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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初疑(2) “媛儿,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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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给(德)额娘请安!”进了屋门,那拉氏等着我跟上,而后一并近前向德妃行了个万福。
“起吧!”听闻德妃开了口,我和那拉氏也直起了身子,抬首看去,但见德妃位于暖榻之上、双手正搂着刚入门的弘晖,羽媛含着笑正在她的身边坐着,瞧着我和四嫂一道过来,便要起身给我们见礼;而在炕桌的另一侧,便是十四的嫡福晋完颜•锦云。
“锦云给两位嫂嫂请安!”未等羽媛起身,锦云倒先一步下了暖榻,我点点头上去扶了她一把,四嫂正要开口,却听德妃在一旁打断道,“你就坐着吧,既是有了身孕,这礼就大可以免了。”
我们三个寻声望去,见着德妃也恰时扫过来一眼,见着羽媛不好意思的神情,便知这话是对羽媛的特赦令,因得羽媛是自家府上的,按理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拉过了锦云在一旁的茶几边坐下,那拉氏倒是个反应极快的,忙的迈上前几步,脸上迎着笑,接过了德妃的话茬,“可不是么,皇额娘说的是,羽媛妹妹身子重,自家人哪来这么多规矩,快快坐着吧。”
待羽媛客气了几句后,小丫头又端上了茶水,我们几人都默不作声地接过,各自拨弄着手中的茶盏,屋里这才算安定了下来。
“晖儿,先去前头书院瞧瞧你的兄弟们去,额娘和几位婶子还有话要说,别总缠着你皇玛玛不放。”见弘晖还在屋里杵着,那拉氏唤过身旁的丫头简单交代了几句,那丫头应了声便带着弘晖退下。
“媛儿,本宫不是让你在府上休息着么,怎的又跑来了?”德妃挑起了话头,从远去的弘晖身上收回那慈爱的目光,但并没有立刻投向羽媛,反而瞧了瞧我。
我回望她一眼,直面她的目光,心道,看我做什么,横竖是她自己坚持要来,又不是我着逼她过来的。
“回德额娘,媛儿知道您这是心疼我,”羽媛也看了看我,继而温婉地回道,“福晋也劝过我不要过来的,可是这宫里的规矩不能乱,现下离着产月还远着呢,羽媛的身子还好,哪有娇贵到连请个安都不成?如是说出去,恐是要遭姐妹们笑话的。”
德妃淡淡一笑,持着茶盖拨了拨杯中的叶沫,浅啜了一口,接道,“不错,你倒是个知礼的孩子,”她顿了一顿,打量了一下羽媛的身段,笑言,“只不过,我立着这规矩倒不是怕伤了你,是怕伤了我的宝贝孙儿。”
“哈哈,敢情媛姐姐是会错了意呢,”锦云毕竟年岁还小,加之本身就是毫无遮掩的性子,看着羽媛低垂了头,倒是玩心大起,不住的拍起了手,抚掌笑道,“皇额娘您偏心,媛姐姐这孩子还未出世呢,您就已经不向着她了,那赶明儿若是等他会叫皇玛玛了,您这以后可还不得把他宠上天去么?”
德妃笑而不答,我看了眼右侧的锦云,见她正欣羡地望向羽媛,红晕的面庞上带着纯净的笑容,忽而想到十四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也已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唉,看来还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如此无忧无虑的倒也活的自在。
“十四弟妹说的是,皇额娘素来喜欢孩子,媛妹妹又如此温柔有礼,想必这孩子也会是个乖巧的性子,”那拉氏倒是很会说话,不失时机地插上了几句,还不忘捎带上了一直不发一言的我,“更何况,十三弟妹素来细致周到、持家有方,不似我这般的疏忽,将来带着孩子,也定能早早地教他规矩,不若晖儿这般整日的只知道胡闹,净让我这做额娘的操心。”
“哪里,是四嫂谬赞了。”知道那拉氏是好意地帮我介入谈话的氛围,我虽不愿开口,但也不能直接拂了她的意思,只好应声道,“晖儿如今正是淘气的年纪,我反倒觉得这样才能显现出孩子的活力,他这么大正是到处跑着玩儿的时候,男孩子家的,整日地闷在屋里倒显得有些姑娘家的文气了,那才会更让人觉得揪心,我瞧着晖儿就挺好,人大了自然就知道规矩了,有些事情不必刻意地逼着他去做,顺其自然也是顺了孩子的天性,四嫂您说便说了,可是莫要当真拘谨了他才好。”
“天性?”德妃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地扫了我一眼,“早就耳闻万岁爷说老十三家的想法总是跟别地儿有些个出入,如今看来,这话倒是真真儿的,本宫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只听说是哪家父母把孩子教的好或不好,倒不曾听说过是孩子的天性生的好或不好,看来这老十三家的的确与众不同。”
我微微一哂,明明是康熙夸赞我的语言,但从德妃嘴里吐出来就好似下了大料,非得把味儿给你拐的呛死才算完,我自知跟她没什么共同语言,便也不再多做解释,只是看了眼有些莫名的锦云,我和德妃的关系向来不好,羽媛和那拉氏早已心知肚明、见怪不怪,倒是锦云,恐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婆婆把不悦之情毫不掩饰地挂在台面上。
“可是呢,福晋她心思透彻,又通晓学问,连爷也常常夸他灵慧聪颖,单就这一点,羽媛就自愧不如,是得应该多向福晋请教才是。”羽媛不紧不慢地说着,故意忽略了刚才德妃话语中的讽刺与不屑。
且不论德妃是何反应,当时我听了也顿觉颇为惊异,以羽媛往日的作风,她应当故作不闻、在一旁沉默才是,顶多就如同那拉氏一般,随意换个话题把这些不快一语带过,但今日却故意歪解德妃的意思、胆敢站出来为我挡上几句,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难道是因为我近来的作为感动了她?仔细想了想,倒也没什么特别,不过——说来我们也相处了近一年的光阴,身处同一屋檐下,虽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每日里总会照面,与动物相处久了还会有感情呢,加之打从进门起我从未为难过她,如今再算上请太医一事,但愿她此举是出于良心发现。
见着德妃的眼神凌厉地望了我一眼,我就猜到她准以为是我授意羽媛如此顶撞于她,我轻蔑地回视了她一眼,扭过头不予理会,那拉氏见状赶紧调转了话题,不多时又和羽媛搭上了腔,我环视了一遭室内,不经意间瞥到了墙角的时钟,心里掂量着姑姑礼佛的时间应当结束了,便索性站起了身形,冲着德妃和四嫂微微地屈了屈身,找了个借口便退了出来。
我携着如琴出了永和宫,打算向西南方向的慈宁宫里去瞧瞧姑姑,哪知刚到了景和门,就碰巧遇到了正往这头赶来的十四阿哥,我冲他点了点头,如琴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招呼就算是打过,待我从他身旁经过时,他却打住了步子,伸手挡住了我的去路。
“十四叔,您这是……”好不容易摆脱了他的额娘,又被她的小儿子拦住了道,虽然我一直都很欣赏他的率性随意、年轻有为,但也不代表我此刻有心情来应付这些,我望了一眼他刚毅的侧脸,搞不明白他这是唱的哪出。
“十三嫂,能否耽误您一些时间,借一步说话。”十四转过身子,摆手打发了他身后的随从,而后冲着我说道。
得,只他这一句话,我便猜出个七八分,估计是因为迎曦那丫头的事儿,“对不起,我还有……”我一心记挂着去探望姑姑,本欲一口回绝,但见他的眼眸一黯,登时心下便有些不忍,胤祥待他如胞弟,我也一向这么认为,如今见他这样,我更是涂添了几分难过。唉,迎曦是我的姐妹,胤祯又是胤祥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于是我叹了口气,冲如琴摆了摆手,“如琴,你现在就去慈宁宫,先替我瞧瞧姑姑去,跟她说一声我会尽快赶过去,让她放心便是。”
“是,奴婢知道了。”说罢,如琴又行了个万福,这才匆忙告退。
“多谢十三嫂!”胤祯喜不自禁,忙的拉着我就往绛雪轩的方向行去,他步子十分急促,我被他拖着险些扭了脚,果真还是有些孩子气,我这么想着,好容易在一寂静处停了下来,我赶忙抽出胳膊,甩了甩被他拽的紧巴巴的马蹄袖袖口。
“到底有什么事儿?赶紧的,你都一并都说了吧!”我不满的望了他一眼,揉了揉微疼的手腕,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倒是一点都不见外啊,我好歹也是你的嫂子,任凭你这么拖来拖去的,让别人瞅见了成个什么体统?”
“对不住,刚才一时情急,是弟弟莽撞了,”胤祯对我拱了拱手,略带愧疚地看着我道。
“行了行了,下次注意便是,”我心知他不是出于故意,也就不再计较,只是问道,“这么着急上火的,是不是……想要问我关于迎曦的事儿?”
“嗯,”胤祯应声而道,“还是嫂子您最知道我,上次在香山无意中碰到了她,结果不知怎的让九哥知道了,因为我的关系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嫌隙,而后听说九哥把她软禁了起来,直到家宴时才放了她出来,那时我远远地瞧着她瘦了许多,上次又忽而听锦云说她小产了,算起来我也有好久没见过她了,不知她现在……还好么?”
我瞅着胤祯,认真地对他说道,“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跟我说句实话,她现在已经是你的九嫂了,你直到此刻还记挂着她、仍旧坚持着不肯放手么?”
“这——”
“行了!”见着胤祯的犹豫,我心里也明了个大概,不再容他多想,我干脆答道,“她过的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为什么?九哥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听我如此说来,胤祯猛地一个转身直直地看向了我,言辞亦是十分地激动。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九哥对她很好,一直都很好,你最应该质问的人并不是你所以为的九哥,而是……你!”我揉了揉眉心,见胤祯投来不解的眼神,我颇为头疼的正视这个执拗的老十四,“十四弟,你应该知道,迎曦她所爱的从来就只有九哥,她和九哥之间的那些彼此伤害,也是因为你的关系让她无法释怀才会造成的,我并不想过多的袒护曦儿,也许她的方式有些极端,她有她所推卸不掉的责任,可是你——明知道她的选择却还要逼她直面你的感情,这是否也是另一种残忍的伤害?她总是说不愿伤害你,但她更不能伤害九哥,她的最大痛苦便是处在你们兄弟之间左右为难,只要你还惦记着她一日,她就不可能完完全全的释然!”
我看着胤祯,心里默念着长痛不如短痛,于是长吁了一口气,接道,“至于家宴那晚,我亲眼见到她的迷茫和痛楚,在你们的左右拉扯之中,她已经快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曦儿了,那晚她小产,索性九哥已经原谅了她,她才能静下心来修养,否则……”想起那晚的情形,我现在仍是心有余悸,我稳了稳情绪,方道,“看着她那个样子,我真的不愿你们再如此逼她,也不愿你再这么折磨自己,”我顿了一顿,悉心劝道,“十四弟,听嫂子一句话,你是个有大抱负的人,切莫在这些问题上举棋不定,既然这盘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就早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胤祯无言地看着我,半晌才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缓缓地低下了身子,撑着手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我也蹲下身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这个心结只有你自己能解的了,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你十三哥常跟我说,你自小就聪明,有些话即使我今日不说,你早晚也会明晰透彻的,”说罢,我站直了身子,冲着他道,“地上凉,还是赶紧起来吧,德额娘和锦云还在永和宫里等着你呢,咱们走吧!”
“嗯,”胤祯郁郁地声音显示了他此刻的疲惫,我见他仍是不动弹,索性伸出了手去,胤祯抬首、见着我不容回绝的眼神,只好勉强地笑了笑,“多谢十三嫂!”而后搭上我的指尖,轻轻一借力便站起了身子,顺带抖了抖身上的尘灰,我见他无碍,便转过了身子向来路走去。
“十三嫂,”胤祯疾步跟上了我,暂且扫却了方才眉眼间的那抹愁云,“今儿个皇额娘说要给羽媛嫂嫂挑选个接生嬷嬷来,您可是急着去办这件事儿?”
“不是,我这是急着去见姑姑呢,让你……”我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哪儿不对,赶紧地停下了步子,“你刚才说什么?接生嬷嬷?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刚才皇额娘没告诉你么?我的侧福晋也已有了身孕,皇额娘招了几个嬷嬷过来,也是赶巧了今儿个羽媛嫂嫂过来,所以也让她也选一个回去,若不是皇额娘特意交代,我又哪能这么早就赶了回来,想必这会儿子怕是已经到了……”胤祯解释着,只有我一脸的莫名。
“啊——大事不好!”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赶忙加紧了步子返回永和宫去。接生嬷嬷一到,也就意味着德妃势必要问及一些关于安胎生育的事项,万一羽媛不小心提及了吴太医,想起吴太医临行前的话,既然我已答应了不泄露他的踪迹,就一定要死守到底,但愿……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