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凰劫》何夜生光

24、第二十四章：情断千锦

　　入眼便是一座巍峨高山，其山势险峻，峰体如刀削般壁立，直冲云霄，山腰处缭绕着的白色云雾连山顶也一并遮住了，看不见全貌，仙气十足。

　　那是沧州有名的水灵山。

　　暮涣山紧邻水灵山，相比水灵山，它高不及，险不及，却胜在一个“美”字。

　　虽是初春，山麓间早已繁花夹道，流泉淙淙，鸟鸣嘤嘤。暮涣山有两处有名的瀑布，西侧瀑布发源于峰顶，蜿蜒流至山腰处后便凌空飞下，直直坠入崖旁的幽深峡谷中，犹如白练悬空，银河倒垂，气势磅礴。

　　东侧瀑布可就温柔多了，大抵三十来丈，流水飞花溅玉，如同晴空舞雪，氤氲成霰。下方是一汪清潭，潭水清澈至极，连游鱼鳞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潭边绿地环绕，芳草萋萋，树木也郁郁葱葱，显尽了生机。

　　凤凰沫痴痴地看着这里，情到深处，竟忍不住叹了口气：“五百万年未至，如今已是沧海桑田……”

　　这里，曾有一片被唤作“千锦海”的巨大湖泊，周围没有高山，一望无际。那儿曾住着一个红衣女孩，她喜欢在湖里沐浴，一日，无意间被一个白面书生撞见了，他羞红了脸躲避，他那窘迫样让她觉得好笑，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异族。

　　他很有趣，没有任何攻击力，似乎只是个凡人。

　　她很无聊，她在这已呆了上千年，把他留下来或许会好一点。

　　于是这里成了他们的天堂。

　　他为她抚琴，她为他起舞，他们是世上最快活的神仙眷侣吧？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龙，亦是光明一族派来的细作，所有的一切皆为欺骗而换取黑暗至宝。

　　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她到了那一刻才懂。

　　没有盗得黑暗至宝的他失败了，离开了……再次相见，是在战场。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长发狂舞，她问。

　　他看着她，眼里平静无波：“没有。”

　　她只是笑，笑得泪流。

　　她闭上眼：“你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他说，灭凰剑遥遥对准她，“就算后悔，我仍会这么做，我已无路可退……”

　　——我已无路可退……

　　你是觉得——我便有路可退吗？！

　　生杀夺予之权全给了万魔之王，他们在大陆上搅风搅雨都和她没关系，她在乎的，唯有一人。

　　“你是说——龙堂轩要娶溪潆？”她刚吃完一颗龙心，香舌伸出，将唇边的鲜血一一舔尽，满面惬意。

　　“是的，圣女。”万魔之王的语气平淡。

　　溪潆是东方海域的公主，她与龙堂轩相识多年，两人关系很好，绝不会是单纯的政治联姻。

　　“溪——潆——”她一字一顿，玉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目光似有些恍惚，让人捉摸不透，“溪——潆——”

　　啪！

　　她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含泪看着他，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他来找她了；悲的是他竟无缘无故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没错，她是拥有强大治愈能力的凤凰，就算捅她几刀她也会没事。可是，心里的伤她却无能为力。

　　她拦住正欲冲上前去的族人们，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为什么？”

　　“放了她。”

　　“谁？”

　　“溪潆。”他冷笑一声，“我以为你行事磊落，想不到你也会使卑鄙手段……不过也是，这不是你们黑暗一族一贯的作风吗？”

　　卑鄙？

　　没错，她是卑鄙。

　　她嫌一个人待在千锦海太孤独，强行将他“扣押”，她卑鄙；他盗宝失败后她为了让他逃脱故意引万魔之王等人往反方向追，差点害族人们损失大半，她卑鄙；作为黑暗一族的圣女，为了让他一笑她还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族人们的弱点，她卑鄙。

　　她简直是天底下最卑鄙的人了！

　　她忽地仰天大笑：“龙堂轩，世人皆说你们光明一族如何如何正义，现在一看，也不过如此！你给本座听好了，这里你大可随便搜，搜到了，本座就认栽，但若搜不到……马上带着你的人滚出暮涣山！”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一帮人进去乱翻乱找。她就在旁边看着他，面无表情。过了许久，他终于明白过来，召集了所以人，一声不吭的离开了，连句“打扰”都没有。

　　溪潆回来了。

　　万魔之王确实派人去抓过她，却被她赶来的父王拦住了，她也因族中有事，便回了东方海域。

　　原来，都是误会。

　　但又能怎样？

　　你说你爱我，可你从不相信我。

　　她摸了摸小腹，她也是现在才知晓，自己腹中竟有了他的骨肉。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男孩，会像他一样俊朗吗？她不由得咯咯一笑，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抿紧了唇。

　　第一代兽神便是龙与凤的后代，她与龙堂会重蹈那两位前辈的覆辙吗？

　　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悄悄回到千锦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龙堂？”她惊呼出声。

　　他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埋进她的秀发里，轻轻一笑：“沫儿，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原谅我，好吗？”

　　“东方海域那边……你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要来？

　　“自然是逃来的，”他吻着她的发，声音如羽毛般柔软，“沫儿，你之前不是说我们一起逃吗？我答应你，我们走吧，到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只有你我。”

　　“你决定了？”她受宠若惊，不敢相信。

　　“恩。”他取出一条项链为她戴上，而后吻上她的樱唇，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今儿是你的生辰。”

　　项链很精美，白色珍珠更衬得她肤若凝脂，中间的血色玫瑰石似一团炽烈的火焰，倒与身为凤凰的她极配。

　　“你还记得。”她低头一声叹息，虽已时过境迁，还好，他没变。

　　“当然，”看着桃花花瓣漫天飞舞，他坐了下来，取出瑶琴置于膝上，“我再为你抚琴一曲，你来伴舞，可好？”

　　瞥了眼小腹，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同意了。

　　他的要求她都会竭力去满足。

　　长袖一甩，似天边出现的一道霞光，瑰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飞到湖面上，踏着粼粼波光，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此时夕阳如血，女子沐浴在落日的万道霞光之中，周身闪烁着迷人的金色微芒，长裙裙裾散了开来，似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腰间丝带随风，更添几分恣意的美。

　　龙堂轩的眸中只有平静，虽闪过一丝不忍与痛苦，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手指未有半分停歇，只轻轻一抹，一个个单音组在一起，便成了天籁。

　　他弹得很快，每次下手都带了分果决，琴音中隐隐多了些肃杀，自他身旁飘落的桃瓣都被那无形的音波割成两半。

　　然而凤凰沫却未曾察觉，只是继续含笑为他而舞。

　　铮——

　　七弦齐断，龙堂轩十指尽被割伤，鲜血淋漓，滴落在瑶琴上的红杜鹃煞是刺眼。

　　“龙堂！”她见此忽地慌了心神，正欲朝他奔去，胸前的玫瑰石突然血光大放，她被狠狠击飞，忙运转灵力使自己浮于虚空不至于掉落湖中，一个巨大的囚笼却从天而降将她笼罩在内。周遭一下子变暗了，唯有脚下的金色阵纹与空中的金色丝线发着诡异的微光。

　　龙堂轩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一掌拍碎手中之琴。

　　嗡——

　　似受到了什么牵引，脚下伏魔阵开始转动起来……

　　她瞬间就傻了，他是要对她……出手？

　　趁着她失神，其颈间的项链变作一条锁链将她紧紧锁住。

　　龙堂轩挥指一弹，指尖鲜血飞至囚笼上，囚笼消失了，她的脚下却无端生出滔天大火来！她被困火海，好不容易才挣开那锁链，空中又兀地飘下鹅毛大雪，雪花在半空中便凝成一个个冰锥朝她激射而来！

　　白雪纷纷扬扬，湖光粼粼闪耀，烈火熊熊燃烧，绝美的女子面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躲避着，却还是有些许火焰爬上了她的娇躯，被她削弱了数倍的冰锥仍狠狠地扎在他身上，带起蓬蓬鲜血。

　　光怪陆离中，俊朗的男子静静地伫立在湖边的桃林中，任由片片桃花落在自己肩头，而后被风吹散，坠入大地。

　　面对着这凄美的场面，他仍是默然不语。

　　许久，他嘴角僵硬地勾了勾，想要做出自己并不在乎的表情来，他还是高估自己了。他终究不是无情无欲的仙人。

　　“龙堂……”

　　仿佛没有听见她的乞求，他径直离去，头也不回，连身形都不曾停顿一下。

　　他只是不想她看见自己流泪，他是高傲的龙，绝不允许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曝晒在阳光底下。

　　他知道她不会死，他知道万魔之王看到她的命牌有强烈波动后会立刻赶来。

　　所以，他不需要留下。

　　他知道她的感受，可他不能像寻常男儿那样与她终老。他是龙，他要救赎苍生，他必须杀她！

　　待决战之日，我要你死在我怀中。

　　现在，对不起了……

　　“龙堂！不要，不要离开我！龙堂！……”

　　与泪水一并出现的，是绝望。

　　她宛如困兽一般嘶吼，万般祈求只央他回头，但他把所有的希望捏碎，给她留下无尽永夜。

　　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睡去，多好，这样一切就都与自己无关了……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一觉醒来，她依然是那个快乐的凤凰沫。可是，她不能……

　　“圣女，救驾来迟，请恕罪。”

　　她没有看他，只是无神地看着鲜血自身下滴落，与湖水交融，而后被稀释了，没了。

　　终究，还是没保住……

　　她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龙堂轩远去的方向，凄然一笑。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

　　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凤形光团自腹内飘出，她伸手去摸，却直接穿透了。

　　这只是它的魂魄。

　　“孩子……”这是她亲爱的孩子，它真可爱。若能出世，它该是个很健康的孩子吧？

　　忽然，那被她扔得远远的玫瑰石射出一道金光，击碎了光团……

　　嘭——

　　光团爆开，碎片飞散如落花……

　　她站在那些落花中，呆呆愣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不……”

　　她凄厉的大叫，像个疯子一样，伸手去抓回的，不过是泡沫，她颤抖摸着空气，泪如雨下。

　　“龙堂轩……龙堂轩……龙堂轩！你会后悔的！”

　　她猛地抬头嘶吼，含血泣声，声音穿过九天，直达云霄。

　　你既这般无情，就休怪我无义！

　　她将玫瑰石拍成齑粉，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万魔之王，声音再无一点温度：“别否认，本座知道你想称霸兽神大陆与东方海域……这一次，本座……帮你……”

　　她花了半年时间稳固它的魂魄，期间也实现了她对万魔之王的承诺。作为圣女她第一次真正参与黑暗一族的政务，随着战争一次次告捷，她也因优秀的军事能力被黑暗一族真心拥戴。

　　除了万魔之王与五大魔神。

　　万魔之王有野心她知道，但他的所作所为对自己都是有利的，她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

　　由于她的加入，光明一族节节败退，可只剩下澜渺森林与苍梧神山时东方海域完全地投入了战争，天平再次发生了倾斜。

　　他还是娶了溪潆，婚礼听闻十分浩大，整个大陆共同庆祝……就在他来找她的那天……

　　她说过他会后悔的。

　　所以她听从了万魔之王的建议，以三感为代价将远古的乱世天宫召唤而出。

　　那场面太过壮观。澜渺木焚、苍梧山崩、息灵沙漫、冰凌雪绝、苍穹色变、大陆地裂、东海水竭，人间生灵涂炭，鲜血染红江河，尸体填满山谷。绝不是一个“惨绝人寰”可以形容的。

　　乱世天宫，注定是要乱世的。

　　你欠我一条命，便用这万千生灵来还！

　　他们利用乱世天宫的力量斩杀大量光明一族的强者，双方再次达到了平衡。

　　他义正言词地指责她草菅人命。

　　她嘴角一勾，笑得凉薄：“纵使天柱断、地维绝，又与我何干？只因它，敌不过这世世情灭！”

　　这是最后一战，他们不得不交手。

　　见他不复原先的淡然，变得束手束脚起来，她只是冷笑。我以为你会像在千锦海时那般狠绝呢！

　　“……它本就不该出生的……”他回答得一如既往地淡漠。

　　她不会知道他的痛，他只能以不在乎来掩饰，谁都看不见他皮下血淋淋的伤疤！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有身孕的事他知道，万魔之王也知道……他的孩子，也只能死在他手中……

　　凤凰沫疯狂地大笑起来，龙堂轩，这世间还有谁能比你更无情？

　　他挖了自己心肝，舍了龙身，也只是为了利用她还未完全熄灭的真心……

　　他还是杀了自己。

　　她真是太傻，之前那么多世她都死在他剑下，这一世还能例外不成？

　　无垠海？对不起我就永世不相见？真是好笑……

　　现在的你又有什么好悔恨的？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千锦海也不见你手软，这次怎地悲痛后悔？龙堂轩，我看透你了！

　　凤凰沫手一扬，潭底便飞出许多巨石来，经过一番凝炼后，一颗鸡蛋大小的七彩石落入她的手中。

　　千锦石，说白了也就是千锦海湖底的石头而已，因凤凰常居此处染了些灵气，加上数百万年对日月精华的汲取便成了仙物。

　　谁能想到这看似平常的小潭实际上是百万年前的千锦海？世人都被那“海”字误导了。

　　将其置于心口处，她喃喃一声：“淑灵……”

　　忽地取出传音螺，往里面注入一道灵力，与平时不同，它这次的光芒是死寂的黑色。

　　“谟儿，你终于舍得找我了……”

　　“好久不见，”她嘴角一勾，笑得诡异，“雷魔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