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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千结 玄都观里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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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原以为自己会这样在凌傲城孤老。就此结束我作为棋子的命运。
但这种想法又一次说明了我的幼稚。
在我进宫的第五年,皇帝新进的一个妃子难产而死,留下了一个刚出世的孩子。
皇帝仁慈,念我一直无子,便将这孩子放在了我的宫里养育。
而前朝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皇帝念父亲两朝元老,劳苦功高,又是当今淑妃的生父,特御赐他在京城养老。子清哥哥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虽是养子,却被封为大将军,远赴边疆。
先是赐予淑妃皇子,接着又御赐父亲京中养老,就连尚无战功又非亲生的养子都被封了将军。
这在朝中,史无前例。
一时之间,顾家在京中风光无二,众人有羡慕有嫉妒。
在丫头将这些告诉我的时候,我只是逗弄着怀里的曦儿,然后让她出去将奶娘叫来,对她的话仿若没听见。
君心难测,那个人的心思又怎是我们能猜的。
我只求平平安安。
哥哥去边疆的第二年攻破了塞北的皇宫,生擒了塞北王卓立。消息传来,满朝欢庆。
皇帝却突然提起了林伯父的案子,命大理寺严查,最后查出是御史赵录贪赃枉法诬告了林子卿,下令将其全家抄斩。
丫头将这些告诉我的时候,我将手中最后几针缝完,收了针。拿起手中的衣服对着光细细的看了看。回头道,去吧曦儿抱来。
曦儿的生母是赵录的女儿,皇帝终究负了她。
这皇宫,还有谁没被负呢?
轻笑了一声,我低头握紧手中的丝帕,有泪水滑下来,瞬间消失无踪。
哥哥,父亲让我们始终牢记你父亲的冤屈,现在林伯父终于沉冤得雪了,他却不肯恢复你的身份。
对于塞北王卓立,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杀了他,一直以来,对于不顺从他的人,他从未留过生路。
可皇帝没有,他命子清哥哥放了卓立,还帮卓立平息了部落的叛乱。与此同时,卓立唯一的女儿卓玛被送进了皇宫,成为了这凌傲城中又一个可怜的女人。
曦儿渐渐长大,眉眼间像极了他的父皇,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皇帝曾经有过五个皇子,如今在世的除了曦儿也只剩下皇后的大皇子,这其中有没有皇帝的功劳我无从知晓也不愿知晓。
我只想将曦儿抚养大,只求能保住他的命别的再无所求。
凌傲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下雪的时候我就抱着曦儿坐在炉边教他认字。曦儿五岁的时候,皇帝并没有将他送去阿哥所,反而派了专门的师父在琼宫的西厢里教他知识武艺。
外人嫉妒着曦儿和我的荣宠,渐渐有人传闻皇帝有意立曦儿为太子,我却更加小心谨慎。
那日我坐在树下看曦儿练剑,十五岁的少年剑气却不浮不燥,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利落,
宫里的宫女匆匆跑来,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哭着喊了一声娘娘。
我皱眉看她,斥了一声,不懂规矩。
小宫女只是哭,见我面色不善,连忙道:“娘娘,娘娘节哀,老相爷他去……”
我腾的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你说什么?,你给本宫说清楚,如有一字含糊,本宫砍了你的脑袋。”
三个月前,哥哥被调至南疆,刚到南疆便大败敌军,将朝中疆域向南延伸百里。皇帝龙心大悦,赐了无数珍宝予琼宫,更在三天前封了父亲护国公,怎么才三日不到父亲就去世了。
“小宫女惊慌的点头,抽噎到,三天前南疆传来大胜的消息,说是护国大将军攻破南疆都城……”
“说重点。”
“可大将军他,他在战中不幸战亡,护国公听说后伤心过度,一口气没提上来,就……夫人贞烈,也随护国公去了。”
我颓然坐在地上昏了过去。
身边曦儿的哭声,宫女的喊声,都仿若隔了一重天那么遥远。
哥哥,父亲,母亲,你们都不要兮儿了吗?
他终究是留不下我们。
几个月后皇帝的琼宫又多了一位清妃,是南疆新国主的胞妹尤青。
《四》
曦儿十八岁的时候。大皇子突发暴击,去世了。随后皇帝病重,没过几日就驾崩了。作为皇帝唯一的儿子,曦儿很自然的登上了皇位。
曦儿孝顺,想尽一切办法哄我开心。
可是看着他那张和先皇几乎一样的脸。我却无法开心起来。
皇帝驾崩前,命人将我带到他的面前,我看着龙床锦塌间那个了无生气的老人,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他算计了一辈子,独揽大权,却也终究逃不过一个死字。
皇帝看了我一眼:“从今以后,这天下我便交给曦儿那孩子了,大皇儿他,不合适。”
我低头道:“谢主隆恩。”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却将我打入深渊。
林伯父的遭遇,我的进宫,曦儿生母的难产,哥哥的参军以及林伯父的翻案,父亲母亲的去世,却原来不过是这个男人的一手策划罢了。
我再也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砰然坐在地上。
这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可如今被凶手亲口说出,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坐在地上。
“你哥哥本就是罪臣之后,能让他以大将军之礼下葬,已是隆恩浩荡”
“隆恩浩荡,哥哥平了塞北、南疆之乱,戍守边疆数十年,难道还不够吗?皇上这样,就不怕人心凉了吗?”
“凉了又能如何,造反吗?有你在宫中,他不敢。”
“他敢对朕的女人怀有不轨之心,就该死。”
不轨之心,没有这不轨之心,你又怎能利用哥哥这么多年。
“那我父亲母亲呐,他们对你可从没有不轨之心。”
“你父亲母亲窝藏罪臣之子本就罪无可恕。”
“罪无可恕,罪无可恕,哈哈哈。”
父亲,您的一片忠心,换来的不过是一句罪无可恕。
“皇上难道忘了,您已经给林子卿大人翻案了。”
“那也不过是为了稳住顾子清。”
“皇上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造反吗?”
“造反,你若有这心,还能活到现在,若不是你真心对待曦儿,你早就随他们去了。”
“你杀了我吧。”
“你还不能死,你是顾家唯一的骨血,你哥哥留在边疆的军队需要你安抚。别妄想二心,那些军队虽跟从过你哥哥却绝不会为你所用。”
他把头扭向一边:“下去吧,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太后。”
我从地上站起来:“这是皇上第一次对臣妾说这么多的话呢,可臣妾宁愿自己永远没和皇上说过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到西边天空绚烂耀眼的红霞,在那漫天的霞光中,我站在寝宫高高的楼梯上,看着凌傲城的砖瓦飞檐
却原来,二十年不过一瞬间。
而我却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春日桃树下念诗午睡的顾曦儿。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春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顾郎去后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