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乍起》屋小米

14、西窗烛 棠园不愧是

　　棠园不愧是业界顶级的经济公司，短短四个月内，通过一系列的操作，宋汐在国民心目中定位成功：美丽而不矫作，聪慧而又谦逊。
　　这样的综艺女主持在国内甚为少见，人人都以为综艺主持人要搞笑、要拼尽全力搞笑、用生命搞笑，但事实是，搞笑不等于幽默，国民们对以丑化自己或是丑化嘉宾来作为笑料的综艺，已经不感兴趣了。电视节目需要新鲜血液，主持人同样如此。
　　《世界GO!》这一节目，出乎意料地大火，加之棠园一步一步精心策划，最后以宋汐在明星舞蹈比赛节目《舞会》中的出色表现为井喷口，收获大量人气。

　　《舞会》后台，宋汐正在卸妆，著名综艺女主持黄恬走进来，一脸疲惫。
　　“黄老师，辛苦了。”宋汐连忙向前辈打招呼。
　　黄恬笑了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说：“都习惯了，只是近些年年岁渐渐大了，有些力不从心哦。”
　　“黄老师可别这么说，您可是我们的综艺一姐呢。”
　　“这一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现在观众的要求在不断升高，每年电视台不知道要枪毙多少综艺节目，越来越考验主持功底了。不过像你这样的风格还真是少见，加上和擅长一本正经说瞎话的姚博搭档，还真是撞出新火花了，怪不得《世界GO！》大火。”
　　“确实，我和姚老师都没有料到。”

　　“宋汐，好了吗？”
　　宋汐望向款款走来的娉婷，不由地心里赞叹一番：美人啊美人。
　　“宋汐？”娉婷早已经习惯宋汐时不时地放空了
　　“嗯，好了。黄老师，那我先走了。”
　　“好的。”黄恬顿了顿，缓缓说道：“其实，宋汐，你挺适合访谈节目的，大概二十多年前也有一位和你风格很接近的女主持。”
　　宋汐心里一紧：“她是哪位前辈啊？”
　　“嗯，她离开电视台很久了，不提也罢，你快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拜拜。”

　　白色的保姆车缓缓驶出电视台地下车库，月光如水，白色的车，在黑夜之中很是显眼。
　　车内，宋汐闭目养神，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打瞌睡。而娉婷在不紧不慢地说着次日的行程。
　　“好了，明天的安排就这么多，今天早点睡。”娉婷收起手里的本子，望向一边的宋汐。
　　宋汐缓缓睁开眼睛，凑到娉婷跟前：“娉婷，你怎么和乔冉姐一样一样的啊，你们都不会累吗？”
　　“我跟着乔姐工作的时候，比现在要忙，那时候还要兼顾学业，常常忙到流鼻血，有时候累过头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孟娉婷朝宋汐浅浅一笑。
　　宋汐拉过娉婷的手说：“怎么办，我好喜欢你，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受人保护，无忧无虑才对啊。”
　　“打住打住，又想偷懒，是不是！”孟娉婷早已熟悉了宋汐的套路。
　　宋汐腻到娉婷身上，“哪有，我是说真的，我第一眼看见你，简直惊为天人，就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女子，美好又柔弱。”
　　“脑洞大开，想象力过于丰富。”娉婷似是嫌弃地向边上挪了挪，“你的人生过于顺遂，所以往往对这个世界、对处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也抱有相同美好的期待。但是，宋汐，现实可能并不是这样。”
　　宋汐听着，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口中的薄凉话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窗外，传来雨打车窗的声音，越来越密。身旁，又传来娉婷的声音，“雨下这么大，估计明天的露天拍摄要推迟了。”
　　“那明天能睡懒觉了。”宋汐朝娉婷眨了眨眼睛。
　　礼尚往来，娉婷回了个白眼。

　　回到公寓，小助理微微连忙泡了姜茶，给宋汐和孟娉婷驱驱寒。
　　两个女孩窝在沙发上，合盖一条毛毯，一人手里拿了杯姜茶，水汽氤氲，模糊了眼，灯光越发柔和。
　　李商隐有云：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既然俩人凑一块儿了，就聊聊天儿呗。
　　“娉婷，听傅易庭那厮说，你大学念的是设计，那为什么不从事和设计相关的职业呢？”宋汐静静地看着娉婷侧脸，有着江南女子的柔美，却又坚毅。
　　孟娉婷把手里的姜茶放下，将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眼前仍旧不谙世事的女孩，轻声说：“宋汐，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冲劲和运气的。我留在棠园，一方面是为了报答乔姐的恩情，另一方面，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现在很抗拒珠宝设计这个领域。”
　　此刻的孟娉婷，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和干练，眉眼轻浅，一缕青丝垂于耳畔。
　　宋汐听见娉婷如此笃定自己的人生，下意识要反驳：“娉婷……”
　　“宋汐，想听故事吗？”
　　“你的吗？”
　　“嗯。”

　　“我的父亲是江南的望族，儒雅又懦弱。而我的妈妈，只是我父亲的外室，是永远见不了光的人。
　　我父亲的太太，也是那一带大家族的千金，家族与家族之间，除了姻亲，更多的是利益纠葛，或者应该说，因为利益的存在，才有了姻亲的存在。所以，我妈妈一直所盼望的东西，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太太没有子嗣，所以父亲虽然养了外室，家族里的长辈也没有说什么。妈妈一直想要为父亲生下男丁，以为生了男孩儿就能踏进那雕花镂金的大门，可惜一连生了两个女孩儿，伤了身子，之后，便再没有怀孕。
　　父亲虽然懦弱，却是真心爱着妈妈的，只不过他给不了妈妈真正想要的。而我妈妈，不是一个有情饮水饱、甘愿躲在暗处的女人，她动了取代太太的心思，太太自然不能容她，加上长辈施压，我那懦弱的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家族。
　　这段爱情最后的结局就是，男子悔过，得到了妻子的原谅，第三者得到了该有的报应，人财两空，自杀离世。”

　　“娉婷，你不要这样说。”
　　“可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说的。”
　　“娉婷……”
　　“故事还没有结束，我不愿意成为太太的女儿，就一个人逃走，走了很久、很远，后来我就进来福利院，很快，便遇见了乔姐，在我举目无亲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所以，我愿意一直追随着她。”
　　“那为什么你会抗拒……”
　　“我很喜欢珠宝设计，我外公就是做这一行的。但是，我在准备踏入这一行时，遇到了一生都不想见的人。江南的望族根系错杂，我竟没料到，江南珠宝世家的女儿嫁给了我父亲的哥哥做继室，而她和太太是姨表姊妹，她们的势力，覆盖了江南、A城，乃至全国的珠宝行业。宋汐，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为什么在哪里都能遇见他们？”
　　娉婷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将头埋进毛毯里，安静的夜里，只听见这个女孩子的抽泣声。
　　宋汐一下子呆住了，不知道什么样的安慰，才能让这个满心疮痍的姑娘，平复心绪，“娉婷，你别这样，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的问题，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娉婷缓缓抬起头，说：“是我的问题，宋汐，我和父亲一样，都是懦弱无比的人。”
　　“不是这样的，娉婷。”
　　“可是我好恨，我这样痛苦，他们怎么能如此安逸快乐地过他们的人生。”
　　“既然这样，就去成为最顶尖的珠宝设计师，去好好生活，至少活给自己看。”
　　“活给自己看……”

　　姜茶早已凉透，在这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