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的极光》琳苏苏

22、没有你的一辈子有多长 一出王妃寝

　　一出王妃寝宫，蚀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在夜色中凝望等候的威廉与慕彦辰立刻迎上。
　　“简琳被关在西苑的地下室，你们马上过去。”
　　卡尔的声音像是被风雪碾过，破碎不堪。
　　“是...”威廉肃然应声，和慕彦辰快步走向停车处。
　　走出几步，他回头发现卡尔仍立在原地，忍不住问道：“殿下……您不去吗？”
　　“你们去。”他低声回答，暗哑的嗓音融进风中。
　　他破碎的立在寒风中，苍白的脸色，眼里的暗淡和悲凉，仿佛没了生命般的魂魄。
　　威廉与慕彦辰皆是一怔，却来不及多问，转身疾步朝停车处奔去。

　　深夜，墨色跑车在风雪中疾驰。

　　开着车窗，寒风裹着雪片如刀一般割在他脸上、手上。
　　卡尔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却仍死死攥着方向盘，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眼前只有无尽的路与被雪覆盖的街道，世界仿佛只剩下黑白两色。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直到一只小狗突然出现在路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
　　车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卡尔重重地跌坐在驾驶座上，一股血腥骤然涌上喉咙。他死死抿住失血的薄唇，修长指节死死抵住眉心，整个人仿佛被彻底抽空，连抬起手的力气都不剩。

　　多么可笑...
　　即便他愿意为她放弃整个王国，却依然护不住她分毫。
　　王子？
　　在这至高无上的身份之下，他连最心爱的人都守护不了，与一个束手无策的囚徒有何分别？

　　心口的剧痛迟迟不散，他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见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绝望和悲凉。

　　闭上双眼，他颓然向后靠去，试图平复心间撕裂的痛楚。可那个日夜萦绕的身影又一次浮现，清晰得刺眼，也刺痛早已怕四分五裂的心脏。

　　抬手揉着眉宇，冷冽如冰的眸缓缓睁开，视线定定的凝聚着前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车里，在校门外等她放学。那时明知这段感情布满荆棘，他却仍义无反顾地沉溺。爱她、护她，想方设法越过一切的艰难险阻努力的去创造一个和她的未来。
　　他是那样、那样地爱她啊。
　　爱到心口发疼，爱到不知所措，爱到觉得哪怕只是短暂地拥有过那份温暖，就此生无憾。
　　她就像寒冷冬夜里的一簇烛火，微弱，却足够温暖他整个冬天。

　　而如今，他再也触不到那样的光。
　　他再也不能看见她的笑颜，不能再感受她手心的温度，他真的就要止步于此了.
　　曾经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可是.....
　　如果能够戒得掉，能够停止爱她……
　　如今，他何至于把自己弄得如此痛苦与狼狈不堪。
　　爱到最后，只剩下心疼。

　　眼眶被一股滚烫刺激得生疼，他无力的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长睫微颤，破碎带着痛楚的泪水在他苍白的俊脸上滑落，耳边恍惚响起她的声音：
　　卡尔，你们国家的人，都和你一样是琥珀色的眼睛吗？
　　卡尔，我喜欢你……我好像，真的非常喜欢你。
　　卡尔，我们将来的孩子，一定会很可爱吧……是混血儿哦。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颜，每一个蹙眉，都恨不得要用力的刻在心里，刻得深一点，再久一点，能留一辈子。

　　可一辈子，究竟有多长？

　　简琳……没有你的一辈子，又该有多难熬？又该有多长？

　　一股刺痛从他的眼底，直至心脏，一寸寸地将他撕裂，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可是，此刻，他竟然连蜷缩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满眸的刺痛终究让他承受不住...他闭上了满目的苍夷。

　　今日的结局，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他真正、永远地失去了她。
　　而他也仿佛在松开她手的那一瞬，随之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地狱。
　　原来绝望可以耗尽一个人全部的力气，可以要一个人的命。

　　原来，绝望可以让人活着，就是个地狱。
　　他倏然睁开深邃的双眸，心头的剧痛尚未散去，猩红的血丝已如蛛网般蔓延整个眼眶。浓密的睫毛上，沾染着冰凉而无声的湿意
　　简琳..我的人生......
　　从此那么长的“以后”能做的，只剩下想她。

　　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简琳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粘稠的泪水浸湿了睫毛，和几缕散乱在脸颊边的头发冻结在了一起。

　　寒意如针般刺入骨髓，她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冻僵了，浑身没了知觉。
　　眼皮好沉，她拼命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胸口闷得发慌，仿佛要停止呼吸般的胸闷...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我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就这样年纪轻轻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的人生才开始，还有好多的牵挂，还有很多未完成得事。

　　她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离去..
　　还有他们，他们会不会也舍不得我...

　　爸妈，还有妹妹，会不会痛彻心扉这么早就失去一个女儿，姐姐．．
　　卡尔会不会因与她重逢、让她再度陷入危险而悔恨？
　　那慕彦辰呢……他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后悔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她、爱她？
　　莫雨晴会不会为失去这个朋友而心碎？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救救我吧！ 谁能救救我！
　　慕彦辰，卡尔你们在哪？你们在哪里......？

　　她在颤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苍白如纸的脸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越来越多，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而急促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在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
　　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冲破昏暗的灯光，带着一身未散的杀气与压迫感，闯入了这片阴森之地。

　　慕彦辰猩红的目光一扫，瞬间，锁定在卷缩在角落里那抹身影。
　　他飞奔过去，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简琳脸色惨白，额头上，手臂与腿上布满擦伤，斑驳凝固得血痂刺痛他的眼。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她浑身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胸膛。
　　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从他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他的咽喉处..
　　“简琳。”他急促地低唤，那声音里强压着的颤抖，连他自己都听得心惊。
　　怀里的人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聚在他的脸上，水眸剧烈的颤抖。
　　“慕彦辰....是你吗？”
　　声音轻的仿佛瞬间被寒冷得空气冻结。
　　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微微发颤，话语间隙还夹带杂着无声呜咽和无法言说的委屈。
　　一瞬间，慕彦辰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碎了。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怒、悔恨和失而复得的狂潮，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赶到，为什么让她独自承受这样的恐惧与折磨？
　　他抱着她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微微地颤抖着，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又回消失。
　　简琳感受到了那份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也感受到了他胸膛传来的、同样剧烈的震颤。

　　他垂眸，撞进她满是泪水的双眼，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剧烈的痛楚迅速蔓延至全身，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剧烈的疼痛彻底撕裂，崩塌。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只要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都重要！！！
　　他收紧手臂，下颌抵在她额前，暗红的眼底布满血丝，极力咽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哑声破碎的的声音，唤出她的名字：
　　“简琳....”

　　威廉在回宫的途中请了医生到卡尔的寝宫
　　“殿下，人已安置在您卧室。只是……”威廉顿了顿，转头看了眼床上正打着点滴的人， “她高烧不退，身上……有多处外伤。”
　　黑暗中，卡尔沉默片刻
　　“知道了...”卡尔 淡淡回了一句，胸口的余痛还未褪去，威廉的话又一次扯动了他的心肺，他望向窗外空荡荡，死寂般的街道，指节攥得发白。
　　许久，他压下心头的剧痛，才发动引擎，掉头驶回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医生为了简琳处理了伤口，打了点滴。
　　简琳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不再苍白的可怕...
　　她睁开眼，恍惚地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水晶吊灯,光影在她眼中微微晃动，逐渐清晰。
　　“简琳 ...”
　　慕彦辰俯身靠近，眼底是未褪的血丝。
　　这一声低唤，让简琳的眸中瞬间盈满了温热的泪水.
　　温热的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眼前的人，就是慕彦辰。
　　真的是他。
　　强烈的酸涩和震撼冲撞在她心头，硕大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从眼角滚落。千言万语哽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慕彦辰读懂了她的情绪，颤抖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背脊，像要将她揉进骨血。
　　她的泪水滚烫的落在他的左胸膛最柔软的地方，疼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俯首，强忍着心中的痛楚，轻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听见她被绑架，被带走．．．

　　看见她奄奄一息的卷缩在阴冷的地下室的地上
　　看见她，在他怀里微弱的唤着他．．

　　那一刻．．
　　他的心竟犹如刀割般令他痛得无法呼吸．．
　　简琳也用力回抱住他，柔软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脸上尽是湿热的泪痕。
　　“你怎么会在这？”她哽咽着。
　　他收拢手臂，低头轻吻她的发顶，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温柔低语
　　“莫雨晴说你被人带走，我便猜到和卡尔的母亲有关，便和他一起来比利时。”
　　“简琳，对不起，我来迟了．”
　　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愧疚
　　自从得知她被带走的那一刻起，慕彦辰已在心里将自己审判了千万遍。
　　每一遍自责都如窗外呼啸的寒风，尖锐地刺入骨髓。它们无孔不入，在他每一次呼吸间冻结他的胸腔，在他每一次心跳时凝结他的血液。
　　简琳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赶来相救，她心里已经感动得无以复加，又怎么会责怪他？

　　她抬眼望见他泛白的俊脸与眼中的血丝，心猛的一刺．．微微摇摇头..
　　随即，她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温暖的味道，她的小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攀上他的肩。
　　“谢谢你，彦辰。” 她轻哑的嗓音拂过他耳畔。
　　她轻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稍稍缓解了他心尖上的痛楚..
　　慕彦辰顺势搂紧她的腰，俯首重重吻住她的耳畔和颈侧的发丝，最后，覆上她柔软的唇。

　　门外
　　两抹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的矗立着
　　无尽的寒风从长廊的尽头穿梭而来，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脸色惨白如霜，眼底一片死寂般的暗淡...
　　他慢慢闭上眼，眉头紧紧蹙起，像在承受某种钻心的酷刑。
　　他对着那扇门已经站了太久
　　手几次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她平安了...
　　可他...还能又什么资格再见她 ？
　　他曾经以为，自己誓死不放开她...
　　他们便能携手到白首...
　　多可笑的自以为是
　　原来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他所谓的坚持不过是一场无力的挣扎。

　　他连最基本的守护都给不了，又凭什么许诺她一个未来？
　　他母亲的威胁，轻而易举的就让他束手无策..
　　一抹苦涩的笑在他唇边绽开，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尽的荒凉与自嘲。
　　最终，他缓缓转身，默然离去。

　　威廉注视着这一幕，心头沉重。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殿下露出如此疲惫而悲凉的眼神。即便三年前被王妃强行带回，经历那些黑暗折磨与思念煎熬的日子，他也从未像此刻这般，仿佛被抽走了整个灵魂，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里面就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疼惜、愿意为之放弃一切的女人。为了她，他曾与母亲抗争整整三年。
　　可为何此刻，他连迈步走进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究竟殿下与王妃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竟能让他绝望至此？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威廉只觉得无尽的荒凉扑面而来。

　　在爱情里，有人心死了，有人心怕了，有人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可殿下...

　　他那个宁愿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护她周全的人。

　　威廉尾随其后，已经不止一次提醒卡尔手背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他却置若罔闻，只哑声吩咐：“退下，别跟着。”

　　索菲亚一下飞机马上飞奔回王宫
　　在长廊尽头，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临窗而立，俊逸的侧脸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
　　“哥，简琳呢？她怎么样了？”她急切地迎上前。

　　卡尔闻声侧身，冷冽泛白的脸庞和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索菲亚吓了一跳，这索菲亚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沉静深邃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 “在我寝室。”
　　飘渺空洞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索菲亚僵硬地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轻声提醒：“哥……你的手受伤了。”
　　血迹斑驳，已然干涸。
　　卡尔缓缓握拳，任由刺痛蔓延。
　　伤口在手上，而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眸色沉了沉，低哑开口：“进去吧。”
　　“嗯。”索菲亚愣愣点头，抬步往前走时，却发现卡尔转身要与她擦肩而过，“你不一起吗？”

　　卡尔挺拔的身影微微一顿。
　　“不了。”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的痛楚一一掩下，而后抬脚渐渐远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背对着所有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深可见骨的痛楚。

　　索菲亚怔再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能从那沉静暗哑的嗓音里猜测他的情绪，有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