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遇尽

1、第一章 要不要帮你报警啊？ 还想跑哪儿

　　将将安静没多久的车厢因为饭点的到来再次喧闹了起来，各种食物的味道一拥而上挤进晏之殊的鼻腔呛得她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因着临近终点的归程和还未理清的思绪越发烦躁，细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透着粉色的圆润指甲煞是好看，诱得对面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几度移了视线过来。
　　鼎沸的人声让耳机里的歌也变得十分嘈杂，作为一个医护人员，晏之殊最习惯的就是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其中之一就是听歌音量绝不会超出安全范围损伤听力，揉了揉绷紧的眉心便扯下耳机放弃补眠的打算，身边两个女生的对话就灌进了耳朵里。
　　“啊啊啊，我男神的访谈啊，终于出来了，等的我都要泪奔啦。”
　　靠近过道一侧的女生显然有些哭笑不得：“姑娘你可是在火车上，看直播你是流量多得用不了了吗？”
　　“流量算什么！为男神做贡献我骄傲！我男神低调到千百年才出那么一次台，不捧场怎么体现我是板上钉钉的真爱粉！”她身侧的女生兴奋的声音里都是满满的喜悦。
　　晏之殊虽不是刻意听她们的话，这会儿倒也因为她欢快的语调微微笑开来。
　　“...你贡献的明明是中国移动。”
　　女生明显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去听同伴的吐槽，盯着平板两眼放光：“啧啧啧，都说人活一世，身体不过是臭皮囊，可是有些人的臭皮囊未免也太精致了些吧。想当初，我就是被男神挂在学校贴吧置顶帖上的照片迷惑，分分钟头悬梁锥刺股才进了他的专业，录取分数线高得我吐血，到现在想起来还一脑门的冷汗，差点就死在它手里，你不知道我们专业有多变态，门门课都能挂到一大片学子，期末那是呕心沥血斗智斗勇才能从教授手里偷那么一点分数，死的脑细胞那都是以亿来计数！美色误人啊！不过！纵使专业虐我千百遍，有我男神我就爱它如初恋！”
　　旁边的女生觑了她一眼：“谁两年前才刚进大学就抱着我哭，说男神太学霸跳级毕业从此萧郎是路人你再也不会爱了的。”
　　小姑娘被噎了一下，鼓着腮帮子道：“女人总是心口不一口是心非的嘛。哎呀，快看，我男神出场了！”
　　晏之殊下意识地顺着女生的话看过去，先出场的是L市知名的男主持人，后台帘幕隔着处隐隐显现一个修长身形，只是她到底不是一个窥探他人隐私的人，觉得这般盯着别人屏幕实在不好意思，初一落定目光便转开了头。
　　对面从上一站上车起已经看了她好几次的男生正好对上她偏移开的视线，抿了抿唇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打招呼：“你好，你也是去H市玩的吗？”
　　晏之殊撕开酸奶盒盖的手一停：“嗯？不是。”
　　略上扬的尾音调让她原本清透的嗓音瞬间掺上了丝滑的婉转，男生听的耳朵竟然不自觉地一红：“哦，那你是H市的人吗？我是来H市玩的，但是现在是暑假，估计风景点人很多，你知道哪些地方好玩人又少一些吗？”
　　好玩又人少一些，晏之殊对于这句话是无比赞同的，她上大学的时候也爱四处跑着玩，对于中国人口爆炸这件事是无数次地心有戚戚焉，眼看好景被人海淹没都恨不得深夜报社造个清扫弹走到哪放到哪，她啜了一口酸奶，唇线周围立即染了一圈白色，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H市好玩的地方不少，但许多好风景都在偏僻的地方，比如说城西的烟九十里，没有缆车，要爬长长的一段山路，才能看到云烟缭绕着重重叠叠的山，城东最西面有几幢老宅院，宅子各有特色，主人都很好客，兴致来了还会做特别好吃的小点心，城北有条小巷子，巷子里有几家私房菜馆，做的菜都十足十H市味道，有一家叫‘逢生’的掌勺的大厨，会酿一种叫‘死路’的酒，初尝有点苦，后味是满嘴的甜，城南...”她忽然顿了顿话语，再出声语调已经有些不同，“城南没什么好玩的，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情冷漠，还有很多骗子。”
　　最后那两个是从齿缝里硬生生逼出来的字眼，忽然带上的情绪色彩让原本听得一脸认真地男生跟着一愣，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皱了皱眉，捏着酸奶盒子又抿了一口：“这些是我的感受，仅供参考，你们大概不一定喜欢这些安静的地方，喜欢城市风情的话可以花点时间在城南逛。”
　　唇上还有些白色的痕迹，她便如餍足的猫儿一般伸出舌尖舔了一舔，美色惑人，对面男生的脸更红了一点，清咳数声掩去些微不自然："烟九十里，这名字听起来有些不一样，有什么典故吗？"
　　一罐酸奶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她偏头一笑："其实没什么典故，只是十里的路，九里的山都被形态各异的云烟包围，所以才有了烟九十里的名称，山路长又陡，入眼的都是云，可能不出一会儿就会审美疲劳，所以许多人都不爱去。"
　　男生听她娓娓道来便是眼睛一亮："那我可不可以请你做我的导游？"
　　……这是搭讪求艳遇的节奏？晏之殊拧了拧好看的眉，正要拒绝便听见方才嚷嚷着男神的女生一声不大不小的哀嚎："我了个去，我了个深深的去，我男神竟然亲口说他有心上人了!心上人!艾玛，心脏碎一地了！"
　　她循声望去，当即被屏幕上出现的人定在了原地。
　　访谈里主持人正西子捧心状一脸接受不了地问着："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有这等的好福气，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宇宙。"
　　被问的人嘴边难得地噙了一点笑意，原本带了些锋利的脸部线条瞬间春风化雨般柔和了下来，对这般目的明显的追问似未有丝毫不快："是我上辈子拯救了地球。"关于身份却是只字不提，意思十分明白。
　　虽然对方仍是轻轻浅浅的平淡样子，主持人却是感到一阵让人坐立难安的冷意迫了过来，只是台里下来的任务他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完成的，只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暗骂台长只求收视率不管工作人员的身心健康："唉，这七夕才过多久，单身狗真是被虐得不要不要的，得亏沈总有了心上人啊，不然我等屌丝如何还有立足之地。沈总，不会今儿下了节目，明儿我就收到好消息了吧？"
　　顾言安，不，或许现在应该称为沈维舟的人，眉角略扬，整张脸便更好地显露在镜头前，引来台下几位女观众又一阵的尖叫，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点了一点："佳人难求，还在奋斗。"
　　既然还在奋斗，那么，前些日子爆出来的沈氏年轻掌权人沈维舟和徐家大小姐徐苒的订婚消息便是不实之料，徐冉虏获沈少青睐更是无稽之谈。
　　他明明表情未变，只是此时此刻就算是再借给主持人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追问下去了，想着方才问出来的答案，他微松了一口气，暗想总算也可以交差了："今天来看节目的女同胞们，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抱着巨大的喜悦而来，却要让你们带着巨大的失落回去，这样，我们节目组还要不少有为单身狗，虽然不如沈少卓越，但好歹也是二十四孝男友的绝佳备选，待会我就让他们出来站一排，随你们挑，怎么样？"
　　不愧是知名主持人，几句话就轻松将话题引向了别的地方，而那个坐在聚光灯下的人，眉眼已恢复平日的清冷样，明明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内里却透着一股疏冷的气息，每每敛起笑意，都压得人人不敢造次。
　　晏之殊心底嗤笑了一声，什么佳人难求，不是已经在筹备订婚宴了吗，什么还在奋斗，不是分分钟见家长了吗，装什么一心向太阳太阳向月亮求而不得的苦逼样。
　　她撇嘴的模样落在男生的眼里自然成了别的意思，立即开口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刚来这儿不熟，你说的那些地方我没在攻略上看见过，我觉得你应该是很熟悉这边的环境，所以想请你当导游，我没有恶意的，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把身份证押给你。"
　　说到最后大概是因为迫切地想要她相信，急得连脖子都开始红了，真是单纯的少年啊，身份证押给她，她要是骗子，只怕他连家都回不了吧，这样单纯可真好，哪像有些人，明明以顾言安的身份出现在她生命里，一转眼，却已经成了沈氏年纪轻轻就掌揽大权，商场里运筹帷幄手段了得的沈维舟。
　　晏之殊有些想叹气，只是请她做导游也没用，那些地方是顾言安带她去的，那些典故和由来是顾言安告诉她的，不然以她这种凡是出行都漫无目的的性格哪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抱歉，我出差刚回来，没有空闲的时间。"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男生对着她澄静坦然的目光沮丧得不行："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抱歉。"
　　她虽然一向信奉与人为善，但也很少和陌生人说这么多的话，归根结底是因为眼前的男生没有恶意，对方脸上的失望太明显，她忽然对自己诱起别人兴趣却又浇灭了兴趣的行为有些愧疚："唔，我可以和你说说怎么去那些地方，我轻微路痴，只知道个大概，如果有错误，你别怪我。"
　　男生再度青春洋溢起来："好呀，那我能加你微信吗，到时候如果有不知道的地方可以问你，作为感想，我还想请你吃个饭。"
　　……现在的人都这么热情似火毫无防人之心的吗？城里人可真会玩。晏之殊头疼地按了按眉角："我手机摔坏了一直没买。"
　　这是实话，她出差去L市那天刚踏上站台，被人一撞手机就从手中咕噜咕噜滚到了轨道里，恰逢动车驶离，她再探头看的时候手机已经被碾成了渣。因为手机卡不能跨市办，加上她存了心不想让有些人联系到，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再买一个。
　　男生再度垮了脸，动车正好提示前方到站，速度缓缓减慢，晏之殊埋头理行李写着一脑门明明白白的"少年你死心吧"。
　　终于停了站，她坐在位子上却有些不想动，一时之间心中类似于"近乡情更怯"以及"H市是我家而且又不是我红杏出墙为毛我回来了还要心虚"的情绪翻滚，方才一直梗在喉咙里的气便幽幽地叹了出来。
　　男生尽管被她拒绝地勇气碎一地，但看她原地不动以为她是行李太重还是第三次出了手："你还没有和我说怎么去那些地方呢，我帮你拎着，边走边说吧。"
　　……晏之殊行李被人提着，只得跟着人起了身，默默咬牙。小伙子任劳任怨的，她也认命地努力回忆，在拥挤的人潮里侧头跟他说大致路线，男生起初还认真听着，后来盯着她白净的侧脸就渐渐出了神，差点撞上前面忽然停下来的女生。
　　晏之殊极快地伸手拉了他一把就听见一声尖叫："我擦，活的男神！我竟然在有生之年看见活的男神了！"没来由地便心下一跳，连确认一眼都顾不上，拉了男生手中拖着的行李箱就转了另一个方向："我有事，先走了，谢谢。"
　　只是还未走开几步路，面前就被人堵得严严实实："晏小姐。"
　　……晏之殊不必抬头看也认识这声音："阿三，好久不见。"
　　被称作阿三的人狠狠抽了抽嘴角，直觉胸口中了一枪又一枪，一直跟在顾言安身边的助理有三个，也不知她那日如何心血来潮，顺口就给他们排了位，最魁梧的顾征成了阿大，最瘦长的顾远是阿二，他明明身材中等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成了阿三，顾言安眉一挑也表示了疑问，她晏大小姐微微笑着解惑："因为阿二比较二，阿三比较三。"然而眼神里却赤果果地写着"我乐意，你想怎样"，摆明了就是知道顾言安这个昏君会惯着她才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他，更悲催地是他还反驳无门，上诉无效。
　　正默默心塞中，她却忽然抬头冲他一笑，阿三顿时心神一凛，只是还未来得及拉起警戒线，小腿上和脚趾上已是一阵钻心的疼，晏之殊瞬间就从一旁错开身，顾言安亲自教的防狼招数，哪里七寸打哪里，阿三纵然身手再好也疼得面部表情一抽，却是怎么也不敢放了人逃开去，一个扭身便再次挡在了晏之殊面前："晏小姐，请别为难我。"倒是学了乖聪明地退开了至少一步的距离。
　　身后已经响起了她无比熟悉的脚步声，自带技能屏蔽四遭的人声鼎沸，一步一步清晰地像踏在了她的心上，来路被阻，去路已堵，逃跑无门，晏之殊紧紧地抿了抿唇，垂了头死盯着行李箱似要看出一朵花来。
　　"还想跑哪儿去，嗯？"方才还在他粉丝平板里的声音已经来到耳边，只是携裹着风雪，平白激起初秋的第一阵寒意。
　　顾言安只见低着脑袋的人咬了咬极好看的下唇线，却是一声不吭，他知道她对待不想面对却又逃不了的事向来只有一种态度，消极沉默不抵抗，不质问不回答不挣扎不前进，永远放任自流不说，若是逼急了她能转个身就放弃得彻彻底底毫不留情，这种性格一度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眼下她消失了数天才出现，这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当即不怒反笑，伸手捏了她似乎又尖了一点的下巴在指尖："晏之殊。"
　　阿三乖觉地再次小心翼翼地退开几步，顾言安顾大少在晏之殊销声匿迹的这几天威力简直堪比原子弹，打哪炸哪，寸草不生哀鸿遍野，他可没晏小姐那么肥的胆子敢和顾少对着干，也没晏小姐的福气把顾少气到这种程度还能毫发无损倔着脾气继续气死人不偿命。
　　眼见气氛越来越僵，周遭气压低得不少旅客都绕着这一块走，晏之殊仍是倔着脾气一个字不吐，顾言安一身的冷气也挥发地越彻底，还是在一旁被这情景惊呆了好久的男生咽了咽口水，把手中还拎着的包递上前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呃，你的包……"停了几秒后看了看一脸冰冷的顾言安，再度开口语气弱了几丝，"要不要帮你报警啊？"显然是把顾言安当成强抢良家妇女的恶少了。
　　阿三瘫着一张脸，内心早沸腾开，若不是顾言安还在，他都想替这个年轻男生鼓掌点赞了，少年人勇气可嘉啊。
　　晏之殊眉心一跳，被男生大开的脑洞略囧了一下，眼珠一转却是恶意四起："嗯，要，谢谢了。"
　　男生被她的笑脸闪得立时三刻掏出了手机，随即便被阿三拎到一边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
　　打从二人冷战起，晏之殊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方才出站时她侧头和男生言笑晏晏的情景还在他脑中回放，这会儿她竟然还跟着外人统一战线，顾言安气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沉着脸扣了她的腰就往前走，晏之殊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虎着一张俏脸挣了许久仍是没脱开："顾……沈维舟沈大少沈总，麻烦放开你的手。"
　　软香温玉在怀，数天不见的人就在自己身边，放哪门子的手，顾言安漂浮不定的心因着终于落地，怒气瞬间缓解了不少，由着她暗讽意味十足的称谓凉凉地开口："不是要报警么，带你去警局附属地走一趟。"
　　警局附属地是什么鬼，晏之殊只觉胸腔里涌动的各种情绪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挣扎的动作也越发大了起来："我不要!你放开，我要回家。"
　　顾言安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再度翻滚，索性将她不断推开他的手一并扣在了掌心里："晏之殊，你要不想被我扛着走，成为明天的头条，就给我乖一点。"
　　他对晏之殊的了解在于，永远知道她的七寸在哪里，所以每每威胁起来，都是百发百中，她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气腾腾衬得她一双明眸亮得跟燃了火苗似的："也是，沈氏掌权人一朝曝光大众前，各路人马自然报以万分关注，还麻烦您尽快撒开爪子，免得上了头条您夫人回去让您跪键盘。"
　　说话期间已经有不少人目光投向了这边，而称他男神的那个女生甚至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拍照，晏之殊到底不想上八卦帖，咬牙切齿归咬牙切齿，推拒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让我跪键盘这种事向来只有你做的出来。"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原本正想跟顾言安汇报一下思想教育结果的阿三果断收回了迈出去的脚，boss在调情，闲杂人等能滚多远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