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的极光》琳苏苏

33、谎言 清晨的阳光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在简琳的侧脸投下一层柔软的金边。慕彦辰的车平稳地停在她公司楼下。
　　车内萦绕着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淡香，简琳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从包了拿出气垫粉饼，对着的里面的小镜子仔细查看。镜中，她纤细的脖颈上，几处暧昧的淡红色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还是依然隐约可见。

　　今早化妆时明明已经仔细遮盖过一层了。
　　她微微蹙眉，用粉扑又沾了些粉，侧着头，小心翼翼地在那几处轻拍覆盖，脸颊却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以后……别在脖子上了。”她对着镜子轻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娇羞埋怨。

　　慕彦辰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侧着身，晨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漾开一片愉悦的微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的慵懒，“下次，换其他地方。”

　　这直白的话让简琳耳根一烫，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她收起粉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开门把手 。
　　那句排练了许久的“今晚和雨晴吃饭晚归” 的话，已到了舌尖，可一抬眼，对上他正凝着她的沉静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像戳破得气球，“噗”地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觉察到她神色间一丝细微的异样，慕彦辰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顺的发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有话要说？”

　　简琳垂下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 “没、没什么。”
　　见她化了妆，他克制地只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而自然的吻，“去吧，下班来接你。”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有胆量面对着他撒谎。只能低声说了句“我走了”，便像只受惊又心虚的小兔子，匆匆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小跑进了写字楼的旋转门。

　　直到午休时，简琳和莫雨晴躲在茶水间的角落。

　　“你还没和他？”莫雨晴拿着咖啡，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问。

　　简琳苦恼地摇头 “早上看他那样子,我就说不出口。”

　　她没告诉莫雨晴，昨晚因为看照片的事，他的醋意差点把家都淹了。要是被他抓到自己今晚去参加联谊……她打了个寒颤，那恐怕就不只是淹了家，整栋楼都得遭殃。
　　其实，昨晚她就已经感到特别后悔，答应莫雨晴的那个陪同的请求。

　　“别自己吓自己！”莫雨晴凑近，眼睛亮晶晶的，安抚她，“你就是去凑个数，给我壮胆，露个脸，就找借口溜。呆不到半小时，他怎么可能知道？”
　　莫雨晴起身来到她身边，给她打气壮胆，“现在就给他发消息吧！语气要自然，像报备行程一样！”
　　在好友灼灼目光的“监督”下，简琳终于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短息，指尖在屏幕上空悬停了好几次，才犹犹豫豫地打出那行字：
　　‘今晚，我和雨晴，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拇指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三秒，她眼一闭，按了下去。消息发出的轻微“嗖”声让她心头一跳，她立刻像扔掉烫手山芋般，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可能的追问。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顶层会议室。
　　慕彦辰坐在主位，单手支着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屏幕上，PPT画面随着设计部经理的汇报不断切换，冷白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沉静无波，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会议室内，深色木制的长桌两侧坐满了神情肃穆的高管，空气里只有投影仪运转的微响和设计部的经理清晰有力的汇报声。

　　慕彦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就在此时无声地亮了一下。

　　他的视线纹丝未动，直到屏幕上切换到一个复杂的架构图，经理讲解完一个关键节点，话语自然停顿，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主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仿佛在等待他对自己这份设计图是否稳妥的最终确认。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视线交汇、节奏微顿的短暂间隙，慕彦辰才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般，微微侧首，眼睫随之轻垂。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刚刚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

　　一条信息提醒.....

　　那短信提示在他视线里停留了不到一秒。下一秒，他已重新抬起眼，迎上项目经理等待的目光，浅浅地点了下头，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冷静的音节
　　“继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冷意，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会议继续。

　　慕彦辰这才伸出手，动作不急不缓，食指指节在屏幕边缘轻点了一下，输入的密码，进入短信界面。

　　简琳： ‘今晚，我和雨晴，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完整的字句，连同那个严谨的句号，清晰地撞入他的眼帘。
　　他眸光微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随之微微下垂，在他的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影，恰好严丝合缝地遮住了眼底深处瞬间涌起的、更为幽暗复杂的情绪。
　　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峻平静，下颌线甚至因为专注而显得更加清晰紧绷，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心绪的微妙变化。

　　深邃的眼眸注视着那行简单，例行报备字，眼底滑过一丝若有所思的锐光。他想起早上车里，她那副欲言又止、眼神飘忽，还有几乎要从她身上溢出来的那份“心虚”，
　　与眼前这行简单明了，看是在正常不过的文字，形成了强烈刺眼的对比。

　　只是……和雨晴吃顿饭？
　　一个极轻的疑问，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他的指腹，开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手机侧面冰凉的金属边框。那金属的冷意透过皮肤，试图冷却他心头那点骤然升起的、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闷涩感。
　　片刻...他微微缓了缓心口处的那股带着烦闷，和克制的复杂情绪。

　　他不想过度猜测她的行为。
　　他不希望用猜忌，不信任的情绪，去伤害她，或者……伤害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关系。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膛随之轻微的起伏了一下。伴随着这个动作，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思绪，将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和……那丝被她小心翼翼姿态所勾起的、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不悦，一同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沉稳地敲击
　　‘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消息几乎是秒达。那边立刻显示了“正在输入…”，那提示闪烁了许久，久到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咬着唇、反复删改的纠结模样。

　　终于，回复跳了出来：‘大概7点。’

　　慕彦辰盯着那四个字和后面的句号，眼神深不见底。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方的虚空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下，简洁地回了七个字：

　　‘好，到时发我地址。’

　　‘ok。’她的回复很快，简洁得近乎刻意，透着一股如释重负又小心翼翼的味道。

　　他将手机轻轻放回桌面，屏幕朝下。目光重新投向正在进行的会议，神情专注如初，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无人知晓，在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是否因那几句看似寻常的对话，而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简琳捧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慕彦辰的回复看似平静寻常，那句“好，到时发我地址” 后面甚至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句号，规整得找不出一丝情绪破绽。
　　可即便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平静，也让她心里那点忐忑发酵成了更具体的不安。

　　她叹了口气，无声地哀叹：真的不能做亏心事……太累了。

　　临近下班，公司那个小群要开始蠢蠢欲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大家热火朝天地安排着谁开车、谁拼车。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砰砰的乱跳着，让她的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沉。

　　终于熬到下班时刻，简琳坐莫雨晴的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随着她一起前往慕彦辰公司附近的一家意式餐厅。
　　这是，那些男士订的餐厅。
　　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夜色中的曼哈顿高楼依旧灯火通明，其中某一栋里，就有那个人。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正随着与那片区域距离的缩短而不断加速。

　　“怎么还选在他公司附近的餐厅？我本来就够忐忑了……”她小声嘀咕，手指绞着安全带的边缘，“现在感觉更像在玩火。”

　　莫雨晴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好友不安的心。
　　“ 不会那么巧合的.这附近这么多餐厅，怎么会碰在一起呢，真要被撞见，明天，我就买彩票..”
　　简琳没接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慕彦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已笼子在暗夜里，霓虹灯河开始流淌，勾勒出天际线冰冷的轮廓。室内只开了他桌前的一盏护眼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笼罩。

　　顾明远斜倚在门框边，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长，投进这片静谧里。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时针已悄然滑过七点。
　　“ 稀奇啊，”他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与一丝意外，“这个点，慕总还在？”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最近几日，某人可是雷打不动，到点就走，精准得像个打卡下班的模范员工。”

　　最近几日，慕彦辰确实只是完成最紧要的工作，简短的加个班，到点便离开去接简琳，连顾明远约他小酌几次都推了。

　　慕彦辰从满屏的数据分析图表中抬起眼，毫无波澜的目光掠过好友脸上那抹了然的、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简琳和莫雨晴去吃饭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晚点去接。”

　　顾明远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正好，” 他语气轻松，“听说附近新开了家意大利餐厅，风评不错，赏个脸？”

　　慕彦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地屏幕上，下颌线微微绷紧。胃部深处传来一阵轻微却明确的、空落落的提醒，带着些微不适的挛缩感。
　　下午，因为接连几个跨时区的紧急视频会议，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办公室，只在某个会议的间隙，匆匆灌下两口早已冷透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带来任何饱足，反而加剧了胃里的空虚感。

　　他沉吟了片刻，或许，去吃给饭，填充这段等待的时间，也好过坐在这里，任由某些不必要的思绪时不时蔓延上心间。尽管他极力克制，但简琳早上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和那条过分“规矩”的短信，总像一丝极细的线，若有似无地牵动着他的神经末梢。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他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关掉电脑屏幕，站起身，动作流畅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墨色西装外套，两人并肩步入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镜面墙壁清晰地映出他们的身影。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驶出车库，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中。冬夜的街道两旁，前两日一场不小的雪，尚未完全消融，一些背阴的角落、绿化带的边缘，还堆积着未曾清理干净的残雪，在路灯和霓虹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脏污又孤寂的冷光。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餐厅不远，驱车不过几分钟，顾明远选的这家意大利餐厅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门面低调，深棕色的木质招牌上只有一行简洁的烫金意大利文。橱窗里透出温暖昏黄的光，隐约可见内部优雅的装潢。

　　在附近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呵气成霜。顾明远快走半步，走在慕彦辰地前面，他推开了厚重的实木玻璃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烤面包、奶酪、和红酒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餐厅内部是新装潢的托斯卡纳风格，暖黄色的壁灯、深色的木梁、墙上悬挂的风景油画，营造出温馨浪漫的氛围。每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都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烛台，烛火跳跃，光影摇曳。

　　顾明远率先踏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环境，或许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餐厅并未满座，只有零散的几桌客。

　　在视线扫到一个熟悉的笑颜的时，他猛地收住脚步，身体甚至因为急停而微微后仰，脸上闲适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紧接着是“不妙”的警铃。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了餐厅靠里侧的一张长方形餐桌上。那张桌子显然被特意拼接过，足以轻松容纳下十余人。

　　顾明远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什么局，七男七女，朝着门口地坐着妆容得体女士，背对着则是西装革履地男士，空气中弥漫的那份刻意又不失热络的试探气息，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组织的联谊相亲局！

　　而面朝着门口方向坐着的，正是简琳。
　　烛台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原本就柔和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正微微侧耳，似乎在对面的男士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之后，礼貌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那个笑容干净、美好，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动人。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一沉，，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行！绝对不能让彦辰看见！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转身，用身体挡住紧跟在他身后的慕彦辰的视线。哪怕只能拖延一秒钟，哪怕只够他低吼一句“我们换一家”，也好！

　　然而，还是晚了。

　　就在他身体刚有回转趋势的刹那，慕彦辰已经一步踏了进来，与他几乎肩并肩。餐厅温暖的光线同样落到了慕彦辰身上，却未能融化他周身骤然降下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