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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密封的房间 ...

  •   密封的房间里充斥着烟草与食尽的方便面的味道,馊掉的汤水与燃烧的烟草各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两者交织更是刺鼻。灰白色的烟雾在小小的房间弥漫,从地狱深处的巨大锅炉里蒸腾出的水汽般想要掩盖什么,带着点灼热,模糊了视线范围内的景物,有种说不出的颓废。
      烟雾中心,王耀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靠着椅背。他那有着厚厚的茧的中指与带有薄茧的食指之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正缓缓地制造出烟雾与刺鼻的臭味。王耀的身体弓着,脸朝上,目光在天花板上飘移着,神情呆滞而沮丧。他的内心如他桌前的稿纸一般,既因为没有丝毫灵感而空白得吓人,又因为烦躁而杂乱得毫无章法。缓缓转动的眼球变得黯淡无光,原本充满的信心与自豪早已消失不见,唯有那傲气还残留在此,就算是如此颓废,也不肯低头。
      此刻王耀看到的,并非已经泛黄的天花板,亦不是角落里灰色的蛛网。他的大脑如同电影机一般回放着一个又一个片段,时而是本田菊那晚的拜访,时而是浑身是伤的男人大嚷着让他跑。两个情景都是如此的真实而虚幻,当它们交织,王耀便分不出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在哪里。他是与本田菊在自己安稳的家里交谈,还是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在废弃的房间里步步为营?
      三天,整整三天,王耀都在不自觉地想着这件事。于是,他什么也没写出来,更没有出门,甚至颓废到了这种程度。他并非不愿意集中精力去写作,更不是想要去思考这些似乎虚无缥缈的事,但那些情景,那些问题,就像贼一样悄悄潜入他的潜意识,甚至如同强盗一般霸占了他的意识,吵得他脑子都要炸开了。
      于是他用起了以前父亲冷静的方法——节食以致饥饿,抽烟以致浑浑噩噩。这样一来,即使不能得到灵感,最起码也能赶走那些讨厌的东西吧?
      一点用也没有,王耀反而是越来越烦躁。
      他想到了未来。如果他一直像这样写不出东西,那么他便会失去工作,失去小小的房间,失去一切包括自己。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房东一脸嫌弃轻蔑却又装出怜悯的样子看着他,手中晃动的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都在嘲笑他的失意。房东肥大的脖子里的声带发出与其本人不相符合的尖利声音,说着“我也很想留您但是没有办法”之类的废话,然后带着嘲笑的意味“砰”地一声将门砸上,就像关闭了他通往一切的大门。大家,每个人都在门内快乐地生活着,唯有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吹着萧瑟的寒风,带着仅存的傲气,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了解自己……
      很残忍,却很现实。
      【你本不该得到那果实,所以出去。】
      他也想到了仙逝已久的父母与天各一方的所谓朋友。父母对自己的养育,对自己的呵护,对自己的祝愿,无一不让他那浑浊的眼中渗出一层水雾。当他未能完成他们的遗愿而离开时,父母去世时大睁的双眼恐怕也永远无法再合上。在天涯海角的“朋友”会将他贬至一文不值,甚至连他的模样、连他的名字、连他曾经存在过都记不起,他就这么丢失了自己,丢失了一切,丢失了前进与回去的路,只能在原地徘徊,孤独无依。
      很残忍,却很现实。
      王耀并不经常想这些东西,但是一开始思考,便如决堤之水,滔滔不绝,难以停止。这决堤之水污浊不堪,夹带着植物的枝叶根茎,裹挟着大地的泥沙土石,冲破了人为的拘束,向着原本宁静的心田冲去,冲毁了答案,冲乱了思绪,直冲的一切都七零八落不成形,他也不肯就此退去,而是洋洋得意地在原地平息波澜,蓄势待发。
      而思考这些事,又像一把钥匙,一把被主人遗忘在角落堆了尘却完好无损的钥匙。不知是何人将其拾起,打开了紧闭的牢笼,放出了所有被禁锢的负面情绪。恐惧,悲伤,悸动,愤懑,忧虑,抑郁,焦躁,蛇一般死死地缠着他,他无法动弹,无法说话,无法呼吸,渐渐地被负面思想淹没,渐渐地沉沦。
      出去走走吧,王耀对自己说,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如往常一样。
      然而连起身都难以做到,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懒散。
      【你本不该得到那果实,所以出去】
      可是他连出去,也出不去了。
      意识渐渐模糊,视线也渐渐模糊,不知是因为烟雾缭绕的房间里缺乏氧气还是久未进食,世界似乎在晃动。王耀的双眼渐渐闭合,朦胧中似乎有个黑发白衣的身影,他不知是谁,想伸手抓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如同至今为止的所有人。
      似乎有谁在敲门,真实又不真实。
      王耀猜想这是死神来找自己了,他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微笑,笑得僵硬且无奈。他本以为现在意识的模糊只是自己倦怠之时的放纵,却未料到死神早早地来寻找自己去与父母团聚。想想也不过分,为了封闭自己,他把房间封成一个密室;为了放空思绪,他在这些日子里粒米未进,就这么去了也不足为奇。
      敲门声还在不停地响起,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听得他十分不耐烦。他甚至想跳起来质问死神为何不直接了当地进来粗暴地带走自己,为何不让他远离这世间的孤独远去。
      敲门声几乎变成了撞门声,隐约似乎还有谁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王耀突然清醒过来,房门被人敲得声响如雷,敲门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又关切。
      “耀君?耀君?您还好吗?”
      王耀向门口方向看去,张开嘴,咽喉已被烟熏得嘶哑,滴水未进使得喉咙干涩。他说出的话虚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在空中的轻烟,却仿佛用尽了自己一生的气力。
      “进来吧阿鲁,门没有锁。”
      门把转动,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意料之中的本田菊站在门口,看到充斥着烟的房间里王耀靠在椅背上一副颓废的模样,蹙紧了眉,大步流星地跨进房间,冰凉的手掌抵在王耀的额头上:“耀君,您还好吗?”
      “我没事的阿鲁……”
      突如其来的安全与新鲜空气,让王耀有种得救了的感觉。他只是坐直了身,回头看看本田菊,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的眼前出现一片金星,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倒了,倒在了本田菊的怀里。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鲜花蓝天与溪流,只有一片黑暗与混乱。腥臭的血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令人厌恶得发抖,但是他却因为胸闷而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气,用自己的肺叶净化污浊,也苟延残喘。房间昏暗,喘气声,铁器碰撞声,呻吟声,交织着编成一张巨大的蛛网,他就像蛛网中的那只虫儿,挣扎着想要逃脱,却无法逃脱。够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张开嘴却喊不出一句话,就像声带已经撕裂,他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却想不起发声的方法。
      俄顷世界忽变,没有了血的味道,没有嘈杂的声音,也没有大喘气的冲动,仿佛石沉大海,寂静无声,却令人窒息。他感觉自己像是融化在了水中,不愿意动弹,不愿意呼吸,任凭无声的黑暗将自己吞没,一言不发。思绪,情绪,全部一扫而空,他就这么沉溺在这黑暗中,恍如腹中婴儿般沉默,不知世界为何物。
      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一旁挂着的吊针里葡萄糖溶液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平静的液面上激起层层涟漪,然后随着细小的针管进入他的身体。本田菊就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这些日子积累下的稿纸,那飘忽不定的目光说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让人不禁猜测他究竟在看什么,究竟在想什么。
      “……本田先生?”
      “在。”
      王耀勉强支撑起身子,一瞬的眩晕令他险些以为自己又要晕了过去。眼前的金花散去,他的目光正好与本田菊的目光相遇。本田菊的眸不能算是清澈,甚至有些无神,但是及其符合他的形象。那双眸是沉淀着的冷静的产物,仿佛海的深处,平静深邃,隐藏了一切情绪与暗流,但圈成那双眸的线条却又笼罩着淡淡的忧郁与悲伤的光。即使是怒火中烧的人,看到这双眸,也会不由得平定自己的心情;就算是再冲动的人,看到这双眸,也会令自己冷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王耀就沉沦在这眸里,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怎么了吗,耀君?”
      “诶……没什么呀阿鲁。”
      本田菊嘴角漾起一丝微笑,白净的食指指着自己的脸,微微侧了侧头看着他。
      “耀君……脸红了啊。”
      “那是因为房间太热了吧阿鲁——”
      王耀急忙争辩着,但本田菊只是嘴角的弧度继续上扬,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本田菊笑起来很好看,原本就是少年的容颜加上这笑容,温柔而单纯。
      “既然这样,在下就将窗户打开好了。”本田菊将稿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王耀的床头,起身将窗户又打开了些。窗外的阳光就这么泄在了房间里,驱散了近几日的阴霾,也让王耀感觉好些了。
      “真是谢谢你了阿鲁……葡萄糖的钱我会还给你的阿鲁……”
      “没有那个必要,您太客气了。”
      王耀苦笑一下,便准备下床。本田菊的笑容在那一瞬收敛,探出身子强行按住王耀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在床上。
      “在下认为,耀君还是乖乖地在床上休息比较好。”
      “但是……不工作,就没办法生活啊阿鲁,”王耀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隐隐地带着些无奈,“所以……”
      “耀君在为生活发愁吗?”本田菊的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
      “诶?”
      “耀君是在为生活发愁吗?”
      “……算是吧阿鲁,怎么了阿鲁?”
      “要是耀君不嫌弃的话……在下倒是有份工作推荐给您。”少年一脸严肃,似乎还有些期待,“耀君是作家吧……不如,出去找份补习老师的兼职好了。”
      王耀莫名地松了口气。
      “这倒是个好提议阿鲁……我会考虑的阿鲁,谢谢你了阿鲁。”
      “没关系。”本田菊欠一欠身,突然凑近了些,精致的脸就这么抵在王耀面前,近距离地观看这张脸就连王耀也忍不住赞叹少年是如此地清秀。这下子,脸部的滚烫就连自己也明显地感觉到了。
      “本……本田先生阿鲁,你这是在做什么阿鲁——”
      本田菊笑得灿烂,向王耀伸出手,从他的脖颈上拈下一丝发。
      “您这里有根头发掉了,在下冒犯了吗?耀君的脸好红啊。”
      这下连王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么耀君,在下就先回去了,要是关于兼职的事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在下。”
      本田菊起身,对着王耀露出一个至今为止王耀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还有,请耀君直接称呼在下为‘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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