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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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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的味道,烟草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
那个男子的衣服已经被利器撕扯成了布条,沾染了的新鲜血液与干涸的凝成一块的血迹相融合,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反而令人恐惧。男子趴在地上,手上握住的利器已经因为手腕的瘫软而落到了地板上,但那双同样沾了血的苍白的手依旧执着地向他伸去,像是地狱深处的恶鬼从地底爬出,对着每一个人伸出手祈求救赎,却扭动着怪异的身躯,如同肥胖的虫儿一般前进不得。男子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空气扼住咽喉,只有呼呼的风声从他嘴里传出。
但他分明听见他说的话了。
——跑,小耀,跑!
在这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个尚算稚嫩的少年的声音,“不要说了!”,那少年几乎是吼出声的。少年的脸与记忆中的自己相重合,他惊讶地发现那就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嘶哑,愤怒,而又悲伤,就像那个“他” 一样地复杂,就像是喉咙被撕裂一样的狰狞。
趴在地上的男子缓缓抬起了头。
“……耀君?”
一瞬间的似乎是记忆重现的场景让他有些恍惚,回过神才想起来这里是他平日住的地方,是狭窄的楼道,粉丝与自己的家门口,而非充满着血液与利器的地方。事实上他也想不起,也不愿去想那是个什么地方了。想象的景象——或者是记忆的景象都让他感到忐忑与愠怒。他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所以这是想象与房屋物品重叠的合影。
“抱歉,方才想起了点东西……阿鲁。”
原本想要在读者面前显得正经一点,却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有着口癖的习惯。“阿鲁”两个字就这么从喉咙深处蹦出,一下子让他尴尬起来,也让对方笑了出声。
“耀君真是……” 王耀挠挠头,赶紧别开身子为对方让出一条道,颇有些殷勤地看着:“本田先生要不要进来寒舍坐坐?”
本田菊也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进了屋。王耀将手从头颅上垂下,也进了门,顺手拉上了门。
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刚才说的是“想起”,而不是“想到”。
“耀君的家……还真是别致啊。”
王耀并不在意对方自然而然出现的“耀君”的称呼,而是苦笑了起来,挪开了些杂物腾出位置好让少年在椅子上坐下。长期没有客人光顾让他习惯了不收拾房屋,顶多就是洗洗衣服扫扫地,再没别的了。出门前扔掉的稿纸倚在垃圾桶的边上,被王耀用脚尖轻轻地踢到墙角,却由于纸与纸之间摩擦发出的碰撞以及纸团撞击到水泥墙上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被放大,反而欲盖弥彰。少年似乎并不在意,笔直地坐在了王耀让出的位置上。
“没办法,才疏学浅,我写的书并没有什么人看,自然也比较穷了。”王耀已经尴尬得脸颊发红了,背上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液,隐隐地有些刺痛。见少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索性也放开来交谈。
“要喝点茶吗阿鲁?”
索性,连口癖也不再故意遮掩了。
“不用费心了,”少年微微颔首,“普通的水就好,没有也没关系,毕竟在下不是贪图茶水才过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只有茶水哦阿鲁。”
王耀给少年斟了一杯茶,也在自己杯中倒了一些,随后将茶杯递给少年,自己却先喝了起来。
“我有些紧张,抱歉阿鲁。”
“没关系的。”
然后,房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两个人都紧紧攥着茶杯,但两个人都不说话。两个人都忍不住偷偷地觑着对方,却又在同一时刻心照不宣地将目光挪到某一个落满灰尘与蛛网的角落。
欲盖弥彰。
“本田先生来中国是做些什么呢阿鲁?”王耀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压得人几乎窒息的沉默,率先开口。
“……找人。”
可疑的沉默,又像是刻意装出来的沉默。
“女朋友?”
本田菊没有开口,而是低垂着头。鬓发与刘海遮住了他大半部分的脸,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过了约莫三秒,才似是凝重地摇了摇头,带动着发丝一同掠动。
“不是……是……哥哥。”“哥哥”两个字,却像是谁扼住他的咽喉,逼他从身体里挤出来,甚至像是从身体里活生生地掏出来。
你在撒谎,王耀盯着他的眼睛得出了这个结论,却没有说什么。人是要有隐私的,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夫妻有可能假意温存,视若珍宝疼爱有加的亲子有可能各有索求,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挚友有可能居心叵测,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要求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彼此敞开心扉?
更何况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少年的时候,背上的伤疤就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他不愿意看到这个少年,因为看到他就会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感情。不是爱,不是恨,而是全身颤抖着想要做什么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仿佛是忘记了很久很久以前该做的什么。
——跑,小耀,跑!
嘶哑的声音极易让人想到乌鸦的悲鸣,但这种时候他想到的却是一张薄薄的破旧的棉布被一瞬间撕裂,几缕丝线无力地垂下,棉布上发黄的污渍与星星点点的霉菌也一同被撕开,两张棉布就这么被弃之于地。
而那个男人的声带就像是这块被撕开的棉布。
【恐惧吗?恐惧吧!害怕得要死了吧!】
那就是恐惧吗?这种浑身抖动、热泪盈眶却抬不起脚向前的感觉就是恐惧吗?
那么为什么会恐惧?
王耀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的少年的身影与想象中男子的身影重叠,涌上唇边的咸涩液体不知是涎水唾液抑或是血。他在那一瞬间突然间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究竟是充满血与尘的空洞还是狭小安适的家。
不可以,不可以。
小小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诫,在逼迫。
不可以,不可以。
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走出的噩梦。
不可以,不可以。
背上的伤疤已经不该再痛。
有什么拉扯着喉咙,撞击着头颅。汗液湿润了的双手想要抓住衣领拽下纽扣,想奔跑,想尖叫,想将一切清扫出脑。负面的东西,统统不要;关于那个场景,统统不要。
好不容易才忘记,又怎么可以记起。
“……耀君?还好吗?身体不舒服的话在下就不叨扰了。”本田菊关切地看着,甚至站起了身子准备离开。
“啊没有没有……今天晚上灵感层出不穷啊阿鲁,一时间走神了实在抱歉阿鲁。”
随意编造了个理由想要搪塞过去,无奈对方似乎并不买账,视线在他的脸上游走了几轮看得他心虚。本田菊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向门口走去。
——不能让他走。
小小的声音在脑海里说,鬼使神差地让大脑未经意识同意喊出了少年的名字,却想不到有什么说的话。大脑飞速运转后说出了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十分不现实的话。
“你哥哥是谁阿鲁?说不定我可以帮你阿鲁。”
“真的吗?”少年果真停下了脚步,略带怀疑地瞥了他几眼,回过头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白净的指在桌面上随意划动着,最后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长什么样。”
王耀依旧不死心,歪着头,盯着天花板的一角沉思一会,起身撕了张稿纸拿起铅笔递给少年:“那么,画出来吧。”
明显地感觉到了本田菊的不情愿,王耀本以为他会随意找出理由来拒绝,没想到他只是犹豫了一会,随后十分爽快地接过笔纸熟练地在纸上涂抹起来。他画得很认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握笔的那只手像蝴蝶一样灵巧,引人猜测他画的人会是什么一副令人过目不忘的模样。他亦是画得随意的,不见他要橡皮擦去什么痕迹,也不见他停下来思索沉吟,他就这么熟练地画着,画着那个他要在异国他乡寻找的人。
终于他画完了,右手尾指下方被铅笔糊黑了一片,与手掌的白形成强烈的对比。王耀接过画,先是愣了愣,随后把画递还给对方,努力地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但脸上的皮肤却僵硬得像是用大理石雕成:“您真会开玩笑阿鲁。”
画上的人,分明就是自己的模样。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也许他跟耀君长得很像,但他应该……不,是绝对不会是您。在下记得跟他相处的时日,与今晚跟耀君在一起的时候很不一样。”
这一次,他倒是底气足得让王耀哑口无言,他之前认定的少年在撒谎这个事实在这一刻被他的底气击得支离破碎。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是少年口中的“哥哥”,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少年就会产生诡异的臆想,以及少年方才那可疑的一声“哥哥”。
而且那画上又分明是自己的模样。
世间哪有那么凑巧的事,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王耀凭此断定他在撒谎,却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他不知为何,那个小小的声音此刻一直在跟他说话,吵得他心烦,却又不得不按照那个声音说的做。
——帮他找到哥哥吧。
“你哥哥……跟你长得不像啊阿鲁?”王耀发现了突破口,一只手支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支撑着手肘略带笑意地看着。本以为少年会无话可说,殊不知少年像是破釜沉舟那样大义凛然地回答他的一切问题,大概是相信了这个人会帮自己找到那个人,所以毫不犹豫也毫不怀疑了吧。
“那不是我的亲生兄弟,那是我……认的哥哥。”
王耀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少年的逻辑,简直是无懈可击。
说不定是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本田菊没有撒谎,他对自己说,却丝毫忘不了那句“哥哥”。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在意,但就是忍不住去在意。
真令人厌恶。
“已经很晚了,在下就告退了,十分感谢耀君的招待。”少年微微欠身行个礼,还未等王耀挽留便出了房门。大开的房门与黑乎乎的楼道结合,像极了一个怪物大张的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王耀锁上门,深叹一口气。
大概他也是感觉到气氛的尴尬,才会这么急着走的吧?
说起来,自己一点也不擅长招待客人。
他将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那么,原因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