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七日徒断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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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沈南暮醒了过来，昏迷了半天，孤零零的躺在路旁的路沿边。仍旧没有人理会她。
身体虚弱，但内心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愤怒，不甘，憎恨。
从今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南暮，在昨晚，便已经“死了”。
沈南暮目光黯淡，却隐隐闪现着一丝坚毅，一切皆空，一切皆恨。她似乎在一瞬间，封闭了自己的心，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以后，便是自己一人。
她至今都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凭什么这样？自己死了，也不会再有人掉一滴眼泪吧。她知道那个女孩其实是替自己死的，但是她心中却一点也不为那个女孩感到悲凉，那群黑衣人灭了他们全家，自然不会放过自己。既然世间人都希望自己死，那自己就偏要好好地活着了。
她要报仇。
殊不知，世间并不全是这样，只是不幸的，她这短短七日遇见的，全是黑暗罢了。
伊人依旧，伊心已去。
小南暮拖着虚弱的身子，来到小巷内的竹筐前，漠然的打开竹盖，刺鼻的异味飘来，满满的一篓都是剩下的发霉馒头和烂菜。而沈南暮却不为所动的，伸出双手，拾起所谓的食物，张口就吃了起来，她不能再让自己虚弱下去了，放肆的大口咀嚼着。
一颗玉珠从眼角滑落。
再回到桥洞，便已是傍晚。
沈南暮黯然的眼眸扫视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一块重石朝她飞来。沈南暮被重石击中，却面无表情，仿佛只是一片叶子掉落到身上罢了。
“是你杀了我姐姐！”突然，一个小女孩扑了过来，五个小指印狠狠地扇在了沈南暮的脸上，沈南暮微微侧头，眼里没有丝毫情绪，正过头，冰冷的眸盯着眼前身形瘦弱的小孩。
“她应该的。”沈南暮轻启干裂的嘴唇，淡淡的说道。
“什么？”眼前的人儿瞪大眼睛，满是愤怒的泪眼看着她。
“她死，应该。”沈南暮淡然的说道。小女孩兀的像疯了一般，一把拽过沈南暮的头发，沈南暮一下不稳，便侧倒在地，小女孩叫过同伴，四五个孩童涌上，将沈南暮围住，脚如冰雹般砸向沈南暮。
“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我姐姐！！”
“贱人！杀人犯！”周身一片混乱，如具有魔力一般，这些声音在沈南暮耳边不停的回荡。忽然，这几天受过的苦瞬间侵蚀了自己的大脑，让她痛苦的，不是被强者欺负，而是被这群几乎同龄的人欺辱。沈南暮只感觉愤怒随着血液，流进了身体每一寸肌肤，心中的怒火，喷涌而出。
猛地翻身，将瘦弱的女孩拽倒在地，抬腿一跨，便骑到了那人身上。另几个小孩似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竟全部后退了一步，怔怔的看着眼前瞬间发生的事情。
沈南暮的小手死死地掐住了那女孩的脖子，原本细滑如玉的小手如今遍布伤痕。一只手掐住女孩的脖子，另一只手拾起身边的石块。
“她活该……她活该……”梦呓般的念叨着，说给她听，又似乎说给自己听。回忆疯狂的涌了上来，挚爱的亲人惨死面前，流浪，落魄，世人的冷漠，被人打，被人抢，剩饭，寒冷，饥饿仿佛又一边在沈南暮身上发生，沈南暮只觉红了眼，眼眸中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的沈南暮，一个怪物。
沈南暮高举石块，看着眼前人儿的眸中，充满着惊恐，愤怒，求饶，心中竟扬起一丝快意，瞬时，石块便向小女孩头部砸去。
沈南暮眸中，竟泛起了杀意。
霎时，一片惊恐，小孩们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动了杀意。沈南暮手中一斜，石块从小女孩面颊边擦过，狠狠地落在小女孩耳侧的地上。
小女孩的耳朵涌出鲜红的血，表情惊恐而扭曲。
沈南暮喘着粗气，周围的人因惊吓忽而变得静谧。
“她……该死……”沈南暮双眸泛红，似乎往日伶俐可爱的星眸是另外一个人的。
她该死，她替我而死，因为沈南暮该死，她早就该死了。
忽然，几只手上来，狠狠地推去了沈南暮，沈南暮倒在一边，又缓缓站起，现在，她好像成了一个怪物。几个小孩急忙扶起地上的小女孩，小女孩因惊吓而面色惨白，眼神痴呆，捂住鲜血淋漓的耳朵，几个小孩互相搀扶着，惊恐的望着沈南暮，不敢靠近。
沈南暮漠然的站着，眼神空洞，死人一般，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今生，再也不要向任何人低头。
宫墙之内，华灯初上，琉璃如星。
悠扬的琴声和着婉转的笛声从乾清殿的寝宫里传来。俏丽可爱的女子手指轻扬，俊逸的少年轻呵乐笛，乐声动人，如清风拂面，满室温馨。一曲完毕，女子面若星辰，侧头望着身边的少年，少年目不斜视，俊容淡然，微微点头。
“皇叔，明日父皇登基，皇叔是否……”顾桀在一旁背手而立，笑盈盈的对顾瑾南说道，这孩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改口叫自己“皇叔”了。顾瑾南嘴角微微勾起，如同温莲绽放，摇了摇头，手持玉笛，走到顾瑾辰身边，缓缓坐下。
“桀儿，莫要调皮。”顾瑾南满含笑意，望了望顾瑾辰身边的男孩儿。顾桀嘴角一勾，不羁的微笑。柳映儿更是像个跟屁虫似的，只要有顾瑾南在的地方，顾瑾南在哪，她就在哪。跟着坐到顾瑾南身边，笑盈盈的望着她。
“桀儿，你有很久没有见到映儿了吧？”顾瑾辰宠溺的望向顾桀，顾桀听后，望向柳映儿，这人像个痴人一样正望着顾瑾南犯桃花呢。顾桀撇撇嘴，虽然这个柳映儿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但是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更算得上是倾城，来日方长，日后必定倾国，可是自己对这个柳映儿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她，对自己的叔叔倒是痴迷。柳映儿是当朝大臣柳文刘国公的女儿，这次父王能成功，刘国公的支持也是不可少的，这些天父王一直把她待在身边，顾桀自己也算是明白，虽然自己没兴趣，可是她竟然会痴迷上自己的叔叔，也算是勇气可嘉了。
顾瑾南众人皆知，俊逸仙尘，温文儒雅，又即将成为当今圣上的弟弟，文物双全，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只不过，顾瑾南似乎只关注与天下兴亡，百姓兴忧，从来不近女色。在他看来，天下和美人，自己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天下，他的眼中，似乎也只有家族和天下百姓。这也让无数大臣们愁容，如此完美的男子，丝毫不近女色，莫不是要修仙？顾瑾南更是随着弟弟来，也不曾见他硬塞给顾瑾辰一些女子，顾瑾南一句“随遇而安”就把他堵得哑口，也罢，顾瑾辰与顾瑾南的父亲在他们还是个孩童时，便战死沙场，母亲一心向佛，出家为尼，两兄弟相依为命，在这深水政坛中挣扎，最终等到大限之日，举旗叛革，重振天下，两人经历的太多，顾瑾辰对这个弟弟，也是极为看中的了。
“王兄，明日登基大典，已经准备妥当。”顾瑾南接过侍女满好的酒杯，一饮而尽。顾瑾辰垂眸，深邃的眼睛望着酒杯，笑而不语。
“桀儿，你带着映儿先退下吧，瑾南，你便留下。”顾瑾辰语气淡然的吩咐，微微侧首，身边的下人们便先行避退下去。顾桀颌首，边准备带着柳映儿一起退下，谁知柳映儿死活不肯和他出去，顾桀气急，剑眉微蹙，心里怪着父王平日里太宠着她。
“映儿，你先随桀儿出去吧。”顾瑾辰无奈的一笑，冲着柳映儿宠溺的说道。
“不，我想陪着瑾南哥哥！”眸若星水，忽闪忽闪，痴痴地望着顾瑾南，伸手便要扯住顾瑾南的衣袖。顾瑾辰也是无奈，这小丫头太调皮，便看瑾南如何解决了。
“映儿，你先随退下吧，别让桀儿久等。”顾瑾南微微侧身，颔首淡然的微启薄唇，抚了抚柳映儿的头，浅眸如同一朵青莲，不可触及。柳映儿身子一紧，面若桃花，半晌，不情愿的点点头，便随顾桀退了去。
“小丫头，刘国公把她宠坏了……”顾瑾辰嘴角微勾，放下手中的酒杯。
“她还只是个孩子。”顾瑾南缓缓酌酒，微微摇了摇头。
“孩子终究会有长大的一天，终有一天无法控制。”顾瑾辰举起酒杯，从袖中变出一块碎玉，轻声放在桌上，推到顾瑾南面前。顾瑾南垂眼一看，一枚碎玉，举起手中的酒杯。
“王兄这是？”顾瑾南淡然的问道。
“这枚玉的主人，便是沈泽轩之女沈南暮。”
顾瑾南举近嘴边的酒杯悬在空中，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往日的俊逸淡然。
“王兄什么时候对玉石感兴趣了？”顾瑾南缓缓放下酒杯，抬头嘴角微笑，望着顾瑾南。
“看这玉，葬在土里觉得可惜，便取了来。”顾瑾辰也放下酒杯，缓缓抬头，对上顾瑾南的视线，一双漆黑深邃的双眼看不出一丝情绪。顾瑾南心中微微一怔，自己的恻隐之心，仍是将这个女孩推入了深渊。他不是那种感性的人，当日之所以下不去手，便是从那女孩那双愤怒，惊恐，绝望的眼神中，心中被微微震慑了，那一瞬间，自己似乎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沾满无辜鲜血的天下，真的就是自己所追求的么？就在自己犹豫的瞬间，竟放了那孩子。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自己一直坚持着的东西，便命令自己继续坚持下去，不允许自己怀疑了。
“恻隐之心，终究会害了你。”顾瑾辰低声轻语，深色严肃的望着顾瑾南，顾瑾南低头不语，褐眸恍若星辰，深邃的让人捉摸不透，两人沉默无言。半晌，顾瑾南抬头，薄唇微启。
“王兄，天色不早，望早些休息。”说罢，微微颌首，便退了下去。留顾瑾辰独自在殿中，对月独酌。
“瑾南哥哥都喜欢些什么啊？”柳映儿在偏殿寝宫内的凉亭内，托着腮看着星空自言自语。顾桀不屑的看着她那痴样，低头把玩起自己的佩剑。柳映儿见没人作答，便收回神来，嘟起小嘴，打量着眼前的男孩。
“咦？这些天怎么不见你娘留给你的那香囊？”柳映儿滴溜溜的转着水盈盈的杏眼问道。顾桀微微一怔，从那天打猎回来，便发现荷包不见了，只是事态紧急，没有再回去找罢了，又想起那天树下的那女孩，不知她可曾有拾到，等明日大典之后，自己便去再寻一寻吧。那荷包是娘亲留给自己的，自己定是十分珍惜，若是丢了，怕是要恼自己一辈子了。
心里想着，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剑，银亮入境的剑身，映出夜空中那轮幽幽的圆月。
翌日，新帝登基，自封景武帝，改年号武平，定都武京。
这一日，又是漫天的大雪。
沈南暮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走在人群中，眼神如小兔般警觉的打量着四周，她对周围的人们充满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强迫自己镇定，摇摇晃晃的小步移动着。
“新出炉的包子！热腾腾的肉包子哎！”不远处，小贩的叫卖声传入耳中。沈南暮饿极了，那些日日令人反胃的剩饭菜的滋味，让她一天天更加想念香喷喷的米饭，松软鲜汁的肉包了，这些东西，对于以前的她来说，都是粗茶淡饭，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是山珍海味。沈南暮着了魔似的向那边移动着步子。
“小姑娘？买包子吗？”小贩乐呵呵的打量着沈南暮。沈南暮心中不停默念，迫使自己离开这里，可是身体就像不听使唤了，愣是停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痴痴地望着笼里冒着热气的肉包，咽着口水，握紧袖口。小贩似乎察觉出了不对劲，摆了摆手。
“买不起赶紧闪开，大清早的，别妨……”小贩还未说完，只见沈南暮小手一闪，两个肉包便从眼前的笼里消失了，小贩心下叫骂，箭步追了上去。
沈南暮没跑几步，便被捉了住，一把便被推倒在地。
“小小年纪竟学会偷东西！爹妈怎么教的？”小贩重重的踩在沈南暮身上。沈南暮眼神暗淡，只知死死护住怀中的肉包，掏出一个，便大口大口的塞进口中，咀嚼了起来。小贩见她如此，便伸手去扯，沈南暮仍如疯了一般，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包子。小贩见夺不过来，便开始拳脚相加，逼着沈南暮吐也得吐出来，嘴中淫言秽语不断，不断叫骂着晦气。脚下的小小的人儿，紧张的缩着身子，不顾身上落下的拳头，咀嚼着，咳嗽着，被打的也是一阵眩晕，吃惊腹中的肉包竟是开始觉得反胃，身体不由一阵紧缩，就在似乎将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身上落下的拳头竟无声的停止了。
“这位小哥，这么欺负一个小女孩，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语气轻佻，却不容置疑。
沈南暮紧握小拳头，狼狈的样子不堪一击，趴在地上，缓缓的抬起头。一个看起来大自己两三岁左右的少年，同样穿着粗布麻衣，但丝毫不减脸上的不恭与气质，虽然不是俊逸倾城，但也算是玉树临风，嘴角微微勾起邪魅一笑，却隐隐流露出坚毅与危险的信号。小贩被少年紧紧抓住悬在空中的手臂，想要挣脱，却发现有点困难，这才不甘心的吃了软。
“一大清早，真是晦气！”说完，啐了一口吐沫在沈南暮身上。少年看着小贩走远，对着他的背影也是啐了一口，转过身，看着地上蜷缩一团瑟瑟发抖的淡薄身影，皱了皱眉头，便蹲下身去，想要扶起地上的人儿，却被地上的人儿一把甩开。沈南暮费力的用手半撑起身子，忽然一只纤细但不失有力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抬起头，冷眼望着眼前的少年，俊朗的脸上浮现一丝魅笑。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在下白烈，素白的白，烈火的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七日徒断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