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世緣》陳梓

8、八

　　『汝靜，娘好想妳，妳總算回來了』
　　一個小女孩被躺在病榻上的婦人緊緊握著雙手，那失而復得的力道緊的讓她好想大聲喊疼，但看到婦人滿臉的淚水即使是幼小的她也說不出口，最後她怯生生地喊了聲娘，那婦人高興地將她抱至懷裡緊緊地擁著，女孩被那溫暖和內疚不斷襲擊，最終流下流淚．．．．．．

　　惠風合暢，天朗氣清，是個適宜出行的好日子。小翠皺著眉頭看著自家主子，
　　雖說姑娘家那幾日難受是該好好休息沒錯，但早已過去多日，卻見顧長樂還是窩在榻上自個玩樂，她想了想不行，決定死活都得拖著主子下床。
　　顧長樂無奈的下床但也沒有因為小翠的期望而活絡筋骨，而是坐在簷下看著小狐玩耍發著呆。
　　不久前太平公主回宮一趟，將太后哄得鳳顏愉悅，看著看著就心情低落下來。她曾聽師父說過身為一國之后就是天下子民的母親，而母親便是要對孩子一視同仁的慈愛，她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可那是沒看過姐姐跟母親相處的時候。每到這時候她就又想起師父說著另一句話：「人心生來就是偏的，怎能不偏心呢？」
　　「小狐，你想不想回家？」她對著眼前抓蝴蝶的白狐問著，可是白狐張著水靈靈的金色瞳孔看著她一會，就繼續追著蝴蝶跑。
　　她心頭悶悶的，想起剛才在床上看的輿圖被沒收就心疼。那輿圖總共二十八幅，她手上這份還是求著皇兄才能讓如意館的畫師謄畫一份給她的，每每心情煩悶時她就會看著這些輿圖，在對照著書上寫的人情風俗，想著外頭的海闊天空。
　　「殿下，千金公主來了。」
　　聽到顧喜悅來了，她總算感到一股活力，高興地起身將跑遠的小狐抱起，顧喜悅自個兒進入小院，見到小狐也是親熱地摸了幾下。
　　「我剛才聽翠姑姑說你又發懶了。」
　　她不置可否地摸的小狐身上的毛，沒注意到一旁的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一直待在宮裡悶的慌，我們出宮吧。」不由分說地，顧喜悅一把將她拉起，將小狐交給小翠，迅雷風疾的打理好一切後兩人就坐在馬車上奔往外頭。

　　京城的書鋪曾是落寞的，畢竟在亂世人們只想著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來的錢買書。可在太平盛世時卻是相反的熱絡，有閒錢的若是想要風雅一番就會上書鋪買一兩本書，也好向他人炫耀自己也是有氣質的。
　　此刻書鋪外頭喳呼的好聲熱鬧，外頭排了一群民眾為了搶購京城最熱門的小說而紛紛擁擠，書鋪的夥計正忙著招待上門來的金主又要算錢，一時間手忙腳亂的忙不過來。但在書鋪的一個專門運送貨物的後門，有一名女子讓管事悄悄的領了出來，手上還拿了好幾本難尋的珍本。
　　「掌櫃，你們的店裡那麼忙真的不用送了。」
　　「這真是不好意思，都沒好好地招呼高姑娘。」
　　看掌櫃那麼懊惱反倒讓顧長樂不好意思，一旁討厭被書圍繞而在外頭久等的顧喜悅不耐煩的上前給了管事一錠碎銀便急著拉她到茶樓看戲。
　　今日演出的戲目是顧長樂最喜歡看的話本【長相思】裡其中一段改編成的【陳三娘】，這故事是講一位千金小姐姓有一日到廟裡進香時結識一位落魄秀才，雖然秀才才華橫溢但卻時運不濟，可千金小姐卻很賞識他並且因為傾慕他而兩人相戀，可惜因為家人反對小姐為了跟愛人在
　　一起只好私奔，兩人在一起的日子沒有多久那秀才說要到京城求取功名就走了。一年兩年過去，小姐始終等不到秀才，再加上流產的痛苦讓她心神俱疲，好不容易打聽到秀才在京中當官的消息讓她打起精神帶著僅有的積蓄上京，心裡想著與秀才見面就可以長相廝守卻在見到秀才身邊已有另一個女人而心痛，原來那秀才在高中狀元後娶了恩師的女兒，而且見到陳三娘也不認她甚至還羞辱她，最後陳三娘只好走上絕路。
　　她們聚精會神地看戲，但今日客人太多了，茶樓的位置供不應求，店小二領著客人到處尋找位置，見她們這桌還有位置就上前打擾。
　　顧長樂認出跟在小二身後的其中一人是夏二當家，夏如春應也認出她們，見她們的模樣像是不引人注意所以只是簡單問好。顧喜悅看著他們一行人雖然沒說什麼，但從她高傲的眼神也可之一般，顧長樂只好出聲客氣地請他們坐下。
　　「兩位姑娘多謝了。」站在夏如春身旁拄著拐杖的男子說著，雖然不清楚他是誰但感覺夏如春很尊敬他，她點頭微笑一下後回過頭看著台上的戲角哭邊想不曉得哪一個比較可憐。話本裡的陳三娘沒有死被人救活，從此走上風塵之路過著千人枕的麻醉日子，直到遇見女主角看著類似的遭遇在眼前上演才娓娓道出曾經苦勸，可惜沒有多大的用處。
　　「長樂，你覺得陳三娘傻嗎？」
　　顧喜悅雖然嘴上問她，但目光卻看著台上，此刻演著陳三娘的名角正唱著被愛人拋棄的絕望，哀戚地拿著白綾站在樹旁娓娓的道出自己的憾恨，看著她頻頻拭淚。
　　「如果我是陳三娘我絕不會這麼傻，搶不回的就把他毀了，讓別人也得不到。」
　　這話講的小聲只有她們兩人聽到，那輕柔不帶情緒的語句卻隱含著刺。顧長樂低頭拿著手絹擦拭淚水掩飾心中陡升冷意，氣流中隱含著詭譎氛圍讓她隱隱有不良預感。方才顧喜悅那話讓她覺得她是在．．．．．．示威？她趕緊喝口熱茶安下心中那怪異感。
　　「這戲都演完了還有什麼好看的。」那女子氣惱的對著身旁男子說，那男子雖然面色微怒但沒說什麼，而一旁的夏如春則柔聲安撫女子還有下一場，顧長樂從他們的談話中才知那女子是那男子的妹妹。
　　「長樂我們走。」雖然夏如春向她們表示歉意但顧喜悅被那女子吵地煩人起身離開，反正身後有人處理她趕緊追上去。

　　明亮吵鬧的茶樓突然沉靜無聲，光穿透濃雲卻射不到地，原先的客人瞬間不見，詭異的風吹著讓人寒毛豎起，瞬間的黑暗讓人感到不安。
　　突然，遠方傳來妖異之聲，百鬼妖魔正狂歡夜行舉辦著慶典，祂們成群著在京都四周遊晃，有的甚至來到皇城遊晃，本該被真龍守護的所在如今卻被陰氣壟罩，處處聽得到詭異嚎叫。但即使是陰氣盛行的現在，在皇城的某處卻像是與世隔絕般的不受干擾。
　　白色幽影隔著一層霧看著眼前的黑暗，偶爾會有一點火光閃現但很快的又遁去，幽暗的氛圍裡唯一清晰的是從牆上延伸到幽影身上的鐵鏈，粗重的鎖住一個人生生世世無法輪迴。
　　「嗯．．．．．．」痛苦的呻吟聲由低漸漸地轉高，一聲聲向黑暗的四周擴散在反彈回來，鐵鏈劇烈的晃動聲參雜其中，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情緒漸漸高漲，彷彿一個熱爐快要鼎沸。
　　（睡吧，迷失的靈魂，睡吧．．．．．．）
　　不知從何處出現的白髮老人走上前將她的眼蓋上，只見她的神情漸漸平和，漸漸地跌入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