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嫣香落》王杏仁

9、第 9 章 余嫣洗好碗

　　余嫣洗好碗从厨房出来，看见艾均然在客厅的办公桌上忙，她扯了扯衣服的下摆，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陪着她的不是她最知心的朋友，而是那个自己原本十分抗拒接触的人。余嫣并不是有多讨厌他，甚至根本谈不上讨厌，只是潜意识里就提醒自己不要和他有过多的交集，因为她觉得艾均然这种生物是危险的，而她十分不愿意为自己惹一丁点的麻烦。但令她不可思议的事是在她最无助心情跌到最低谷的时候，自己居然毫无保留地相信了那个正在台灯下忙碌的男人，橙色的灯光照在他冷硬的五官上，竟然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几分。
　　“如果你实在找不到事情做，就早点休息，客房的床已经铺好了，请不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一直发呆。”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余嫣飘远的思绪，本想辩驳两句，可她实在没有心情开口，逗留了几秒钟就走进了浴室。
　　艾均然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才发现自己居然走神了。扔开手中的钢笔，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墨黑的夜色，最终自嘲地弯起嘴角。

　　余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身上穿着那套熟悉的睡衣，房间里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以及从门缝透进来的一丝丝光晕。脑海里不断地闪现那些令她心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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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欺负那些男同学了，他们现在看见我就跑。”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树下气呼呼地指控着面前那个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男生。
　　“不行，谁让他们老送你情书和巧克力，我看着不爽。”
　　“喂，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我的天，余嫣同学，我都追你快一个月了，你居然还不认识我？”
　　男孩看见女孩瞪大的眼睛，将她困在树干和自己之间，果不其然看见女孩红了的脸颊，眼里带着笑意说：“听好了，我叫莫照轩。”接着嘴唇慢慢凑到她的耳边，余嫣记得那热热的呼吸，让她彻底红了脸，以及那句——余嫣，我喜欢你。
　　那年，他们都还是穿着校服的懵懂少年，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情开了，意浓了。
　　“嫣儿，他们都说咱们在交往，可是你什么时候才答应和我在一起啊……”
　　“嫣儿，昨天那个是你妈妈吗？你为什么不向他介绍我……”
　　“嫣儿，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嫣儿，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祝福我们，然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嫣儿，我爱你。”
　　“嫣儿，毕业了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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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嫣突然惊醒，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一声声情人间的私语，感觉到枕头的濡湿，她绝望地闭了闭眼，拿过床头柜上的闹钟，发现现在才凌晨三点不到，可她却怎么都没有了睡意。

　　艾均然是被客厅里某种类似于开易拉罐的声音吵醒的，可他并没有睁开眼睛，直到外面接连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他看了看时间，才掀开被子走出房间。
　　客厅里并没有开灯，客房的门也打开着，他在沙发背后找到了余嫣。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手机，脚边还躺着几个空的啤酒罐，眼睛却望着窗外出神。许是感觉到了身后人的出现，她扬了扬手中的易拉罐，并没有回头，说：“要不要一起？”
　　艾均然拿过沙发上的小毛毯披在她身上才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余嫣将一瓶酒塞进他手里，和他碰了碰杯也不等回应就自顾自地喝了起来。艾均然抿了一口，问：“睡不着？”
　　“是啊，本来想看看你家有没有安眠药的，不过居然被我找到了啤酒，也不赖啊。”说完还朝某人咧嘴笑了笑。
　　艾均然盯着她潮红的脸颊，当然也没错过她眼里的水光和眼角的湿润，顿了顿才说：“女孩子少喝点酒。”
　　余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艾会长，你真是一个好男人，以后谁嫁给你可享福了。”然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直到客房的门被关上，他都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原地，许久之后才一仰头，喝光了瓶子里的酒。

　　第二天早上，艾均然听见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按了按发痛的额角，仔细辨别了一下发现那声音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起床。走到厨房门口才发现某人正在忙碌着，她把长发固定在脑后，穿着自己的睡衣，还系着自己那件格子的围裙。看见这一幕，艾均然心里没来由地一暖，竟然想自私地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因为那个让他总想护在怀里的女孩，这一刻正在自己的厨房里做早餐，就像个新婚的小妻子……他的手臂动了动，忍住想上前拥她入怀的冲动，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门铃响了。
　　余嫣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诧异地说：“诶，你醒了呀？快去开门呀。”
　　艾均然慢悠悠地走去开门，结果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莫照轩。
　　余嫣正好把熬好的粥端出来，却发现原本要去开门的人居然站在那不动，便好奇地问：“是谁啊？”
　　艾均然侧了侧身，余嫣看见了门外的人，一时没了反应，呐呐地说：“你怎么来了？”
　　莫照轩看见她身上穿着的男式睡衣，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燃起了怒火，转身一拳打向艾均然，艾均然一个趔趄倒在了门口的储物柜上。还没等余嫣反应过来，第二拳第三拳又接连地落在了艾均然身上。
　　余嫣冲上前拉住莫照轩，莫照轩怕伤着她没有再动手，可脸上满是愤怒，那骇人的表情连余嫣都吓一跳。
　　“莫照轩，你想干嘛！”余嫣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莫照轩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刚刚那个怒气冲冲的他不见了，一把将余嫣抱进怀里：“嫣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错了，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我和池青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和你解释，但是你不要和我分手好吗？对不起…嫣儿…”
　　余嫣任由他抱着自己，听着他语无伦次地说那些话，她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碎了，她没想到那个平时意气风发的莫照轩也会变成这样，带着一身的憔悴与疲惫在这里苦苦哀求自己，她何尝不想原谅他，何尝不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她做不到，一个是自己交往了快三年的男朋友，一个是自己的朋友，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自己从头到尾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太突然了，她还没办法接受，虽然迟早是要去面对的。
　　莫照轩发现怀里的人一直没有回答自己，有些忐忑地握住余嫣的肩膀，轻轻地叫了一声：“嫣儿？”
　　余嫣推开他，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一直盯着他下巴上的胡渣说：“我会听你的解释，但不是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些时间让我静一静吗？我想好了会联系你的。”
　　莫照轩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叫了她一声，可余嫣只是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别过脸说：“你走吧。”
　　莫照轩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至始至终都没说话的艾均然，紧了紧拳头，最后还是离开了。
　　余嫣关上了门，在茶几下翻出了医药箱，拿着棉签沾了碘酒走到艾均然面前，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擦在他嘴角的伤口上。艾均然看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闭了闭眼，躲过她伸过来的手，走进了卧室。

　　待艾均然洗漱好，换过衣服后走出来，发现余嫣正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余嫣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对他说：“吃早餐了。”
　　艾均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余嫣帮他盛了一碗粥，又剥了一个鸡蛋给他，发现对方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有些讪讪地开口：“做得有点简陋，希望你不要嫌弃。”
　　艾均然抬起头看着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余嫣慌乱的接起电话，“喂，你好。”
　　“喂，请问是余小姐吗？”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是的，请问您是？”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蔓延。
　　“我是莫照轩的母亲，不知道余小姐有没有时间，能否见面谈一谈？”
　　与对方约定好时间和地点后，余嫣挂了电话。餐厅再一次回到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余嫣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好几次把粥洒了出来。
　　“你要去？”
　　突然说话的某人吓了余嫣一跳，反应了片刻才知道刚才通话的内容居然被他听见了。余嫣故作轻松地说：“对呀，肯定要去的。不过我这样去是不是不太好，我进去换衣服，再洗个脸，你慢慢吃。”说完急忙进了房间。
　　艾均然怎么可能会听不出她压抑的鼻音，还有她转身时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只不过她愿意这样伪装自己，他也不想戳破她。

　　余嫣把自己收拾整齐了才鼓起勇气去赴约，走进约好的那个咖啡厅之前余嫣想起了出发前艾均然突然而至的拥抱，竟然让她心安不少。
　　咖啡的香味扑面而来，还伴随着悠扬的钢琴乐，余嫣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位电话里的人，黑色的大衣，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只是看背影就能感觉到她不同常人的气场，余嫣慢慢走到妇人旁边。
　　“您好。”
　　莫母放下手中的咖啡，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孩，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余小姐是么？请坐。”
　　余嫣有些局促地坐下后，听见对方问：“喝点什么？”
　　余嫣朝旁边的服务生说：“一杯温水，谢谢。”
　　“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一直等到余嫣要的温水被送上来，莫母才再一次说话：“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那我就直说了。余小姐，你和照轩是不可能的。照轩是不可能一直待在国内的，而且他也是不可能娶你的。他的家庭就决定了他所有的选择都不可能随心所欲，并不是我看不起余小姐你，很抱歉在见面之前我调查过你。”她喝了一口咖啡，那举手投足间的优雅都在向余嫣宣告着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很优秀，但是你应该也知道青璇那孩子吧？不论从家庭还是性格上，她都更适合照轩，更能在结婚之后给予照轩帮助，而且他们不久之后就要一起出国留学。我相信余小姐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听完了她所说的，余嫣才淡淡地开口：“您来找我，莫照轩知道吗？”
　　莫母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开口：“照轩从来最听我的话，这种事难道还要经过他的同意？只要你答应我了，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我马上就可以安排他们俩出国，以后你们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很抱歉，我和莫照轩之间的事，从来就不是钱的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不需要您来指手画脚，即使您是他的母亲。请问您还有什么事么？没有的话请原谅我先走一步，浪费您的时间了，抱歉。”
　　余嫣说完之后不顾莫母难看的表情，直着腰杆走了出去。

　　余嫣将手揣进口袋里，身体还有一些微微的颤抖，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直到她平复下心情，才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立刻就接通了，传来了莫照轩焦急又激动的声音：“嫣儿！你在哪？”
　　余嫣报了自己的位置，对他说：“我在这等你。”然后就挂了电话。
　　当莫照轩赶到时，余嫣正在看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斗嘴看得出神，等到莫照轩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嫣儿，你怎么……”
　　“照轩，陪我走走吧。”余嫣紧了紧自己的外套，打断他。
　　就这样，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傍晚，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又响，两个人都不予理会，过马路时，余嫣任由他牵自己的手，路上看见了她爱吃的东西，莫照轩会停下来买给她，而余嫣也都安安静静地吃完。没有人喊累，但也没有人说话。
　　两个人走回学校已经天黑了，到操场上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余嫣说了一整个下午的第一句话：“和我说说你和她吧。”那语气听不出一点感情，莫照轩也只能慢慢地将事情始末说出来。
　　“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她是谁，直到我寒假回家，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池叔叔的女儿。她家和我家是世交，小时候我们关系很好，但长大后她家搬走了，而我之后也转学到了B市，那么多年没见面，一只鱼我没有认出她来。我爷爷和她爷爷是老战友，所以老人总有心让我们……”莫照轩看了看余嫣的表情，才继续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爷爷走得那么快，那段时间的确是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但是嫣儿，我发誓，我对她一点点别的想法都没有，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一是怕你误会，二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那天晚上我去找你，看见你们在树林里面……“
　　“那天学生会聚餐，她喝多了，说有话和我说，她对我表白了，可是我当时就拒绝了她，没想到她直接就亲了我，我很生气，立刻就推开了她，却被你看见了……”
　　听完这些，余嫣觉得自己很可笑，原来只需要这么短短两分钟就能解释清楚的事，却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可是解释清楚了又怎么样，全是误会又怎么样，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莫母今天说的那些话还一遍遍在她心里回响，他们，是真的要走到头了吧。
　　“嫣儿……”莫照轩看她久久没有回应，有些忐忑地喊了一声。
　　“照轩，我和艾均然什么都没有。”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对不起。”莫照轩握紧她的手。
　　余嫣抬头看着头顶上飞过的飞机，轻轻地开口：“我们分手吧。”
　　莫照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没想到自己解释得那么清楚了，还是换来了一句分手，“为什么？”
　　“经过这次让我知道了，我们之间原来还存在那么多问题，我太胆小，坚持不了了，对不起。你忘了我吧，我们不可能了。”
　　余嫣几乎是颤抖着说完了最后一个字，不顾他的反应，挣开他的手，缓缓离开。身后还传来莫照轩痛苦到绝望的呼喊，不过，这些都已经与她无关了，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她真的好累，累到没办法思考，没办法呼吸，没办法再经受任何一个人对她说“你们不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