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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景孤阑(下) 容傲必然 ...

  •   容傲必然是铁了心要将他们剿杀于此地!若是齐军在此刻被围剿,必然元气大损!而这一掷生死的时刻,决计容不得任何的差池!
      “轩辕适,知道此刻的我在想什么吗?”韩珂一凛眉,嘴角却微微上扬:“我们再赌上一场如何?”
      想及她素来的性子,轩辕适也不禁一笑:“既不能同生,那么同死也是我之大幸。放手去赌吧!现在我再次将我的性命与信任,毫无保留地交与你。”
      永远只需一眼,他们就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其中深意。那是任何事物都不能破坏的,灵魂的高度契合。
      弦已拉如满月,箭已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再次踏入血之荒途。沉沉云涛下,烟尘滚滚,在纷乱与杀伐中将归途掩埋。就在两军即将交战之际,却有一道疾影飞速闪过。
      只见是韩珂飞快调转马头,打了个响哨,清喝一声:“百战营,破军营的随陛下留守,其他兄弟随我撤退!”
      可见敌我实力相差悬殊,百战营与破军营是七营中实力最盛的两营,而她竟选择了留下这两营!也许只有如此,才能尽可能多的为他们争取到时间!
      若是此刻留下大部分兵力与双营相抗,那无非是剿灭百战,破军两营的最好时机!可此举定然会给予齐军喘息之机,韩珂向来以神谋鬼算闻名天下,若是失了此次机会,谁又能轻易料定她无法力挽乾坤?况且轩辕适尚留此地,拿下两营也绝非易事,若是不慎两处皆失,谁能承受这番罪责?
      可若是能拿下韩珂,齐军必然军心大动,此时再拿下齐军残兵,便有如探囊取物。
      果不其然!楚军兵分两路,将大部分人马调往韩珂一众人等方向!此举已将容傲的勃勃野心悉数暴露,誓杀韩珂,将齐军一举击溃!
      云涛沉沉下,韩珂率领一众兵马,抛下身后重重血光火速抽身撤离。铁血骑每一营中的每一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而在兵力相差绝对悬殊下,仍显得太过单薄。
      马蹄纷沓声渐近,追兵已经逐渐呈围剿之势!身下之马逐渐力疲,不过片刻,竟已有骑兵逼至眼前。
      更多的骑兵自四面八方拢来,眼看就要将韩珂包围。她一夹马肚,向前方突去,同时一把扫过背上弓箭,连取三箭齐齐射出,竟无一箭虚发!三箭全中敌方马匹,战马突然悲嘶乱闯,楚军布军紧密,一时成大乱之态,眼及之处竟是一片倒伏!
      “放箭!”一声雄浑,第一批疾箭乘风而至,形成一张细密网索,铺天盖地的箭雨似要将她吞没。眼看就要毙命当场!她一踏马背向两侧斜越而去,惊险与箭密之处擦身而过,又拼力向前方奔去。
      可仅凭肉躯又怎能胜过乘风快马?近了!近了!只要再靠近三尺,这一场乱世纷争就此休止!
      已是千钧一发!
      “保护韩将军周全!”
      此时,一声大喝破天而起。铁甲寒衣飞速连成一线,将楚军的枪头生生与其隔断,刀枪入肉声,战马嘶鸣声瞬间交杂,战火一触即发!那是齐国的军队!所有人眼中都燃烧着大义凛然的火焰,誓死也要保护主上的周全!
      那是属于军人的无上忠义,以剑刃之血为引,誓其永世忠诚!
      韩珂终于忍不住回头,眼底涌动情绪太复杂。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有片刻迟疑,她一咬唇,猛然回头,双眸幽黑深不见底。
      她看向的是那皇城的最幽黑隐蔽之地,那是一条死路,没有火光,也没有退路。
      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重重合上双目,身后的楚军已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黑暗中,一声冷笑顷刻将死寂的空气撕裂。
      “她果然,好手段……”幽幽火光中,一道朦胧身影渐渐浮现。只可见来者一身厚重铁甲,而面上神色只剩一片深深阴霾。
      这一处地是韩珂早已布置下的,看似绝地实则杀机暗藏。楚军不会知道,在他们走入他们视线的这一刻,就已经有无数火炮对准了他们的胸膛!
      容傲虽多疑,却极其自负。她在最恰当的时间激怒容傲,她才会这般笃定在方才的抉择中,容傲一定会选择她。没错,她是极其聪明而幸运的人,从布子到人心每一步都计算到极致,永远能将利害关系看得分明,在最合适的时间,舍弃最无用的棋子。
      嗯,她赌赢了。而在赌局中她舍弃了什么,他本是不该理会的,他能做的,不过恪守军令而已。
      “架火炮,攻。”声色凉薄,再无犹豫。
      细微的火光霎时亮起。

      另一方,韩珂站于原地,衣袂飘扬,竟身散发的肃杀之气比死亡更沉静。她将双拳紧了又紧,似在拼力压抑着什么。
      她没有睁开眼,却能听到不远处仿佛隔世的喧嚣。是兵刃的交接声,是纷乱的马蹄声,或是无声被诉说的生离死别?
      第二道防线被攻破,一切喧哗都在逼近,齐军已架起弓箭准备第二次射杀。一旦这一箭射出,定然在劫难逃!分明是已到一掷生死一地,她却始终不曾睁眼。
      ——“大齐长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高呼参差迭起,万丈豪情在所有人的胸臆中汹涌激荡!
      我的兄弟们,大齐永远将你们铭记!
      她第一眼所看到的,正是一切都轰然毁灭的霎那,火光下,眼中沧然一片。
      所谓战争,从来都是用最少的损耗,消灭敌人最多的兵力!她的选择很明确,方才激怒容傲,使百战破军两营随轩辕适留守,恰是因为想要保全他们!
      而她为此,牺牲了方才用血肉之躯护她周全的士兵!那是数十年随她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
      又是一声巨响!红云将身后的追兵淹没,一时血肉横飞,凄厉嘶号不绝于耳,夜空晕开一片血色,连大地都为之震颤。随之一同埋葬的,是否还有那些尚不及出口的追问?
      她的身子一震,终于忍不住沉沉跪坐在地,重重地喘息着。
      兄弟们,我可以为你们中的每一个去死,可是却不得不选择……放弃你们。
      可是她心中很清楚,即便再让她作出选择,她也依旧如一。
      她赌赢了,容傲为他的多疑却自负付出了惨重代价,而她以自己的性命为引,以铁血骑士兵的性命为注,狼狈地赢了这一局。
      她静静地看了火光许久,身后细碎的马蹄声才拉回她的神思。她敛了敛神艰难起身。身后却突然又陷入安静。她知道,这样的气息,是轩辕适回来了。
      “莫想太多。”轩辕适看向一片火光,神色一恸。再也想不出其他话语来回应,也许此时沉默才是最好的应对。
      她心中的孤独与煎熬,从来不喜表露。
      “我没有难过,也从未在选择之时感到踌躇。”她摇了摇头,嗓音疲惫且沙哑:“我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刻,只是真正面临之时,心头百感仍是一时难理。”
      “抱歉,我的兄弟们。”她看向那面目全非的残垣,略带颤抖地微微低头:“英灵且歇!”
      白雪涤不尽满城的污秽,肆意掠夺着所有人心口的余温。本是大获全胜,却六军皆无言。他们心中深切感到战争的悲凉,却也能理解将军的无可奈何,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保留心中无声的悼念。
      再没有多余的言辞,辩解只是无能者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寻找借口。齐国的将士们用鲜血铺就了面前的道路,所以即便声名狼藉,即便万人唾弃,她也必须踩踏着他们的尸骨走向最辉煌的殿堂!她要证明,她的将士绝不会白白牺牲!
      良久,她转过身来,面色略带憔悴:“秦安,现在两军的情况如何了。”
      队列中缓缓走出一名男子,一身厚重银甲,面容是常年征战的坚毅之色,语气却异常生硬:“听将军之令,以皮鼓套于马鞍之上,以不过四万兵力便制造了巨大声势,令楚军军心散乱,阵脚大乱。可是将军,驻守琅琊台的兄弟们,此时……应是抵挡不住了……即便敌明我暗,仅凭区区万余人是难以抵挡楚军之锋的。”
      韩珂长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眼前的敌我优劣之势已经太分明,铁血骑虽是不世之军,却难免败于人疲马乏。经过了几天几夜无休止的浴血搏斗,所有人都快触碰到□□的极限。目前的形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营救轩辕适,调出三江口的三万援军已经极为艰难,而走到如今,似乎已经真的穷途末路。
      而接下来,又该如何走呢?
      韩珂一番思忖后缓缓移步,睫羽上霜气沉重,面色异常凝重:“轩辕适,没有多少时间了。容傲很快就会看出我们的障眼法,没有后援军,我们支撑不了多久了。现在我们能走的只有一条路,我们会掩护你出城调军,一定要在天明前赶回来!我会驻守于此,尽力在你回来之前守住皇城!”
      “韩珂,这一次我绝不离去。”轩辕适摇了摇头,遥望茫茫苍穹下的狼烟烽火,神色坚毅:“无关仁义,只是身为帝王的责任。事到如今我已背负了太多,已经无法再像当年一般凌厉果决。你看到了吗,我的家,我的国,我的将士们正在为大齐浴血拼杀,而我又怎能在此刻潇洒离去?你已为我倾付太多,轩辕适此生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便是此刻同进同退。”
      “你错了。轩辕适,这不是我们的选择。韩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尔后一拂衣摆,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跪下:“珂愿永世追随陛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家国恩仇,迷茫踟蹰,于这一跪间,轻于尘土。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闻缴械声连成一片,竟是数万将士在他面前齐齐跪下,宣誓声震彻九霄,虔诚敬上对王最高的忠诚。
      “吾等誓死追随韩将军与陛下!”
      苍天寂,诸神默!
      他重重后退一步,尔后仰头大笑,脑海中又闪过那些峥嵘且辉煌的年华,那些意气风发,纵马山河的岁月,一时说不出千般滋味,只是眼角已经蓦然濡湿。
      轩辕适,你这一生,不复有憾了!
      “看到了吗,轩辕适,这才是我们永恒的信仰。”韩珂依旧静跪,即便是这样低微的姿势,她的面容也不曾有丝毫谦卑。
      “我明白了。”轩辕适遥望无尽的天际,昔日的帝王之影终于突破层层迷障重现,而那炽热的眼光中,仿佛又有些别的深沉意味:“只是你也要承我一个愿望,一定要等到我回来。”
      “好。”她怔怔看了他一阵后,了然一笑。
      “千万要等我回来。”他又认真叮嘱了一遍,心中却蓦地涌上不知由的慌乱,跨出几步,身影又顿住。才叹息一声道:“韩珂,你究竟明不明白?”
      若他此刻转身离去,也许今生将再不复相见。
      轩辕适又向前迈出了几步,骤然停步,突然转身奋力向身后清影奔去,如入魔障一般将韩珂拢入怀中。
      深深,吻下。就在生死攸关之际,就在千军万马之前,而这一刻,天地肃然。所有的将士都肃立看着两人,充满神圣与庄重,眼中只有岁月厚重的留影与发自肺腑的感颤。
      不过数尺距离,却跨越了十年的沧海桑田,不过是瞬间,就将两人的所有理智焚烧殆尽。韩珂脑中一热,不加思索地将面前身影抱紧,热烈回应。此刻,家国抛,生死忘,天地间只剩忘情拥吻的两人。
      这一年她二十五岁,他年近三十,几乎都已记不得当时年少模样。只是鬓角苍苍回望时,这一幕始终深埋心底,永不敢忘。
      良久,他才放开她,凝视她的眉眼,将每一处都深深烙于心底:“韩珂,你记住,没有你的锦绣山河我不要,我只愿与你齐肩共创繁华盛世。虽作为帝王,我只能许你权力与尊荣,但作为轩辕适,我给你一切。”
      风雪渐盛,将天地都冻结,只可见茫茫雪道上印下的一行蹄迹。轩辕适勒紧缰绳,大喝一声策马而去,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头。
      “我会信守我的承诺等你回来,到时候我会给你我的回答。”临别,她如是答复,眼底却在他转身而去的一霎那骤然冰冷。
      回头是岸?不,轩辕适,你要记住,帝王之路从来没有回头是岸一说,一旦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永远也不要回头。
      所以轩辕适永远也不会知道,身后那人一直站于茫漠大雪之中,微笑看他远走。直到城门沉下的那一刻,悄然泪落。
      韩珂抬头望向当空雪月,双目开闭之间,便又恢复了那双无喜无悲的墨玉黑眸。将军的眼泪,从不能在将士面前流。她身后还有万千士兵整装待发,所以她必须铁血无情,时刻保持高度清醒,这才是一个将军,应有的信仰。
      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而面前形势之严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众士兵们齐齐站开,看向他们的将领,等待着最后的命令。韩珂是所有人所有人心中的天,曾经那么多艰难的岁月,他们都在她身后咬牙走了过去。所有人都义无反顾地相信,她永远不会让他们失望。
      韩珂拭了拭面上的血污,看向西北的城墙,似在寻找黑夜的尽头,幽幽叹道:“兄弟们,最后一刻到了。我们将要经历的一切,都会比以往艰难万分。”
      她拔剑遥指天际:“百战营的兄弟随我攻上城楼,销毁火器。秦安,琅琊台不能失守,你速率破军营前去支援!剩下的兄弟,兵分四路守住四门要点。记住,与敌军多加周旋,不要迎面力拼,用最少的损失,争取最多的时间!”
      在兵力已拮据至极的情势下,竟分散兵力全局突围,无疑是将每个人的极限都考虑到了极致!
      “大齐不会亡!”她的声音不重,却瞬间将众人心中那沉睡已久的火焰点燃。
      仿佛就在那一瞬,每个人都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记起了那时心中的轻狂与豪情,记起了梦想的初衷在血与泪中逐渐消磨,记起了每一年的冬天,所有的兄弟都会在大雪中围在火堆边温酒取暖,而一年一年,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
      韶华尽付,等待的便是一决生死荣辱的此刻!
      “大齐不会亡!”
      起初只是寥寥几人举枪长啸,到最后竟是万人附和,声若惊雷。
      “攻!”
      一声令下,众人皆似离弦之箭四散而去。韩珂调转马头正欲前行,背后却有人将她叫住。
      “韩将军,末将只想最后问你一句,那些战死的兄弟们,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问者是秦安,即便韩珂不回头,也可以猜到他的神色满斥不解与怆然。
      “是我一生要报答之人,只是,不是如今。”韩珂突然低低一笑,带着些许自嘲:“秦安,总有一刻你会明白的。对于死去的兄弟,我很抱歉,但我绝不会有丝毫后悔。”
      “我如今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我同所有兄弟都一样。”说罢,她便策马离去。
      我同所有兄弟都一样。
      秦安嘴里呢喃着这句话,猛然抬头,只是此时的韩珂已经走远。
      深雪茫茫。

      即便寥寥二十载于天地不过须臾,我亦未曾有过后悔。因我始终明白,有一人于我如拂晓微光,即便稍纵即逝却将我带离无尽的永夜之地,他值我一世倾付,值我黄泉甘赴。
      我不曾后悔,只是有一点遗憾。
      差一点,就要得到那不敢奢望的幸福了啊……
      若还有选择,我愿意等下一个十年。
      当韩珂站在城楼上,看漫天的大雪瞬间苍茫了天地,她的心中这样想着。城墙上满是炮眼与箭垛,她将最凶险的地方留给了自己,只要一步走错便会粉身碎骨。
      “一队从敌军后方突袭,令一队立于我两侧,我们突出去!”她拔出长剑,指向面前千军万马,百战营的士兵将其团团护住,成一纵列袭去。
      “休想染指我大齐江山!”不过寥寥百人,竟可自成一势,如刀锋一般突入楚军内部,鲜血飞溅,瞬时又多了一地横尸。
      火炮依旧在疯狂地投射,韩珂脱离杀阵正欲引弓,身后却突现两名黑衣死士,正齐齐举剑刺来。她忙旋身踏剑凌空越上,随即飞踢一脚,剑刃竟生生贯穿二人胸膛,顷刻二人毙。
      还来得及!
      韩珂冷冷向夜空扫去,再次引弓,三箭齐发,向夜空流散。连听三声巨响,那三支箭竟在火炮落地之前将其狠狠贯穿,在夜空生生炸裂!
      冲锋在所有人之前,倒在所有人之后。
      她回身,又陷入杀伐之中,身上零碎的伤口无数。她拔剑,只是一味的杀戮,而面容却未曾有任何改变,就好像,已经死去一般。
      刀剑入肉之声已经无法刺激到内心,脚下的尸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堆积如山,敌军的,以及铁血骑的士兵的。她握剑的手已经麻木,只是挥剑的稳准狠辣依旧不改,但这只是身体的本能,不过是为杀戮而杀戮。
      她看到的只有鲜血,到最后,连看都毋须去看,身体就先于神思,将剑刃送入敌军的胸膛。
      天边乍起一团红云,韩珂抬头,看到四周乍起的火光。是齐军从后方用钩锁爬上了城墙,炸毁了敌军的火器!
      只是一瞬间的愣神,韩珂身后蓦然闪过一道剑光,在她的背上拉开一道长长的血痕。她一转身将剑刺出,身影随声倒下。背后的伤口淌血严重,她的唇色苍白,额角冒出冷汗。
      “给我杀了他们!”敌军将帅一举长枪,身后弓兵立刻齐齐举弓四面散开,流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而尖锋所向,正是韩珂与铁血骑余兵所在。
      “韩将军,我们先行一步!”
      人群中,突然蹿出数道人影,将韩珂紧紧围住,以他们的身体,替她挡住了所有的箭!直到最后一支箭穿过胸膛,才缓缓倒下。鲜血溅在了韩珂的脸上,她半跪在地,不住地干呕,连哽咽的力气都没有。
      她全身都在发抖,只能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几字:“兄弟们……下一世,不要再追随我……”
      又一颗火炮投来,只不过这一次,是投向韩珂的。她已经再无余力,而敌军显然已经丧心病狂,即便赔上数千士兵的性命,也誓要让她粉身碎骨!
      韩珂手中的箭已再无剩余,火炮投射而来。她抹去唇边鲜血,将长剑搭于弓上,奋力引弓射去,竟无丝毫偏倚。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火炮当空炸裂!
      她又呕出一口鲜血,沉沉倒下,身上伤口与血污连成一片,面色灰白。她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发现全身都在不住的颤抖。她已经一次又一次超越了自己的极限,而此刻,是真的已经达到了极点。
      “韩珂,你的忠心令我感动,可也当然令人感到可笑。”容傲从废墟中走来,奸妄的声音徐徐传来:“究竟值不值得呢?哦,看你方才用兵,倒是与我两年前所见颇为相像,现在一回想,两年前轩辕适伤重,齐军无首大乱,险些覆灭于缢马关,恐怕也是你暗中相助吧。如此大恩,可惜轩辕适从不知晓。”
      韩珂粗重地喘息着,颤抖着双手,几番踉跄终于艰难起身,看向容傲的眼神,依旧是他永远厌恶的从容。
      “韩珂之功过,从来毋须任何人评说。至于值与不值,都在人心。”
      “哦?可惜你永远等不到轩辕适了,他现在大概已经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容傲强压心头怒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企图在她眼中寻找到他所期待的悲伤与慌乱。他所经历的耻辱,必须用背叛者的血与泪来洗净!
      韩珂笑了。
      “你听到没有!你等不到他了,他已经死了!”容傲突然发狂似地怒吼,眼中的暴戾几乎将她吞噬。
      韩珂依旧笑。她捂住伤口,步伐沉重,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到令人心悸:“容傲,知道你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未曾赢过轩辕盛吗?因你总是轻易就将自己的卑鄙与可怜暴露于他人眼前,你的眼中永远充斥着权与利,心中只有得天下而非治天下,你永远看不到天道亘古不变的运转规律,也永远不会明白如何能让你的士兵与子民毫无保留的臣服于你!打败你的不是别人,而是你心中那个不堪的自己。所以,你永远注定是失败者。”
      韩珂拖着沉重的步伐走来,一字一句都深深刺入容傲心头。她的眼睛太诚实地铭刻了世间的悲欢无常,他不敢再与她对视,慌乱之下竟连连后退了几步。
      没错,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那个不堪的自己,尽管他用权势与地位将自己层层包裹,仍是难以磨去灵魂中不堪的污秽。
      可是那又如何呢?到最后,这一切都是他的!这皇城是!这山河是!韩珂不过是他面前一只垂垂将死的蝼蚁,又凭什么在他面前这样狂妄的大放厥辞!
      “你闭嘴!即便我卑鄙又如何?!轩辕盛死了,轩辕适也死了,你也就快要死了,可是我活了下来!我赢了,你看到没有!最后是我赢了!”容傲放声大笑,迫不及待就将自己心中的妄念道出,似是想极力证明什么,可眼中瞬间的慌乱轻易就流露了出来。
      韩珂摇了摇头,不再看他的自欺欺人。她低下了头,嘴角隐约是上扬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即便只剩残兵匹马也会回来的。他会守着他的承诺,所以她也必须遵守她的承诺,等他回来。
      天光将至,这一夜就要翻过,而城外一片平静。
      她身上的伤口不计其数,每一次呼吸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煎熬。几次触及生与死的边缘,几次从迷茫中清醒才蓦然发现自己仍活在苦痛的人世。她奋力睁开眼,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你的气息,我早已毋须用眼睛去寻找。我还可以去耳去聆听,用心去感知。我相信,即便我有一日永坠黑夜,那你也会做我双眼,代我去看这世间万千风景。
      轩辕适,是你来了吧。
      我听到了。

      “滚!”随着一声彻天嘶吼,皇城城门应声轰然倒塌。那是真真实实的十万大军,以吞天噬地之势席卷而来,在猛烈的攻势之下,城门很快就已经失守!
      一道身影如踏疾电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以惊破八千里风云之势,几近癫狂地一路浴血屠杀,不过须臾就突破了第一道城门!他疯狂地开始四下寻找,终于在城楼之上发现了那人的身影,脸色瞬间灰败:“韩珂!就在那里!等我上来!”
      是轩辕适!轩辕适竟然带着齐国大军回来了!
      韩珂笑了一声,冰冷的语调几近残忍:“看到了吗,皇叔。你的江山梦,没了……”
      她终于等到他了,即便对她来说已经用尽余生。
      “不!怎会这样!”容傲伏在城墙上,只见十万齐军正以破竹之势向此处逼来,眼中又浮现恐惧与贪婪:“韩珂!你想要什么!权势名利,荣华富贵!我都给你,只要你让轩辕适退兵,我什么都给你!”
      这便是人性的弱点,即便知道结果会让自己更加可悲,仍是要再垂死前无谓挣扎。
      “看来你不会明白了。”韩珂抬起眸子,眼神中有难得的悲悯:“我做的任何选择,从来都是我心之所向。我现在唯一能给轩辕适的,就是恪守我最后的忠诚,以我之身,献祭山河!
      “因为……”她含笑着向后退去。
      “我爱他。”
      她一步步退到了城楼的边缘,身后是冰冷的护城河,已经退无可退。
      “来人!给我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只是一切她都看不见。
      看不到容傲做着无谓的困兽之斗,身后的所有士兵都向她逼来。看不到轩辕适赤红双目,肩上的伤口不断涌血仍向她奔来。看不到皇城的另一侧,秦安眼中的迷雾,瞬间就清明。
      这一刻,秦安终于明白,为什么铁血骑愿意这么多年都死心塌地追随一个女子。因她让他们懂得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因她教会他们用平等的眼光看待这世间的一切事物,因她让他们看清作为士兵,肩上责任是如此的神圣与荣耀!
      那些围坐温酒的冬夜里,永远都有她。
      我同所有的兄弟都一样。
      你总有一刻会明白的。
      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我同样可以为齐国去死。
      他大胆臆测着她未完的下半句话,联想此刻,轩辕适若是攻上城楼,后果将不堪设想。
      将军,我明白了。
      这是她教他的最后一刻,也是她下的最后一道军令。
      韩将军,秦安这一生都会为今日所为赎罪。知遇之恩,只能来生再报了!秦安狠狠咬牙,不让眼泪涌出,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挥下手,将内心所有的痛苦与挣扎落定,嘶吼道:“放箭!”
      霎时,万千寒光齐齐追向城楼。那里有仅存的所有敌军,和他们毕生追随的将领。
      那一刻,韩珂是微笑着的。
      那一刻,轩辕适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这时的她,在想什么?
      是否会想起,那年宫阙中初遇,他眉目如画,而她一眼就看到了结局。
      是否会想起,那年离别时她眼中转身就决堤的悲痛,而她始终没有告诉他,她等不到下一个十年了。
      是否会想起,那一句回答已永远都说不出口,而她却这样笃定,他一定会明白。
      爱太沉重,从来无人有资格轻言。它当超脱世俗之外,成为一种穿越死亡与永生的执念,从来毋须证明也能清晰被感知。
      寥寥二十载如昙花一现,你是我心中全部。感谢你,让我走完我的使命,在无上的荣光中死去。

      阿适,看到了吗,天亮了。

      流箭穿身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的痛苦,鲜血瞬间染红衣衫,身体向后倾去。
      直直,落下。
      世间无双风华,再难寻觅。只是所有人的心目中依旧深深铭刻下那人的影子,伴随着一生的苦痛与荣耀。在黑暗与光明交接的瞬间,全城的士兵齐齐下跪。
      只有他们的王,依旧马不停蹄地跑着。再给他一点时间!就快要到了!
      他拼力向护城河跑去,这一路似有一世之长。韩珂的身体狠狠跌入护城河中,鲜血霎时将河水染红。
      仍是只差一步,仅仅一步而已。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王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摔下马背,面上无悲无喜,仿佛已经死去。
      其实她有过选择,在使命,责任与心面前。第一次,她选择了使命。第二次,她的选择仍不是自己。
      当这三者已经无法平衡,她只能以自己的爱去成全使命与责任。以最沉痛的方式,将这爱载入千秋万代中。
      韩珂,我都明白。
      作为帝王,我想要的是这江山。可作为轩辕适,你是否真的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作为轩辕适的心,已经死去。
      我会按照你给我的路好好走下去,定江山,安百姓。也许再无苦无泪,也无喜无心,但我一定会安然走下去,直到这一生终结。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他看到了什么。
      在日与月交辉之时,他看到了五十年后两鬓霜白的自己又站于此地。
      哦,很久之后他明白了,若韩珂在那一刻不曾死去,他这一世都不会再怀念与苦痛中度过。但若不是因为苦痛,他不会将她一生都这样深刻地铭记。
      那是韩珂给予他的,磨练。会随着时间的滋长生根发芽,苦痛会被时光大漠逐渐消磨。这一切的繁华幻象终究会尽归尘土,她的背影也已经渐渐模糊,只是留下的信念在心中长成了一棵大树,永远也拔不去。
      他不愿说永远,只是真的已经,太远。
      只有他自己知道,逝去的一切已无法靠幻境来挽回,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他此生,最后的残念。
      于齐国宫阙初遇轩辕适伊始自沅水之战齐国大胜,统共一十三年,茫茫红尘,散。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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