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shaneLeo

33、33 柯乔南回家

　　柯乔南回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柯爸爸坐在客厅看报纸，带着老花镜的样子让柯乔南每次都无法逃避父母在慢慢老去的事实。
　　“我妈呢？”柯乔南换了鞋，洗完手摆碗筷的时候问道。
　　“去你姨妈家了。”柯爸爸放下报纸，拉开椅子坐下，说：“今天就咱们爷俩。陪爸喝点？”柯爸爸晃着手里的酒瓶，问柯乔南。
　　柯乔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南南啊，”柯爸爸一边满上了两杯酒，一边说：“你读高中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爸藏了两瓶好酒，等你结婚的时候开一瓶，等将来你有了孩子开一瓶。也算是女儿红了。爸今天就想问问你，这两瓶酒，爸是不是喝不上了？”
　　柯乔南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没敢看父亲，小声的开口问道：“妈…都和您说了啊？”
　　“你不是不知道你妈，我们结婚快三十年，她什么事都瞒不住我。”柯爸爸夹了一筷子菜，下了一口酒，说：“你妈那个人，遇事就急，你和她说了之后就没睡好觉。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对不起，爸…”柯乔南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不起什么？养了你二十七年，难道就因为你喜欢谁了要给你判罪么？”柯爸爸给柯乔南碗里夹了菜，说道：“你妈读书少，不了解这些事情。我当年出国留学，见过一些，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柯爸爸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你从小到大，我就教了好了你一件事情，独立自主，对自己负责。没打过你骂过你，重话都没舍得说几句。爸现在就问你一句，你选那个…女人，你觉得这样的选择才是对你自己负责么？”
　　柯乔南沉默许久，抬头的时候，觉得有些委屈，努力忍着不让眼里眼泪掉下来，看着父亲说：“爸，这件事情最根本的问题在，我根本没得选。”柯乔南这句话说出口，眼泪还是没忍住的往下掉，“我试过去选，选秦枭。选结婚，选让你和妈开心满意的结果。就像我小时候，想学架子鼓，你和我谈了一次问我是不是这样选是对自己负责的。然后我改学了钢琴，因为我知道这样你会更开心。我活了二十七年，一直努力让你和妈开心，为我骄傲。唯独这件事情，我没有办法选，没有办法用任何利益标准去衡量对错。祁欢，她叫祁欢，不是什么那个女人。爸，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上进，话不多，温柔又细致。包容我，照顾我，一次又一次的，原谅我。她不是一个选择，她是我爱的人…”柯乔南没办法说下去，声音被眼泪偷走，连带着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一起。
　　而柯爸爸不说话，没看柯乔南。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
　　“爸，我知道你们不能接受…你们就当我只是不想结婚好不好？”柯乔南看着父亲，近乎哀求的说。
　　“南南，”柯爸爸放下酒杯，说：“你妈妈夜里哭了好几个晚上…”说着抬起酒杯，又浅浅喝了一口，“你大了，我们也管不了你了。只是这次，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柯乔南看着父亲，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从小到大，这是一次，被用到“失望”这样的字眼。
　　“爸，对不起…”柯乔南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也不知道除了对不起之外，自己还能说什么。
　　“诶…”柯爸爸叹了口气，说：“你最近也别过家里来了，我带你妈出门散散心。家里也没人。”柯爸爸抬头看了看柯乔南，“你…自己注意身体。上班医院的两头跑，别累垮了。”
　　“我知道。”柯乔南擦了擦眼睛，酸涩的眼眶疼。
　　“挺晚的，早点回去吧。”柯爸爸站起身，收拾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菜。往厨房走的时候，想起什么一样，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开口道：“这个周末把时间空出来，我们一家去秦枭家道个歉，不结婚也还要做人。”也没等柯乔南回答，进厨房收拾去了。

　　柯乔南都不太记得那天是怎么从父母家出来的，满脑子都是父亲那句“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坐在马路边上点了一根，被呛到流眼泪。
　　想念祁欢。
　　是以前的话，现在可以回家，抱着那个人委屈的哭出来，也不会觉得害怕吧？
　　好像是，把什么都搞砸了啊…
　　祁欢你是不是，也对这样的我，感到很失望？

　　“祁欢，下班去打球么？”办公室门口冒出隔壁科室女同事的半边脑袋，看着祁欢问着。
　　“不去了～”祁欢笑着，接了一大杯热水捧在手里捂着，说：“还虚着呢。再过一段时间吧。”
　　“你这也是，都立夏了，还捧着个热水杯…”同事无奈摇摇头，挥了挥手说：“那改天约。”
　　“好。”祁欢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回见。”

　　是啊，樱花谢了很久了吧？转眼都立夏了啊。
　　休假结束之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很多东西还是一样，大部分时间老神在在的做个老干部，斗斗地主，喝喝茶。可是忙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外人听起来破案是很刺激的事情，其实真的是一些非常非常琐碎的事情，不停的排查，走访，同样的话对着不同的人问很多遍，及其需要耐心的事情。也有很多不同，搭档的法医换了一个新进的小姑娘，看着尸体回头吐出来的样子让祁欢恍惚想起当年的自己和梁京墨。
　　梁京墨啊。
　　祁欢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上的一把牌，胡乱点了几张，脑子里完全想着不想干的事情。出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和梁京墨联系过了。她尊重对方不再做朋友的决定，心里也明白，喜欢过的人做朋友，一不小心就会走到不清不楚尴尬的暧昧里。梁京墨在祁欢的心里，是不应该受这种委屈的。那个人从来就坦坦荡荡干净利落，习惯了事事做冠军，哪里会沦落做个后备情人？而祁欢对自己德行上的近乎刻板的要求，也是不会愿意自己有备胎这种选项的。可是有天祁欢点开梁京墨的朋友圈，发现一个空白的主页的时候，还是愣了很久。没有发消息去求证是不是被删了，也没有删除那个好友。梁京墨从以前每天都会贫贫嘴的老友，变成了好友列表里，最安静的一个头像。一个单位共事，偶尔会遇到，梁京墨会很客气的打个招呼，祁欢也是一脸正经的，问问类似于“吃了吗？”这种没有意义的口水话。
　　客气的像从来不曾熟识。
　　祁欢看了一眼电脑上灰色的屏幕，和又往下掉了不少的积分。有些烦躁的关了斗地主的界面。
　　所以说，人和人的接触都带着风险吧？我们从陌生人，慢慢熟悉。彼此厌恶，喜爱，或者漠不关心。可怕的不是厌恶和漠不关心，而是喜爱吧？你开始允许一个人，进入你的生活，你们愿意和对方交谈，成为恋人或朋友。然后，你知道的。开始一段关系的同时，就有着这段关系会结束的可能性。不论朋友，或是恋人。大家又回到起点，成为陌生人。
　　好像反复练习很多遍，痛的就会更熟练。
　　怎么会那么迟钝的没有发现梁京墨的喜欢呢？深夜值班时候送来的宵夜，偶尔送自己零碎的物件，微信上不用置顶也总是排在前面的对话框，记得自己爱吃的食物，送给自己那一条手织的围巾，和柯乔南分手时候，陪着自己一言不发走了很久的路…
　　为什么会没有发现呢？祁欢坐在单位的后门阶梯上，抽着烟，有些埋怨自己的迟钝。
　　大概是梁京墨说了太多次“以后找个男人生个娃，生个男娃,从小教他怎么样疼他妈我。”这样的话，祁欢就一点没多想的觉得梁京墨和自己一样，是那种不会改变性向的人。
　　可是早一点发现又能怎么样呢？以自己和梁京墨的性格，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吧？
　　“所以说，”祁欢苦笑着，灭了烟头，自言自语的说着：“为什么会喜欢我这种烂人啊？”
　　转身，回了办公室。
　　想不通的事情就别用来为难自己。

　　柯乔南从飞机上下来，被阳光晃的睁不开眼。有些恍惚，一个月前出差离开这个城市，还穿着羽绒服，尽管樱花开的茂盛，气温却低的像冬天。如今却一副立马要跳到夏天的样子，就好像四季的时间表上，春天被遗忘了一样。
　　就好像，一个月以来没有任何联系的祁欢，自己也被遗忘了吧？
　　是自己申请的苦差事，偏远地方去做实地考察，环境差到没有酒店只有旅馆。住在走廊尽头，Wi-Fi信号只有一格，根本没法上网。
　　是想逃避一下的，逃避父母的失望，逃避祁欢的不确定，所以干脆一走了之。也是想要，给祁欢一点时间，去看看她嘴里所谓的“不知道”，对着梁京墨，到底是不是喜欢。一个月的时间，没向祁欢要过答案，她家的备用钥匙都还在自己这里。
　　想了想，柯乔南还是决定给祁欢打个电话。
　　“喂。”祁欢的声音很平静。不知道为什么，平静的让柯乔南觉得有些愤怒。
　　“打错了，抱歉。”柯乔南说出口这句话就有些后悔。
　　“没关系。”祁欢说到。
　　“恩，挂了。”
　　“好。”
　　两个人僵持着，却谁都没有挂掉电话。
　　“唉…祁欢，”柯乔南因为自己这样幼稚的行为，觉得懊恼。叹了口气，妥协了，“你家钥匙还在我这，我过来拿给你吧。”
　　“你留着吧。”祁欢想起完全不正眼看自己的梁京墨，备用钥匙也不能放在她那里吧？
　　“恩？”柯乔南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疑惑。
　　“啊…”祁欢这才意识到刚刚说的话有多蠢，好像柯乔南就会是个合适的放备用钥匙的人选一样…“没事没事，我过来拿好了。不麻烦你。”口气又恢复了客气的样子。
　　“为什么要把钥匙放我这？”柯乔南像是没有听见祁欢后来的话，问到。
　　“我的意思是，放你那，我哪天来拿。”祁欢翻了个白眼，心想那我也不能说梁京墨和我不说话了啊…然后暗暗觉得自己回答的很机智。
　　“没事，不麻烦。我一会给你送过来好了。”柯乔南没说出口的话是，我想见见你。
　　祁欢挠挠脑袋，想了想，答应了。

　　柯乔南站在祁欢家门口已经是傍晚了，拿出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门内传来百万的叫声，还有祁欢叫百万别闹得声音。
　　“来了啊。”祁欢打开门，对着柯乔南说。
　　“恩。”柯乔南把手里的钥匙递给祁欢，说：“钥匙给你。”看了看祁欢，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怎么又瘦了？”
　　祁欢接过钥匙，有些尴尬的蹭了蹭鼻梁，说：“大病初愈嘛~过一段时间就吃回来。”
　　柯乔南皱着眉，说：“一直叫一些乱七八糟的外卖，哪里会吃的胖？”
　　祁欢不知道怎么接话，总觉得这样的对话方式，竟然比曾经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更加亲密一些。干脆岔开了话题，说“进来坐坐吧。“
　　柯乔南也没客气，换鞋进了门。
　　客厅的桌案上泡了一壶茶，边上放着几块饼干。客厅没开灯显的有些昏暗，投影在放着看了不知道多少的电影，柯乔南看了看，好像是一部很老的片子了。蹲下身摸了摸在地上一直试图跳到自己身上的百万。食指撩起一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抬头，问祁欢：“你晚上就吃饼干？”
　　祁欢有些晃神，以前一直觉得柯乔南别头发那个动作很性感，没想到那么多年了，还是没有看腻。直到柯乔南开口问自己话，有些窘迫的收回眼神，说：“啊…不饿来着。”
　　柯乔南没说话，站起身去了厨房，留下祁欢一个人在客厅有些傻呆呆的站着。看着柯乔南和柯乔南身后没节操摇着屁股跟着过去的百万，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个狗真是和自己一样没节操，喂多少狗粮都抵不过看见一个漂亮姑娘。”
　　“祁欢。”柯乔南在厨房叫了一声。
　　祁欢挠挠头，走过去。问：“怎么了？”
　　“你知道你自己才出院多久么？冰箱里的啤酒给你丢了，又买？买的牛奶你也不喝，过期了你知道么？”柯乔南的表情很严肃，祁欢知道她生气了，“你这个样子，非要把自己折腾死了才高兴是不是？”
　　祁欢看着柯乔南，突然很无所谓的笑了一下，说：“我以为是梁京墨把我东西丢了，之前也不知道她把钥匙给你了。再说，我的身体什么样，我自己决定就好了吧？”
　　柯乔南看着祁欢，没说话。觉得很生气，可是又很无力。憋得胸口都疼了，想要像以前一样，不开心的时候就不和眼前这个人说话，甚至关门离开就好。
　　“祁欢。”柯乔南叫了祁欢一声。
　　“恩？”祁欢看着眼前神色突然软下来的人，报复的快感里带了说不清的酸涩。
　　柯乔南上前，抱住眼前那个一脸倔强的人。小声的说：“祁欢，以后我来照顾你吧。”
　　祁欢愣住，双手僵在身体两侧。不知怎么样回应。想起不久以前梁京墨好像也对着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为什么当时就可以，那么冷静呢？
　　“我出柜了，退了婚。”柯乔南继续小声而平稳的说：“我知道以前做了很多，让你难过的事情。你记不记得那时候陪你看一部动漫，里面的主人公说，什么都不敢舍弃的人，什么也得不到。祁欢，我害怕很多事情，我以前最害怕让我爸妈失望。后来我发现，即使我让他们失望了，他们还是我的父母。这样说虽然很自私。可是祁欢，我想留在你身边，想和你一起有一个家，陪你去旅行，看那些无聊又乏味的老电影，陪你一起养百万，或者再多一只猫。祁欢，我们不倔了好不好？”
　　祁欢下意识的，抬手，抱住怀里的那个人。脑袋微微低下去埋在她的发间，好闻的味道让人忍不住的心软。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在哭。真是，没用。
　　“我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的相信你，陪伴你。”祁欢语速很慢，不想被听出来自己哭了,“可是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试一试吧。”
　　柯乔南一点没疑惑的说：“好。我们试一试。”柯乔南轻轻拍着祁欢的背，“别哭了。”
　　“我没有哭。”祁欢别扭的声音，像个小孩子。
　　“恩，你没有哭。那再抱一会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好不好？”
　　“买什么，不想出门。”祁欢声音闷闷的。
　　“买菜，给你买一点牛奶，冰箱里的啤酒丢了吧。速冻的那包饺子也放了好久，不能吃了吧？听话，好不好？”柯乔南觉得有些好笑，祁欢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子，像个小女生一样软萌的语气，竟然意外的有些可爱。
　　祁欢有些不好意思，“听话”这种词语，通常都是自己对着别的女生说的。好像是被哄了？放开柯乔南，很快的别过脸，说：“我去换衣服。”
　　柯乔南没忍住，笑的很宠溺。祁欢是在不好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