晋鄙的兵权。我看到魏王气势汹汹的向我过来，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他说，“如姬，你为何这样做？”剑抵在我的颈上，我倒觉得一点也不可怕。我笑他，“作为一国国君，在强国欺压下，你也只会缩头畏尾，这天下怕是有一半人会笑你胆小如鼠，我只不过在帮你。你应该感谢我不让你一错再错。”剑若再进一寸，我可能就命葬黄泉，还好，当初给魏王下了相思引。他摇摇头，终于把剑放下，口中念道，“如姬如姬，如我得兮。可是你这样为他，真的值得吗？”我心中猛然一惊，他却什么都没再说，摇摇头走了。我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金銮殿中，慢慢隐在夕阳之中，说不出来的凄凉与悲伤。
　　魏王再也没有来宫中看过我，我能相安无事，已属万幸。我从在魏王旁侍奉的宫女口中得知，信陵君窃符救赵，平原君对此感激不尽，赵国大摆庆功宴，赵王亲扫堂前阶，以迎信陵君。我坐在金銮殿前台阶上，看月光倾斜而下，我突然想跳那支落笔青花，没有琴音的舞蹈，像一种无声的相思，他可知我有多想他，我有多想他回来。他终于担了有志之士所想有的所有声名，他也会慢慢忘记关于我所有的事情。
　　提裙，旋转，感觉自己想变成一只蝴蝶飞出这深宫去，历经千万山水，在赵国天空之上，看一眼赵国的歌舞升平，他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