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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千结 心有千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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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宫寒之千千结
《一》
很多年前,我年幼懵懂,整日里除了练习针织女红,学习规矩礼仪,便是坐在桃树下的秋千上念诗。
虽然嬷嬷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作为相府唯一的嫡女,父亲对我向来娇宠,再加上他很喜欢几百年前一个女词人的词,所以对于我读书他还是有些支持的。
既然相爷都表了态,嬷嬷和娘也就不再说什么。于是,我便可在闲暇时间读书习字,甚至看了些郎情妾意的禁书。
父亲从小的娇惯并没有使我丧失本性,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越发清楚作为一个丞相,父亲的位置被无数人明里暗里惦记着,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父亲的同僚好友林子卿,便是因遭人陷害招来了杀身之祸,他的女儿素芝向来与我交好,那样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在被贬为官奴后再无音讯。所以,我时刻告诉自己要如父亲般小心谨慎,绝对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了父亲母亲。
那日我看了半日书,有些乏了,便从秋千上站起来想回房间睡会儿,怎料梅儿慌张跑来告诉我说爹爹让我去前厅。
梅儿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心生烦躁,这些天来总是有这个夫人那个夫人来相府做客,美名曰叙旧,其实想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父亲母亲自幼宠我,再加上只有我这一个独女心中舍不得,所以在我的央求下每每都以各种理由推脱。
可不知今日,爹爹为何如此慌忙将我叫去,难道他动了心,又或者来的人是他也无法推脱的。
思及此,我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虽然我心里对此事厌烦之极,但为了父亲母亲我不得在此时任性。
回到房间让丫头为我梳了妆,又重新换了一套衣裙,才往前院大厅走去。
娘亲素来喜爱桃花,所以相府里种了很多桃树。正是三月初春,桃花开的旺盛,一路走来心情也好了很多。
在前厅门口看到那抹身影时,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幼时我问爹爹什么是一枝梨花压海棠,当时娘亲也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红了脸。爹爹把我抱起哈哈大笑。
但此时,我觉得这句话就是为子清哥哥写的。
我从未见过子清哥哥这样的男子,满园的桃花竟不如他的一笑来的惊艳温暖。
子清是林伯父的幼子林恺同,年幼时被远尘道长带到山中修炼,那时林伯父还是知州,后来被掉到京城,因远尘道长的一句话便对外隐瞒了子清哥哥的存在,对外只称是夭折了。所以他才能躲过这一劫。
林伯父出事时让家奴将此事转告给父亲,父亲等林伯父之事渐渐被人遗忘后将子清哥哥从山中接了回来,将他的名字改为子清,对外宣称他是爹认的养子。
子清子清,爹是让我们记住林伯父是清白的。
子清哥哥就这样在相府住了下来,我和他也渐渐熟稔。因为刚到京城,所以父亲嘱咐他少出门。平日里我们便一起下棋聊天。他练剑我弹琴,我跳舞他吹箫,偶尔兴致来了两人选个题目便赋诗一首。
这样的日子连时光都是轻的。
我们之间渐渐生了莫名的情愫。
转眼已入秋。
立秋那天,远尘道长让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叮嘱,子清哥哥便回山中了。
临行前我送他出城,他牵着我的手说:“兮儿,等我回来就像义父提亲好不好。”
我羞红了脸,低头嗯了一声。
子清哥哥将我抱进怀里,叹了一口气:“兮儿,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二》
秋色绵薄的夜里,父亲来到我的房间,不言语只叹息。
“父亲”我轻轻唤他,红烛摇曳间我发现他似乎老了很多。
“兮儿,你告诉爹爹你心中是不是中意子清那孩子?”父亲抬头看着我,目光中满是慈爱,虽是询问,语气确是肯定的。
“爹爹,你怎么这样问女儿。”我羞红了脸,用手指不停地纠缠着手中的帕子。
“你的心事爹又怎么不晓得”父亲叹了口气,“爹原本想着等再过两年风声过了,便让你们俩定亲,再找个机会为你林伯父翻案。即使无法翻案,你嫁给子清,林家有后,你们又能留在我和你娘身边,爹也就满足了。可如今……哎……”
爹爹的欲言又止让我的心纠成一团,我着急问道“是不是子清哥哥的事被人发现了?”
“这是其一,还有……”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皇上他,想封你为妃。”
我颓然坐在地上,手中的帕子被捏成一团,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
当今皇上登基不过五年,为了稳定自己的宝座,已经相继娶了外邦的好几位公主,更是将自己的姐妹女儿想嫁到极远之地去和亲,对待朝中大臣也是丝毫不留情,不然子清哥哥一家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他在这时封我为妃,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皇位更加巩固。
“爹爹”我抬头看着父亲,眼睛里除了无助便是哀求“女儿不愿进入皇家”
“爹爹又怎会不知,可皇上似乎知道了清儿的事,暗示爹爹要么将你送进宫,要么……”
那夜,凉气不停地透过纱窗侵入我的肌肤,我坐在地上不停的抖,娘赶过来时,我把头埋在她怀里不言语。
娘抹着帕子不停的落泪:“老爷,我们就是有兮儿这一个女儿啊”。
恍惚中爹似乎也哭了。
第二天我便开始发高烧,躺在床上不停的说胡话,盖了两床被子却依旧抖个不停。娘让下人远离我的院子亲自照看我,唯恐我的梦呓被有心人听去留下了把柄。京城里有名的大夫全被请了过来,汤药一剂剂煎好,却喂不进我唇中,即使灌下去也被我吐出来。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中子清哥哥从师父那里回来了,我们拜了堂成了亲,所有人都笑的好开心。梦见桃树下他吹箫我跳舞,梦见下棋输了我耍赖,他宠溺的拍拍我的额头。
几日后我自己苏醒过来,烧也渐渐褪去,半个月后,我来到前厅,跪在爹娘面前告诉他们我愿进宫。
爹坐在主位上不言语,娘一直流眼泪。
我郑重的向他们叩了头,站起身回了后院。
十日后,宫里派来了教习嬷嬷和一队禁卫军将我住的院子与外界隔绝,学习宫中的规矩礼仪。
半个月后,我便被一顶软轿从偏门抬进了皇宫。
没有人知道我为何在大病一场之后自请进宫,子清哥哥从师父那赶回来时我已经是皇帝的淑妃,他永远也见不到的淑妃娘娘。
皇帝并不喜我,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他在第一天面对我毫无表情的脸时便告诉我,他要的是前朝稳定,我要的是全家平安,所以我最好明白该怎么做。
我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既然选择了做这枚棋子,那我就只能也必须服从命令。
凌傲城的冬天很冷,皇帝从进宫那日来过后便很少再踏足琼宫。事实上,他每月来后宫也不过几次,初一,十五必去皇后那,再加上几个番邦的公主,他自然是记不起琼宫里那个小小的丞相之女,再加上我们有把柄在他手中,我进宫后那队禁卫军便留在了丞相府,名为保护实是监视,所以他是没必要担心爹对他会有不轨之心,自然不用通过宠幸我来安抚爹娘。
入冬之后,琼宫的地板上便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地龙也日日燃着。我开始日日坐在绒毯上发呆直到有小宫女在门外问我是否用膳,才会摇摇头说不用。一个月下来我迅速消瘦,眉宇间也染上了细密的哀愁。
我知道从前的顾兮儿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句躯壳。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怀上那个人的骨肉,那日我晕倒在绒毯上被大着胆子进来查看的宫女发现传了太医,当太医跪在地上恭喜我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时,我轻轻抚着肚子,看着一屋子跪倒在地上的太监宫女,心生凄凉。
曾经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怀孕的情景,原以为定是在子清哥哥的陪伴下接受这个消息,可如今我在宫内他在宫外,满屋子道喜的人,唯独缺了孩子的父亲。
是夜,那个数月不见的男人出现在我的床前,冷冷的告诉我这孩子不能留。
不能留
我跪在地上,恭敬的叩头:“臣妾知道了,谢皇上的恩典。”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淑妃娘娘不慎摔倒,伤了腹中胎儿的消息。皇帝大怒下令将娘娘身边的太监宫女全部仗毙,淑妃保护龙嗣不周本应受罚,念她失去孩儿身心俱损,特从轻发落,命其在琼宫面壁半年,罚俸一年。
我从床上挣扎起来跪接圣旨,叩谢圣恩。身边的宫女太监哭成一团,然后被禁卫军拖走,但我已无心也无力过问。
他的狠辣,从一开始我就知晓,只是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手。
虎毒尚不食子。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和资格。
凌傲城里种着无数的松柏和摇红,冬春交接的夜晚,摇红的颜色浸透了凌傲城无边的夜色和腐朽,我静静数着琼宫门前五十二级台阶,那台阶是帝王跨入琼宫的必经之路,在我进宫的那个晚上,宫里的小太监在台阶的边缘燃气火红的蜡烛,蜡烛的底盘上刻画着镂空的摇红花,工匠用细细的金丝线描绘出边缘和花蕊。
现在琼宫的台阶冰冷刺骨,那些蜡烛燃烧过的痕迹也早被清理干净,了无痕迹。
帝王生来多薄性。
有小宫女在后院议论着我的失宠,那声音里带这凌傲称特有的死寂与腐朽。我伸手掐掉一朵摇红簪入发中,细长白净的指甲里浸满了红色的汁液。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叹息,在无数个薄凉的夜里,我呆站在琼宫的庭院里,仰头望着那轮明月,那个凌傲城唯一的圣洁,祈祷着今夜以及以后无数个夜晚,那个需要我小心服侍,强颜欢笑面对的男人不要踏足琼宫的台阶,哪怕那台阶年久失修,长满青苔。
我只愿此生,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