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蔚九

4、澹寒 离歌且莫翻

　　“当你老师再次回来，我已上完师范在村里教书了。她孑身一人回来，也没回家，找到了先生当初住的房子，租了下来，闭门不出。几天后我在菜摊上遇见她。她神色灰败，瘦削得衣服都像挂在她身上似的，眼睛里第一次连执拗的光也没有了，她强打起精神跟我打招呼。我当时不知道她是一个人回来的，一出口就问:’先生呢？’看到她更灰白的脸色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神色。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佯装不在意地笑着说:‘他去国外了，去完成梦想，你知道的，他最喜欢钢琴了。他说等他完成了他就回来，要我在这等着……他过些日子就会回来了。’她笑得真假，眼泪都出来了，还扯着嘴角。最后她竟然双手蒙住脸，蹲到地上哭得不能自抑了，买的菜都掉了一地，我连忙帮她捡好。我不知所措，又不能走，只能看着她哭，她哭了很久，一直哭到晚上，天都像是被她哭黑了似的……”
　　“先生是为了所谓的梦想放弃了老师吗？！”姐姐问得有些愤然。
　　“才不是呢，”妈妈叹了口气，夜有些凉了，妈妈帮熟睡的妹妹盖了床薄被。“这次你可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先生是骗她的，怕她伤心难过，怕她和少时硬要跟他走一样，也跟着离开。先生，先生他身体有病，家族遗传的，他父亲没活过四十岁，他也没能。有个同学在上海医院看病时遇见过他。他头发都掉光了，精神倒还好，还跟着同病房的小孩一起玩呢，就是会时不时看向窗外的天，一望就入了神。”
　　“老师知道了吗？”
　　“我猜是知道的，一起生活的人生了这么大的病，不可能觉察不出一些细枝梢节的，何况还是心尖上的人。再说你老师有一次让我代了几天课，说是去上海，不是去看先生是去看谁呢？哦，她回来后就每晚点灯，除了那几晚没点，还有一晚，她也没点。那晚她房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声响，寂静得吓人，我当时就想着，大概是先生走了。”她顿了顿:“她和先生终究也没能在一起，其实那时我挺羡慕他们的，你老师那么勇敢，先生待她也那么好……可是人走了也这么多年了，你老师一直没走出，没想过再找一个人，至少现在也不会这么孤单……”
　　“怎么可能呢？！”姐姐红着眼圈，声音都哑了:“爱上了一个这么好的人，付出了差不多是全部的感情，老师怎么可能还有力气爱上另一个人，哪怕只是生活在一起！”
　　妈妈惊讶地看着多愁善感的姐姐，随即叹了口气，点头说:“也是，谁像他们这样好好爱过。……诶，你爸回来了。”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真是爸爸回来了，妈妈掩不住欢喜地下了床，迎了上去。爸爸笑着说:“自己回来了，把门上的灯也给吹灭了，不麻烦妖精了，哈哈。”妈妈也笑了。姐姐笑不起来，打了个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间。
　　进了房，姐姐从桌上找出本书，老师借给她的。翻了下，书夜里夹着张纸，上面写着“生死不相关，你我安然无恙。”以前她不懂什么意思，现在终于明白了，心里难过到疼，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她想老师去上海肯定是偷偷见的先生，没让先生发现，老师肯定明白先生的心意。老师也许更愿意先生是在路上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孩忘记了回来，至少她能知道先生还好好活着，而不是因为爱着她而要骗她等待让她活下去……姐姐哭着想:如果我也能这样爱一个人被一个人这样爱，哪怕没有好的结局，哪怕不能在一起，哪怕天人相隔，也要这样好好地爱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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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习惯在夜晚点灯，从春天点到冬天，在交通发达的现代，我也相信有些离别是再也不见。
　　生死不相关，你我安然无恙。先生，我又有些想你了呢。
　　先生，我有偷偷去医院看过你，没让你发现，我看见你过得安然也很开心，你知道我能好好活下去吧。我以前的人生因你而铺展开，现在也因你而继续下去。我真的有好好过日子，只是我总会在那棵树下仰望以前你的房间，一直到天黑，如少时一般。我总在这间房子里迷糊，想着你以前是在哪倒水，用怎样的姿势写字……我活了下来，我代你教书，代你弹琴，代你吃你喜欢的鱼，我代你去赏了你喜欢的桃花，花开得真好，就是再也没遇见过桃花树下的先生，以前我根本就不需要去看花，因为先生一笑啊，眼睛就开满了花，整个春天都会住进我心里。
　　我也代你点灯，先生，请你一定要等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