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二十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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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蒙蒙亮的时候，阮老爷子便已起来拾掇院子里的花了，人老了，不贪眠，睡得总是少些。
阮三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拖着步子走下青石台阶，磨磨蹭蹭站在阮老旁边。
“老头，这么早就起来浇花啦。”
阮老道：“我这个时候起来浇花可不稀奇，稀奇的是你竟然这个时候能起床。”
阮城熙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我要和你打个商量。”
阮老扬眉毛：“怎么？又捅什么篓子了。”
阮三嚷嚷：“谁捅篓子了。就是想跟你说说我今天就回二姑家里去了。”
阮老道：“怎么，你在这住的不舒坦了，刚去你二姑家几天就开始嫌弃我这老房子了？”
“什么跟什么呀，我不是那意思。在这住着人多眼杂的，烦。”
“谁又碍着你的眼了，你在这才住了几天就忍不住了。”
“什么几天，这都两礼拜了，我都要开学了，屁股后面一堆子作业还没完呢。”
阮老修了修花枝：“你二姑一家子跟着你姑父回西北老家去了，你回去吃什么，在我这里住的好好的，踏踏实实写你的作业，有哪里不好的。”
阮三耍赖：“不好就是不好，反正就是要回我二姑家了，钦此钦此了哈。”
阮老沉默着，把花剪子放在地上，摘了手套，声音有些古怪：“那你回去好了，眉生便留在这里。”
阮三瞪大了眼睛：“这怎么成，我闺女自然是要和我一起走了。”
阮老沉声道：“她算你哪门子的闺女，你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小三，你想想清楚！”
城熙没再接话，好像是陷入什么沉思之中去了。
阮老压制着脾气：“你真当我老糊涂，不知道你上赶着要回你二姑家是因为怕那姑娘心里为难么？”
天色渐渐明朗，东方已白，微微熙光中，城熙像是笑了一笑：“爷爷，既然你知道她为难，那为什么不早些让我们回去呢。您可以看她的笑话，我却不能推波助澜。”
阮老发怒：“阮三儿，你不要犯了糊涂。你现在心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涅白的天，抹灰的云，略明的光，城熙含了眼睛，仰头看正方清艳的太阳——刚刚升起来的，还来不及变老的太阳。
他说：“爷爷，我晓得你在想些什么，我很清醒，也很明白。阿眉就是阿眉，您不用胡乱猜想些什么。人与人的缘分不过寥寥数载，我只是，在这不多的时间里略为她尽点心力而已。”
阿眉就是阿眉，不论前程，不论往事，只是阿眉而已，永远，也只是阿眉，永远，也只能是阿眉。
他朝着阳光，蛰痛了眼睛：“爷爷，你知道的，我们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抗过强大的命运，怎么可能偷留住时光，怎么可能。
这少年，今朝，以为自己看得通透明白了，隔夕，又是怎样逃不过的劫数和磨难。
徒以为掌控了命运，实然已落入不可逃脱的圈套，慢慢收住的网。
蛛网上，等着谁，被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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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眉被阮三带回季家，心中忧喜参半，喜的是，终于不用继续在阮家畏首畏尾，忧的是，在哪里不用畏首畏尾？！
回了季家后，可怜阿眉彻底沦为城熙的奴隶，每天煮饭洗衣拖地擦桌忙的不亦悲乎，阮城熙倒是翘着二郎腿看电影打游戏吃零食玩的不亦乐乎。
人生，本来就挺悲惨了，一对比，就显得更加凄惨。人家是金凤凰，她是杂毛鸡，多么痛的领悟。
晚上的时候，阿眉辛辛苦苦了一天，洒着泪珠瘫倒在床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拼着一把老骨头又爬起来翻腾自己的书桌。
等了一会儿，阿眉扭扭捏捏走近阮三的房间，他正搭着抱枕吃梨子吃的开心。
见阿眉进来了，他嘴里头还卡巴卡巴咬得欢畅，囫囵着话道：“干嘛啊干嘛啊大半夜的闯我闺房。”
阿眉头上冒烟：“你把你国语水平提高点了再跟我说话。”
城熙嘻嘻笑：“那宝贝女儿三更半夜私闯民宅有何贵干？”
阿眉犹豫一下，伸出背后的手来——手里头攥着把折扇子。
扇头雕梅花，扇坠饰流苏，琵琶圆头扇钉，竹节流青扇骨。
阮三亮了眼睛，嘭得一下扑过来，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扇子，又懒洋洋靠在床头，咔嚓咬了一口梨子：“这是什么？”
阿眉看着空掉的手心，犹自处于茫然和惊愕的忘我境地。
他捏着果核的手在她眼前晃：“傻了啊？”
阿眉咽唾沫，开口：“那什么，那什么......”
“什么那什么。”城熙丢了果核，展开那把扇子来，遂傻眼：“阿眉你给我一把空白扇子干嘛，又不能吃，你这么敷衍我你真不够意思你。”
阿眉结结巴巴：“那......那个......不是送你的。”
“那你给我干嘛！！”
“......你自己抢走的......”
阮三抹泪：“爸爸心碎了。”
阿眉咳嗽：“恩，恩，那，那，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帮个忙，你虽然没什么别的长处，但画画和书法还蛮在行的，我就想着你帮我填了这空扇面。”
阮三杜鹃啼血状：“你你，我靠我以为你是拿来补偿给老子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你是来占我便宜的。”
阿眉咳咳：“不是你说有些人不大喜欢过生日的嘛。”
阮三郁卒：“那你丫也说了你挺开心我出生在这个世上的嘛，结果这说得好听，礼物也没见着，还屁颠颠跑我这捞油水，啊啊啊！！！！孩子他妈啊，你看看啊，天理难容啊！！！！”
阿眉继续咳咳：“我也没说我挺开心那种话啊......”
阮三绿着脸滚到被子里去了，抽噎，抽噎，回头瞟阿眉，似喜非喜含愁目，再抽噎。
阿眉无奈：“我是挺开心的......”
是还不行么......求人干事，总得说些软话，曲眉折腰什么的来一下，应和应和革命先驱们，想着想着，阿眉这会颇有一种英雄意气的悲壮感，感觉跟农民斗地主似的。
阮三翻起身：“你画这扇面干嘛，要送情郎啊？”
阿眉没好气：“哪里有情郎，你又胡诌。”
阮三——“那你干嘛？”
阿眉——“这是留着自己用的，扇面空着不好看，所以想拜托你帮帮忙。”
阮三——“那你想画什么上去啊？”
阿眉——“你答应啦？”
阮三——“容朕考虑考虑，看你的表现了。”
阿眉——“......”
阮三拿扇柄敲自个儿手心：“你到底想画什么呢？”
阿眉沉思了一下子：“我也不知道，你喜欢画什么便画什么吧，慢慢画，我不急着要，什么时候画好了，再给我就好。”
阮三揉揉眼睛：“成，勉强答应，看本少爷什么时候有空档期了再给你排排时间，估摸着这一排队就得三年五载了，你等得住么？”
他本是调侃的意思，阿眉却回答得极认真：“等的住，我不急，你慢慢画。”
阮三半知不解得哦了一声。
“那么，”她却月轻舒，眼底流光，“谢谢你了。晚安，城熙。”
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二十阙（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