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言》三韶

3、第 3 章

　　“泉泉，想不想吃葡萄？来，张嘴，啊——”
　　我躺在温暖洁白的毛皮褥子上，微微阖目，懒洋洋地张开嘴，有幸被四海八荒第一美人亲自去了皮的小葡萄便塞入了我的嘴中。葡萄鲜美多汁，清爽可口，我很满意，于是便舔了舔诗珂仙子细腻洁白的手掌，正大光明地吃了所有雄性的梦中情人的豆腐。哦，不，其实我一点也不待见豆腐。所以你们应该了解我有多么勉为其难。
　　诗珂显得很是高兴，美丽的面孔顿时显得熠熠生辉。若是被其能塞满好几个仙宫的追求者见到这一幕，想必哈喇子都要淹了我。是的，这个大美人，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猫奴。
　　正吃着，一位不速之客飘然而进。
　　“诗珂，你怎的又在喂泉？”久丹笑眯眯地一屁股坐在诗珂旁边，毫不客气地嘲笑我，“它居然还走得动，啧啧，这绝对是万年来最困惑我的一个问题。”
　　诗珂也笑，温婉多情，“久丹叔叔。”
　　确实，从年龄上来说，这久丹绝对当得起诗珂这一声“叔叔”，不过他心里愿不愿意受这一声“爷爷”，就难说了。
　　“诗珂，你真是太见外了，本君可不敢与拂蓝仙尊比肩的。”久丹笑得愈发灿烂，一双桃花眼快眯成了一条线，“叫我久丹便是。”他顿了顿，愉悦地补充道，“久久，或者丹丹，或者小甜心，也是可以的。”
　　诗珂抿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瞅了眼她额角暴起的青筋，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便无声无息地从褥子上跳下来，几下跃出了门槛。

　　好几日没有人打扰我安眠了，我趴在枝桠上，嗅着梨花淡淡的香气，心情很是愉悦。
　　嗯，如果没有从旁边那间破屋子里偶尔传来的哀呜声，我想我一定会更愉悦的。
　　作为一只猫，我一直坚信，这世上之果，无论苦甜，皆必有因。通俗来讲，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自己作了自己受。好比在杜宁这件事上，他之所以如今躺在破屋子哼哼生死不明，说到底怨不得他的主人会共，怨不得戏耍他的岩定、素泽，当然也怨不得无动于衷冷眼相观的我，该怨的，其实一直都是他自己。谁让他太傻太天真，被人戏弄还不自知呢？死心塌地地替会共仙君看树，居然连自己的性命都赔上了，回报他却不是对等的庇护，杜宁之所以是个傻子，就在于这点。而我，没有人可以控诉我的袖手旁观。杜宁于我，没有任何的恩德：我栖息的仙梨树不是他杜宁的，就连那些果子也并非我心甘情愿地吞下，何况我休憩时还要受到他的烦扰——我不怨恨他，实在是懒得花精力。我没有什么同情心，这世上的道理都如出一辙，每个生灵都应该为自己负责——如果这句话显得冷漠，那说明你的感觉没有出错。
　　拂过梨花的风如此温柔，嗯，我希望这样恬静的日子可以再多一些。
　　命运在一旁冷笑着。
　　远处毫无预警地传来一道洪亮的钟鸣声，紧接着，是一阵紧过一阵的喧嚣，哭喊、尖叫、怒吼……这仙界，说到底也和凡界差不多。雷劫阻挡的了看的见的弱小，却阻挡不了看不见的懦弱、贪生以及各种各样的欲望。而欲望存在的地方，不幸永远相依。
　　我分辨出喧闹的方向正是自己住着的仙宫，无奈地起身冲了过去。

　　场面没有预料之中的混乱，事实上，我赶到之时，整个仙宫也没剩下多少人或者仙了。
　　我轻而易举地穿过重重小径、长廊，循着诗珂的气息往前奔跑。落地，腾跳，伸展四肢，淡银色的灵力环绕在我四足。周围的景色都变成彩色的线条，耳边是气流呼啸而过的声音。这样的急速，不过几个呼吸之后，我便亲眼见证了造成仙界百年大乱的罪魁祸首——罪仙云汝的越狱。
　　不不不。没有血色的闪电，没有汹涌的乌云，没有四散的石块与灰尘。云汝只是在关押自己的山洞洞口稍稍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便举重若轻地一脚踏了出来。仿佛没有注意到诗珂与久丹的虎视眈眈，他沐浴在天光之下，闭上眼，微微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他，云汝仙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甚至很欣赏他。世上本无对错，有了高低贵贱，才有了错，才生了对。云汝仙君的罪名是“弑君”与“惑言”，天帝的“道”没能碾压他，所以布置了九九八十一个诛仙弑神的杀阵，将他囚禁在此，再托了拂蓝仙尊建府，看押于他。
　　可惜今日到底被他逃了出来。被囚禁已久的狮子学会了蛇的狡诈，事情似乎有趣起来。
　　“泉？”诗珂看到我，显得有些惊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以及深深的，被萌到的神情。
　　……我不觉得一只猫和一个猫奴会有什么真正可以交流的。小鱼干，水晶葡萄，还是红樱桃？
　　我跳到诗珂脚边，安抚地蹭了蹭她的裙角。她立即抱起我，谨慎地退到久丹身后。
　　久丹怨念的眼神即便到此刻依旧十分生动，我果然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男人都羡慕嫉妒恨的一只奇猫。
　　云汝睁开眼，从莫名的情绪里走出来。他奇怪地看了两人一毛一眼，长年不说话的嗓音有些生涩，“你们，不走么？”
　　久丹挑眉，“我们能么？”
　　云汝微笑，“不能。所有人，都要……死！”
　　话音刚落，数不胜数的寒芒自他身体里激射而出，转眼间，这位“臭名远扬”的仙君便整个儿化身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大火球。
　　“快走！”久丹以雷鸣电闪的速度上前一步撑起结界，向诗珂低低催促了一声。
　　诗珂抱着我的手微微紧了紧，干脆利落地转身。可云汝仙君的威名可不是白得的，久丹独自一人或许还可全身而退，要护着诗珂就显得尤为吃力。一道寒芒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突破重重防御，带着凛冽的杀气逼近了诗珂。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诗珂便已陷入危险之中——
　　“喵呜——”
　　“泉泉！”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然纵身一跃，以己身替诗珂挡下了那道杀机。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我是冷漠的，凉薄的。嗯，似乎大多数猫都担着这个名声。说实话，自我来到这个尘世三百年以来，并没有见过太多的同类，所以不好作出判断。但是我自己么，没有同情心是真的，冷漠与凉薄便有些不敢苟同。至少在我看来，我不是冷漠，我只是喜欢恩怨分明罢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情感对于我并不重要。我们其实比谁都遵守规则。与此相对的，我们内心的原则也比谁都坚固、难以动摇。
　　譬如我愿意舍身救诗珂，并不代表我有多喜欢她。我救她，不过是因为她是我的主人，给我生存和享乐所必须的食物和居所。这是一种报恩，她完全有资格拥有我这一次舍身，仅此而已。
　　我这样想着，热乎乎的鲜血自嘴角溢出。地面变得有些凉。
　　诗珂反应过来，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抱起我。趁着这个空隙，她已成功祭起了拂蓝仙尊特意为其打造的防御仙器。
　　久丹皱了一下眉，一把揽住诗珂，噌的一下飞上了天。
　　空中并不见得安全。云汝也不知修炼的什么诡异功法，那些寒芒一会儿似柳絮飘飘，一会儿似暴风疾雪，若不遇到灵体阻碍便不会消失。以云汝自己为中心，铺天盖地的寒芒缓缓向四周蔓延……
　　大概是老天也看不惯我的惫懒日子下决心要整整我，诗珂与久丹被漫天的寒芒逼得狼狈不已，她要掐一个十分复杂的诀术，下意识便松开了我——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我的主人，她的样子有些狼狈，眼角唯有泪痕，她被久丹拉扯着，转眼便消失在大片大片的寒芒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