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鸢录》安知未凉

6、伪装

　　梨鸢在宫中私自占了一处大殿，父皇和母妃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说是宫殿，其实只是间小屋子。这处宫殿靠近冷宫，估计也是冷宫的一部分，早就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了。

　　她记得年幼的时候这儿就不再有人居住，所以就私下把这儿当做一个秘密据点。

　　但奇怪的是，这般破烂不堪的宫殿竟然有块金光闪闪、做工相当华美的匾额，上面题着“幽梦阁”三字。

　　梨鸢也不忍心看这匾额蒙尘，经常叫阿禅阿弥他们清理打扫，也算让它继续保持着昔日光彩。

　　现在她带着梵册贝叶、阿禅阿弥，还有无盐，前往那处“秘密行宫”。梵册一路上老是欲言又止，贝叶也不停朝她使着眼色。无盐相当乖巧的跟在最后，低着头沉默不语。

　　两个丫头什么心思，梨鸢自是再清楚不过。虽然收下无盐这个行为确实鲁莽了些，但是她也清楚，让这个少年回到教坊会是怎样的后果。

　　梨鸢想了想，示意梵册和贝叶来到身边，附在她们的耳朵旁边悄声说到：“你们还会画戏妆么？”

　　梵册一脸惊奇，贝叶倒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她叹口气：“梵册，吾做什么心里都是有打算的，你不用担心，照着吾说的做便可。”

　　“奴婢不是质疑公主的决定！”梵册低下头急急忙忙说到：“奴婢只是怕公主在娘娘那儿不好交代。”

　　“安心。吾已经想好了对策，只需要你们配合。”说罢她摸了摸梵册的头，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和蔼的微笑，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们俩。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到达了幽梦阁。梨鸢自认方向感差劲的很，但是去幽梦阁的路却从未记岔过，这大概也算得上她的一个本事。

　　梵册和贝叶推开两扇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总觉得下次再来的时候，它就要宣告报废了。

　　殿内倒还算整洁，也没有什么霉味，只有一点点微小的浮尘飘散开来，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她满意的点点头，阿禅阿弥打扫的也算有心了，回去可得好好奖赏他们。

　　“进来吧，莫在那儿杵着。”梨鸢向站在门口的无盐说到。他微微颔首，低眉迈了进来。

　　这个少年虽然低贱，举手投足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梨鸢心下暗暗欣慰，这样一来倒是省了不少心思。

　　受过正经训练的歌姬和舞姬是有独特气质的，走路姿势、行事方式都婀娜多姿，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奴婢就不具备那样的仪态。

　　若要让这少年伪装成歌姬，不具备些仪态，怕是很容易露出马脚来。

　　她示意贝叶去把位于屋东角的衣柜打开，又自行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压箱底的宝贝——一篓子乱七八糟的油彩胭脂水粉。

　　说来有趣，梨鸢幼年的梦想是当一名舞姬。后来长大了才知晓，公主就是公主，不能再有其他低于此的身份。

　　但她依旧保留了这项爱好，且掩盖的很好——至少她的母妃还不知道她相当善歌舞。

　　那东屋角的大衣柜里头，存着她从各处收罗来的戏服。有戏班子去母妃宫里头唱戏的时候，她就托梵册从那些戏子手中买那些她看中的戏服；还有些是从宫外搜罗来的，都被妥帖保存在这幽梦阁中。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华服，但梨鸢就是喜欢。她看着这些衣裳，似乎还能做做完不成的舞姬梦。

　　“你挑几件吧，身量不用太顾忌，一会儿能改改。”梨鸢唤来无盐，漫不经心的道：“还是说你不愿意穿女装？”

　　“奴不敢，谢殿下恩赐衣裳。”唤作无盐的少年低头，露出流畅优美的脖颈，再抬头时已经开始认认真真挑选起衣裙来了。

　　梨鸢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莫名想笑。这少年，不知是太机警，还是太谦卑了呢？挑女子的衣裙还这般认真，她也不信他能挑出个什么门道来。

　　不过说来奇怪，本来这些藏品，她是不愿别人去触碰的，不知为何却愿意给这少年穿。

　　大抵还是过不了美人关——给那样精致好看的人穿，心里头便十分舍得。

　　梨鸢也不着急，唤来梵册和贝叶，嘀嘀咕咕规划起等会儿给无盐化个什么样的妆。

　　过去了好一会儿，无盐才抱着几件衣裙走出来:“奴挑好了，请殿下过目。”

　　他拢共挑了两件，一条水蓝色的宫装，一条月白色的戏装，身上还穿了一条妃色的留仙群，走过来时轻轻巧巧衣袂飘飘，看的梨鸢满脑子只飘过什么“冰肌玉骨”“浑然天成”之类的形容词。

　　这张脸要是生在女子身上，她打百分百的包票会是个祸国妖姬好吗！

　　“殿下？”

　　耳边传来少年清润的嗓音，梨鸢才回过神来。她有些丢脸的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的来回看了两圈，抚着下颌道：“尚可。把衣服放那儿，让梵册和贝叶给你梳妆吧。”

　　岂止是尚可。这些衣裙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个美人儿设计的，虽然对少年身量的无盐来说稍微短了一点儿，不过他腰肢纤细，肩膀也瘦削，所以看上去并不突兀。或许是知道自己生的太浓艳，他挑的都是一些偏浅淡的衣群，反而又烘托出了一种神仙妃子的感觉。

　　眼光也挺不错的嘛。梨鸢定了定心神，站在一边看梵册和贝叶给他梳妆。

　　她刚才定下来无盐的新身世——四公主在外边买回来的头牌歌姬。她四皇姊比较爱玩儿，有时候也会出宫去搜罗一些民间的宝贝，包括人和物。无盐就是四公主在外面一眼相中的歌姬，一曲动京城的那种，今日因为十五妹欣赏她的嗓音，不得已忍痛割爱，也权做生辰礼了。

　　梵册和贝叶听完都傻了。梨鸢继续叭叭：“但是人长的不能太好看，不然母妃定会生疑。所以你们待会儿就把人往平庸里化，看上去不是太丑的过分就行了。”

　　梵册和贝叶：“……好。”总感觉她们殿下都能去支个台子说书了是怎么回事？

　　两个宫女不愧是十五公主的贴身大宫女，手艺是没得说的。梨鸢满意的看着新出炉的寡淡民间小歌女，同无盐讲了一下自己给他设定的新身份，迟疑的问他：“所以，你会唱曲吗？”

　　不是她瞎想，便是以前的教坊也没有培养男子唱曲跳舞的先例。梨鸢想着，他不会也是正常的，自己也不是舍不下脸来教他两首做做样子。

　　不曾想少年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道：“回殿下，奴会唱一两首，若殿下想听，奴就献丑了。”

　　说罢他想了想，张嘴唱了起来。梨鸢听出来这是京城里曾流行过的小调，歌词是那种轻快亮丽而不粗俗的。

　　无盐唱的十分投入，纤细的眼睫轻轻颤抖着。为了符合自己“歌姬”的身份，他用的声线偏高但又很柔和，听起来和正常女子无二。

　　阳光笼在他的侧脸上，即使刻意寡淡了五官，这时的少年看起来也充满动人的魅力。

　　一曲终了，梨鸢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少年给自己带来的惊喜……实在是超乎了想象。

　　“你，你为什么会？”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问。

　　“殿下息怒！奴曾经在教坊时……偷偷学的。”无盐立马跪下来，垂下头颅：“奴私自认为多学点东西，就能给殿下带来更多的乐子。望殿下莫要嫌弃！”

　　梨鸢感觉心里一痛。她知道他们这些人学的都是求生的把戏，用自己来娱乐贵人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知道长姊宫中那些一茬又一茬的美少年都去了哪。但是她无能为力。她不会去阻拦，也不能去阻拦。

　　再美好的东西，对于她们来说，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你不必自责，相反你做的很好。”梨鸢扶起无盐，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以后莫要随便跪下了，吾不会苛责这些。现在把自己的身份记牢了就行，其他的不用太过担心。”

　　“咳……你现在已经是吾的人了，吾自会护你周全。”

　　无盐感激的朝她行了个礼，脸上是到现在为止最真切的一个笑容。梨鸢不好意思的转过身，迅速抱住自己的大宫女贝叶，把脸埋了进去。

　　贝叶：“……”

　　殿下你说这种狂拽酷炫的台词为什么还要害羞啊！太丢脸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