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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景孤阑(上) 九万里黄沙 ...

  •   九万里黄沙层叠,将古城的废墟掩埋。但直到如今,关于这座曾经载满辉煌的古城的故事还在为皇城大街小巷的说书人所津津乐道,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开国皇帝轩辕适与当朝巾帼将军韩珂的一场风月传说了。但若要再刨根问底一番,就要从大齐开国元年说起了。
      当年轩辕适不过区区庶出皇子,当年齐国尚未一家独大,当年十四岁的韩珂于凤栖宫与轩辕适初相逢。十年间的故事,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第一年,齐国质子轩辕适回归齐宫,不问政事,流连花丛。韩珂因其父韩太傅殁,初入宫闱。
      第二年,三皇子夺权被贬,五皇子因同谋之罪发配边疆,轩辕适初得兵权,与韩珂同赴边疆平定叛乱,一行万里。
      第三年,齐军于河套地区被叛军围剿,韩珂将计就计,兵分两路一计声东击西直入敌营,烧尽粮草,大挫敌军锐气。
      第四年,边疆捷报连传,不久齐军凯旋归来,齐景帝龙心大悦,封轩辕适为端王,韩珂为镇北大将军,赏府邸一座,良田万亩,金银无数,轩辕适自此名声大震。
      第五年,齐景帝薨,太子继位。轩辕适当夜挑起政变,雪夜逼宫,一箭将新皇钉死于城门之上,时称寒宫之乱。
      第六年,新帝听取大将军韩珂之言推行新政,改旧制,轻赋税,减徭役,国力蒸蒸日上。
      第七年,轩辕适御驾亲征讨伐梁国,于凡水一带受伏,身中毒箭昏迷不醒。齐军断粮三日,韩珂当机立断,焚毁山林掩人耳目,带领亲兵铁血骑浴血奋战突出重围,连毁敌军九艘战船,绝处逢生。这便是史上有名的凡水之役。
      第八年,梁国大破,轩辕适归来当日,举国欢庆。传闻那夜全国醉生梦死,适帝却带韩珂高登星楼,相对月下煮酒,大叹一句:“适得友如此,此生不复憾矣!”
      第九年,轩辕适野心勃勃,整顿军容征战四方吞并周遭小国。大将军韩珂身体渐弱,退身前线不问朝纲,颇有功成身退之意。
      第十年,齐国大势渐成,韩珂引退,一别三年,轩辕适多次派人找寻,终究未果。

      这是一个十年,而故事并没有这样结束,直到三年后的一个雪夜。

      永定四十七年,齐军大败,楚军攻破沅水,剑指皇城。
      月落孤城,星河寥落。
      铁蹄过境踏碎十里长街,长河血染,空余凄迷萧索。曾经歌舞升平,曾经纸醉金迷都被战火淹没,陷入永夜之境。
      不夜秦淮城,终于日落。
      正值严冬,忽闻一声冰凉叹息。寻声望去,只见一人独立明月高楼,身影纤瘦单薄,却似苍松挺立,毫无柔弱之感。清辉散落,依稀见那人一袭深青衣袍,眉目清朗,青丝高束,额前碎发略微遮盖眉眼,却掩不住那墨玉之瞳,无喜无悲,静如秋水。
      沉沉城壁下,兵马喧嚣不曾间歇,却忽有人大喝一声:“保护陛下!”。
      随即,混战的兵马间赫然让出一条烟尘大道,数十里外一人身着明黄衣衫策马而来,穿越重重血雾,在暗夜中,快如疾电,不过须臾就已行至城楼之下。尔后,数列军队尾随而来,众兵士银衣澄澈,长枪高举,将那城楼层层包围。
      而数百弓兵高立城楼,早已拉弓引箭,而箭尖齐指城下,战势已成两立之势。
      青衣青年瞳仁骤然一缩,缓缓将目光投向城下,而那明黄衣衫的男子也恰抬头,目光相触,恍若万年。
      男子的面容已不若当年轻狂少年,面部的线条更加刚毅,永远迷醉的桃花双眸已沉如沧海,唯一不变的,是帝王血骨中的倨傲与无惧。他的神色复杂,一时竟难辨悲喜,嗓音低哑,只断续唤出两字:“韩……珂。”

      青年轻笑一声,缓缓阖上双目,低低道:“轩辕适,我等你许久了。”
      仿若还是那年洛城之东别离时,她挥袖作别,抬眸浅笑:“轩辕适,你虽不是个好人,却会是个好君主。七国已得其五,欲成就这千秋霸业不过须臾。只是十年之期已满,韩珂也只能助你于此了。”
      他也轻笑出声,笑道:“你既已守了十年之约,何不再待十年,看我许你一个繁华盛世?”
      她只是摇头,翻身上马,作揖道:“我恐怕等不到那一日了。十年之谊,我此生不敢忘,若日后江湖再见,韩珂依旧当你是朋友。”
      轩辕适没有再挽留,只是笑看着她远走:“无论你说多少遍离开,最后还是会回来。韩珂,你信是不信?”
      一如十年间,是成是败,是寒是暑,她永远都在身后与他荣辱与共。
      韩珂策马远去,不曾回答。
      他猜中了结局,却未曾想到两人再见之时,竟是兵戎相见。
      一道城壁,天涯两隔。
      “你们退下吧,我与老友尚有些话要谈。”韩珂挥手拢了拢衣衫,上前一步,俯视城楼之下,轻易就掠到轩辕适面容中难得的失神与愣怔。她是极清楚他的性子的,也知道这样的神色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素来将情义看得寡淡,却永远不能忍受背叛。
      尤是她韩珂的背叛。
      轩辕适久久沉默,只是久久伫立,衣襟的鲜血都沉默到冰冷。
      两人终将走到如此的两立之势,这一点韩珂早已猜到。却不想整整十年,她从未想过这一日究竟如何面对。
      也罢,终究有人要先开口,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秘密,便永远都深埋吧。
      即便袖中双拳早已紧握,面上却仍保持波澜不惊,她徐徐开口道:“我知你心中疑惑甚多,那便由我开口吧。其实有些事我未曾欺瞒你,我确然是韩太傅送于齐国皇宫中长大,可我的本姓,却不是韩。
      其实这些事,早已不用她多言,聪慧如他,定然早已明了于心。
      楚王埋在齐宫中的暗子,十年韶华倾负,将齐国推向最繁盛的年代,只为等到这一刻,狠狠推下。
      楚国皇室,定姜公主,容珂。
      传言幼时便流落民间,死于战火之中,然却未曾有人想到,这个已然被人遗忘的名字,历经数载,以这样的方式,彻响九洲。谁能想到呢?韩珂,名动天下的齐国鬼谋将军,以女子之身开国定邦,收复山河,带领齐国最精锐之军队铁血骑连破三军,身负如此赫赫之功,竟会是楚国的皇室贵女。
      而一切的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历经人世沉浮十数载,这个青年已立于太皓之巅,手握碎裂乾坤之力,只需覆手之间,江山命数,天下罗盘,就此悉数改写。
      这一局江山之谋,历时整整一十三年。于她于齐国宫阙初遇轩辕适伊始自沅水之战齐国大败,统共一十三年。
      彼时,她初以太傅之女入住齐宫,轩辕适尚年少,不过区区齐王四子,日日流连花丛,虽也博了个名满天下,却是荒诞风流之名。她始终记得她来到齐国的目的,她要助一人坐上齐国权力的巅峰,而无权无势,荒诞风流的连王轩辕适,显然是个不错的傀儡。
      她始终记得那年红叶谷中,她淡淡一笑,向他伸出手:“四皇子,我知你始终苦于手无实权,在这齐宫中难以立足,更不用提一腔抱负无处可诉。而我虽是太傅之女,却也是名存实亡,在这皇宫中无人可依。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也许你信不过韩珂,但这交易于你来说有利无害。若你愿意,韩珂愿倾覆全力助你得到所有你想要的,包括……”
      “这江山……”她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轻语,语气危险却难以抗拒。
      而他缓缓勾起唇角,桃花双目斜睨着看她,笑容轻狂而恣意:“开出你的条件。”
      “我要你许我十年安宁,不受宫人欺凌,不受流离之苦。”
      轩辕适是一步险棋,一子错落,便满盘皆输。但她敢一睹,因他无人可及的野心和腹背受敌的境况。
      他是聪明人,互相利用永远是牢固的绳索,他不会傻到去斩断。心狠手辣,野心勃勃,这当时帝王之谋。而他也果然不曾让她失望,从剿杀太子到焚城逼宫,他踩着众人的尸骨,一步步走上万民仰望的巅峰。
      十年,他做得很好。
      神思被刺骨的夜风拉回,韩珂仰头望向无尽的天幕:“天下要起风了。”
      该是尘埃落定的时刻了。还有五个时辰,就到拂晓了。
      她瞳中墨色倏忽一沉,眼中多了几分逼迫与坚持,语气薄凉如冬夜:“轩辕适,为了这筹码,从夷疆到漠北,我随你出生入死十载。现在,你敢不敢拿你的江山,陪我赌一局?”
      轩辕适看着她,未几竟仰头大笑起来,眼底是极致的漠然。
      不是未曾想过这样的结局,却永远不愿想该如何面对,此生的懦弱,仅此一次。但此刻,她已经一次次地触及了他的底限。
      他此生最恨被人胁迫,即便是当年在齐宫举步维艰时,他也绝不会让事态的发展脱离掌控。他这一世走到如今,已经无人可伤,无人可阻,又怎能允许再次被人践踏在脚下?
      帝王的骄傲,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即便是韩珂,也无法改变。
      赌这一字太决绝,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轩辕适不能掌握在手中的事物,那就再无存留世上的必要,如若事态真已到了这种地步,那便斩断所有退路,永不回头。
      长剑当空幽幽挥下,握住剑柄的手泛出森白,竟隐隐有几分诡异与肃杀。终于,轩辕适阖上双目,声调陡然一沉:“攻城。”
      雪终于落下。

      城门重重下落,霎时千万啸箭齐齐离弦沉入星河,苍穹火光涌动。杀伐声再起,暴戾的血色将苍白的天地染红。号角声悠转,两国大军于此会战,铁蹄碎踏如雷,扬起烟尘无数,将皇城的杀伐与污秽,荣耀与辉煌尽数掩埋。
      而那人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
      一如初见时,韩珂以微笑回应,然后纵身越下城壁。
      她的身子十分单薄,动作却敏捷干练,不过转眼便稳稳落于马背上,向皇城更深处策马而去。
      与此同时,轩辕适也执起缰绳追随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没入了无尽的暗夜中。

      两人不知行进了多久,仿佛是在漫无目的的追逐,却最终在一座宫阙的废墟前止步。
      韩珂沉默着下马,似在叹息:“齐军二十万,却有十五万驻军城外难以调动,剩下区区不过五万人,如何与楚军十五万人马相抗衡?即便你即刻出行召调兵马,也要至辰时才能抵达。轩辕适,这一战,你大概要败了。”
      “轩辕适大抵是如此,即便是败,也要战到最后一刻。况且,人生本就一场赌,不搏一番,也遗憾来这人间走过一遭。”轩辕适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
      “吾友,当真不改当年摸样。一样的铁骨铮铮,一样的清狂自负。”韩珂轻笑出声,竟是清脆异常:“若非你我一出世便注定天地两隔,也许当真可成一生挚友。只是如今这些话都已无谓,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守护脚下三寸土地。”
      阴影将韩珂的面容掩盖,一时难辨阴晴。
      “吾友,没有回头的路了。拔剑吧,不要将我们的恩怨带到下一个轮回了。”
      眼前的人抽出腰际长剑,雪亮的剑光撕裂了夜空,轩辕适的唇角不禁微微一颤。不曾有一刻抵得上此时的讽刺与绝望,原来生死与共不过幻梦一场,这些年的岁月,便如笑话一般。
      剑尖已至胸口,他轻移脚跟,侧身避开,手死死按住剑柄,却始终不拔剑。
      第一剑,他退,还她数年为他四处征战之功。
      剑锋回首迅疾,脖颈上凛意忽至,他回身抬手稳稳握住,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下。
      第二剑,他受,两人情义自此烟消云散。
      韩珂,轩辕适再也不欠你了。
      倏尔第三剑至,轩辕适紧闭双目,似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将那沉寂已久的长剑,艰难拔出。只听“铮”的一声,双剑相交,两人的指骨都因用力而泛出森森之白,剑身开始微微颤动,僵持片刻之后,两道身影终于分离,各自落于废墟两侧。
      微不可闻的抽气声传来,轩辕适向另一方看去,依稀可见她执剑的右手不住颤抖。
      便也是这样的暗夜,便也是两人双双拔剑时。那时的他们在雨夜受伏,带领着寥寥五百人马日夜逃亡于山崖绝谷中,不知是怎样度过那梦魇般的几日,也数不清究竟历经几次生死。
      最后,他们退无可退,只能一掷生死。韩珂以身引敌,亲手引燃了密林深处的炸药。右手的病根,便是在那时落下。自此,她再未执剑。
      而方才她提出用剑与他相搏,无疑是必败的。她的招式已经逐渐迟缓,想要挑出她的破绽,对轩辕适而言太过容易。
      又一剑至,只是不见了初时的凛然剑意。
      轩辕适不过挥手间便轻易抵挡,而韩珂已然难忍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带她回神时,剑尖离心口不过半寸距离。
      只差半寸。
      只需再轻轻将剑送出一步,她便会命丧当场。
      只是当真让她这样死去吗?

      脑海中仿佛又涌起那夜冷雨中,她将生死托付于他手中,神色坚定而认真:“虽然火药伤及了他们的元气,但一路逃亡,我们只剩下两百人,而敌方少说有两三千人。如此下去,我们必然会败,如今我们唯一可企盼的,便是壁城的援军。此地距壁城有三日路程,若你此时出发带回援军,也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那你呢?”
      “至于我么,只能多撑一刻是一刻。”韩珂苦笑一声:“若我死在这里,那便算我违了十年之约,而你也不必再遵守对我的约定,就算我们扯平吧。”
      “你等我回来。”最后,他思量再三,仍是一咬牙转身离开。
      他一生都未像那几日一样狼狈过,不寝不食地疯狂赶路,一路跑死了三匹马终于跌跌撞撞抵达壁城。
      援军出动,他来不及作任何停歇,又快马加鞭回程。他脑中只剩一个信念,那人还在死死苦熬,那人还在等他回去。
      若她等不及,若她等不及……
      不可能!他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而他再回来时,只见到一地的横尸,却始终不见韩珂的身影。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迷茫无措,几近崩溃。
      而当他终于又在密林中找到她的身影时,没人知道他心中是如何的欣喜若狂。她衣袍上的鲜血已经干涸,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已然疲惫到了极点,只靠一柄长剑勉强支撑身体,而她身后的士兵,不过剩下几人。几乎是他看向她的同时,她也抬眸看来,一时四目相对。
      “遇伏十二次,折损四百八十一人。好在你还是赶来了……”她大口喘息着,笑得无奈却欣慰,仿佛还想再向前靠近两步,身子却先于理智轰然倒下。
      高崖绝地,夜雨连逢,死死生生,日夜颠倒。敌我人力相差悬殊若此,她能活下来几乎是奇迹。而她以怎样的决心度过这几日,他已不敢去想,只是不自知地将她的身体抱得更紧。
      可到如今,他竟是要亲手杀了她吗?

      轩辕适犹豫了。
      不过在那片刻间,他的肩胛骨被一剑重重刺穿。痛楚袭来,他以剑支身,只看到鲜血溅落满地,刺目非常。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永远记住,要擅于找到敌人的破绽,在他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轩辕适,这是你当年教我的。”只听韩珂冷冷收回剑,眼神中有些难以道明的意味:“如今,你却是忘记了吗?”
      “呵……呵呵……”轩辕适轻咳几声,面色死寂,浅笑若自嘲,仿佛还带着些许的悲凉:“那你那一剑间,明明可以杀了我,却为何,没有动手呢?”
      韩珂的背影微微一颤,却始终,不曾开口。
      两人都未再发一言,直到远处一声火炮当空炸裂,震彻霄汉。韩珂回眸看他,声调冰凉:“轩辕适,我知道你在等什么,只是,没有可能了……”语气中的威胁太过明显,轩辕适不禁浑身一震。
      “你的援军不会来了。”她不顾他眼中的惊愕,继续道:“我知你处事谨慎,自不会傻到把所有都驻扎城外,而是兵分两路,将另一批兵马布于三江口。可早在十日前,我便已修书通告容傲,调兵埋伏在那里。楚军极擅水战,你说,若是在三江口起战,结果会是怎样?”
      话毕,又是一阵火炮轰击声,火光冲天,将两人的面庞映亮。
      “轩辕适,从你选择相信我,将兵符交与我手中时你便败了。”韩珂缓缓走向他,看着他单膝支地,呵出的白气几乎凝结成冰。

      胜利的号角吹响,远处逐渐亮起点点火光。恶战过后,胜负已经分明。楚国的士兵昂首挺胸向他们行进,为首一人年约五十,衣冠华贵,身披素纹描金锦,脚踏暗金流纹靴,头戴琉璃冠,神色间隐有几分轻浮与得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
      韩珂信步走去,恭敬作揖:“恭迎皇叔。”
      “珂儿果然不负我望!”容傲仰头长笑,随即张狂地一扫半跪在地上的轩辕适:“小子,年纪轻轻有这番作为已不容易,本王敬你是条英雄,便给你一次选择的权利。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凌迟?鸩酒?还是腰斩?”
      轩辕适面色如纸,紧闭双目,一语不发,竟身的寒意几乎将空气冻结。
      见他不语,容傲冷哼一声:“倒是倔气。罢了,再留他半刻性命,来人,将他押到揽星台上,本王要他亲眼看着楚国的军队是怎样凯旋而归,而他半辈子打下的江山是怎样尽归我手!”
      一阵躁动后,两名近侍已手执绳索向轩辕适逼来。而轩辕适始终未再有半分动作,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任由他们缚住双手。只是在经由韩珂身侧的那一刹那,微微抬眼,往日的肃杀悉数消散,只剩一片死寂,彷佛满盛沧桑。
      那是凤凰折翼的哀恸,世间之痛,莫过于此。
      只是不涅槃,又何以得永生?
      韩珂静静看他的身影消逝。
      “下一世……”
      黑夜中,不知谁在低声呢喃。

      雪渐渐大了,铺天盖地,仿佛要洗尽铠甲上的鲜血,安抚战死的英灵。只是所有人在宿命面前都是渺小的,逝去的一切谁都无力改变,就如日后史书上记载的今夜,将永不更变。
      还有四个时辰,就该天明了。揽星台上的寒风更加凛冽,却火光通明,所有人面上的神色都出奇的一致,期盼,喜悦。将士都都在等待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迎接胜利的勇士归来,大开城门,举国欢庆。
      轩辕适的目光始终低垂,薄唇紧抿,仿佛抽离所有生气,在风雪之中显得格外狼狈。韩珂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右手,似在极力温暖些什么。而他于此,已经再无多余言语。
      那一方,容傲又披上了一件狐裘,目光贪婪地望着城门前的烟尘大道,心中似有些东西正在喷涌而出。三十年!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他等了这天下一辈子!如今,这一切即将成为现实!让万民朝拜他们至高无上的王,让史书记载下他创造的不世功绩吧!他充斥着欲望的双目一刻都不愿离开。终于!第一束火光终于在遥远的天边,亮起,随后火光在幽暗的夜色中逐渐连成长线,向城门步步靠近。
      容傲一个踉跄,颤抖着上前,不知如何诠释此刻心中的波涛澎湃,只能双手紧捂胸口,瞪大了双目。
      不!不对!这不是楚国的军队!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大变!
      “不!这不可能!”他浑身一震,险些跌落下去,他更用力的睁了睁眼,满面的狰狞与惊愕。只见城门之外,烟尘涌动,马蹄踏碎星辰,声势震彻九天,如此浩大之势,来者定然不少于数万人!而人群簇拥的旌旗之上,赫然是大大的“齐”字!
      “快!快关闭城门!不要让齐军进来!”慌乱中,不知谁大吼一声,所有人才仓惶的开始动作,而此时,又有一支军队从西门破入,全城又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容傲立于高台上,双目赤红,接近癫狂。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齐国的大军兵分两路,一路驻守城外,另一路从三江口赶来,这一点韩珂早在十日前便已告诉他,他甚至没有轻易相信,而是在调查一番后发现事实的确如此才谨慎调兵,城外的消息封锁,这一支军队,只可能是三江口赶来的援军!可他分明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楚军擅水战,绝不可能在三江口战败!
      除非,除非有人暗自调兵相助!
      铁血骑!这天下只有一支铁血骑能做到!而能调动铁血骑的,只有韩珂!可是怎可能呢?韩珂是他一手安排进齐国的暗子,绝无可能会背叛!
      难道……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这些年一直被欺骗的不是轩辕适,而是他!韩珂不是他的棋子,而是齐国落于他身边的棋子!
      这些年,一直被利用的是他!
      轩辕盛,你果然好手段!可是你又怎么敢妄想,仅凭一个小小的局中局就能扳倒我?

      几近疯狂的大笑在夜空荡开,容傲双目赤红如血,那癫狂的神色令人心生冽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韩珂这十年你当真是忍辱负重啊,竟连我都没能看穿!”
      “皇叔谬赞。”韩珂站于高台那方,衣袂飞扬,神色依旧从容不迫:“虽这些年楚国不曾亏待于我,但齐太上皇给予韩家大恩,珂永世不敢忘。”
      “哈哈哈……鬼谋将军果如传闻中一般,神谋鬼算,仁义无双。那你是否也想好了,今日背叛我的后果?”容傲的笑声依旧猖狂,直直刺入心底:“本王怎会愚蠢到将所有的赌注都交于你的手上!凭尔等蝼蚁之力,又怎能覆灭我即将建立的永恒国度!统统化为我足底的灰烬吧!”
      话音一落,城楼上数千士兵齐齐举枪飞驰而来,眼看就要将二人淹没。韩珂静静站于原地,仪容清冷,轻声缓叙,却字字重逾千钧:“我自是不敢这般不自量力,但我如今要带走轩辕适,同样无人可阻!”
      苍冷的指尖倏忽落下,人群中骤然乍起万千寒芒向包抄而来的楚军冲锋而去,那是早已埋伏在楚军中的死士。趁这一刻混乱厮杀时,韩珂紧握轩辕适的手,毫无犹豫地一跃而下,足尖还未着地便奋力一揽将轩辕适推上马背,而她也顺势借力跨上,手中匕首狠狠落在马背之上,马凄厉长嘶一声便以破天之势奔离。
      茫茫雪夜下,两人一马,耳边风声正响,身后追兵正紧,每走一步分外惊心,空气中满是死亡的气味。轩辕适却什么都不曾察觉到,天地是寂静的。
      永远不要相信别人,永远不要将后背留给他人。
      轩辕适,我们是朋友,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作为报答,我也会献上我无上的忠诚。
      韩珂同他说过许多的话,可笑的是每一句都深烙脑海,却没有一句能握于手中。直到如今,他依旧记得她少年时的身影,却始终琢磨不透她话中的深意。而那些深刻于他脑海的记忆,竟也渐渐开始模糊,孰真孰假,无力去猜。
      她转身地如此潇洒,却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绝世难题。而他这一次,是否又能一如既往地,选择相信?
      他艰难睁开眼,试着想要看清眼前之人。而回应他的,依旧是孤寂的背影与永远沉默的眼睛。他苦笑一声,疏冷的声音却蓦然入耳。
      “轩辕适,记不记得你还欠我最后一个愿望。”不顾身后之人的沉默,她继续道:“将我方才置于你手中的药丸服下,然后什么都不要做,只要静静听我讲完。”
      事到如今,已经毋须再多隐瞒了。
      “不要记恨你的父皇,他一辈子想要扶植的储君,其实是你。当年使你为质子,实是为形势所迫。”韩珂的声音悠悠传来,当年遥远的回忆不禁开始在脑海回荡:“前有王丞相虎视眈眈,后有鼎孝侯步步紧逼,而你在宫中人脉离散,腹背受敌,自然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成为质子送往卫国,虽会饱受欺凌,却能保住你的命。也许你并不知道,你在卫国的那几年,齐国政局大变,那是他在为你清平一切障碍,并把我安排在你的身边。”
      回想起那一夜她跪于凤栖宫前,从此走上一生宿命。那苍老的声音穿过遥远的岁月,回荡在耳边。
      ——不苦其身,劳其心,磨其志,我又怎能将江山安心交付于他?我前半生造下的孽已经用后半生赎尽,再无遗憾了,他恨我与否已经不再重要。珂儿,相信朕,用心去辅佐他,他会是千古以来最完美的帝王,我已经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欲望与恨!
      一世的秘密,终于冲破时光的枷锁,深深刺入灵魂深处。
      轩辕适颤抖着双唇,似有什么正在喉口肆意喷薄。痛苦,悔恨,凄楚千种滋味一齐袭上心口,沉重到他几乎窒息。他奋力张大双口,却难以缓解胸口撕裂的痛楚。
      为何要他看清命运面前微不足道的自己?为何要告诉他那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他都曾得到过,而等他知晓时,已经全部失去。
      这也是,命?
      颈口一甜,一口腥红鲜血溅于雪地上。轩辕适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充斥着凄惶与嘶哑。
      “轩辕适,你明白了吗,所以到了这最后一刻,你绝不能放弃。”不知是因风寒还是心头数不尽的酸楚,韩珂紧握住轩辕适冰凉的手,声音竟也开始哽咽:“可你从未孤独一人,即便高处不胜寒,我也陪你走到最后。”
      没错,还有韩珂,此生利用他最多之人,也是永远都在他身后之人。
      轩辕适是骄傲的人,素来重权轻义。他以为他已无心可痛,他以为他已七情了断。
      可他那样清晰地记得,她拔剑之时,心中的天崩地裂。也记得当她携他越下揽星台时,他震惊之余却仍是觅到了心中难掩的欣喜。
      寂灭与重生,不过在她寥寥几语之间。
      究竟从何时起,她的每一句话,已经能左右他的内心?也许是在雨夜受伏时,也许是在皇城之巅重逢时,也许……哦,原来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还有许多,他已经记不清。他只知道,他已经太过习惯她在身边。因他永远全身污浊,因他永远双手沾满血腥,因他以为他会永远独自一人在地狱沉沦,而这时,韩珂出现了。便如一个即将溺死的人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即便一根稻草的力量微不足道,也会拼尽全力去握紧,仿佛如此,就算永堕地狱,他也不再孤独。越是罪恶,越是禁忌,越想要握紧。
      可是他错了,韩珂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带刺的荆棘,刺到他鲜血淋漓,仍是想放不能放,想忘不能忘。
      放不了手了啊……
      想及此,轩辕适心中猛然一紧,语气陡然生冷:“韩珂,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告诉我你方才的话是真是假。只要你开口,我全都相信!”
      只要你一句话,苍天可逆,红尘可覆!片刻的寂静似有万年之长,凝固了四海八荒的思念,千年万载的执着。
      他在等她的回答,等到山河褪色,等到天地荒芜。直到眼底的温度一寸寸被她的犹豫抽离,最后连呼吸都是冰凉。
      正在他意欲抽身残局时,韩珂终于缓缓开口。
      “一字一句,俱自真心。”
      身后沉寂一阵后,指骨被骤然紧握,力道大到似要将她揉碎:“韩珂,今日之约我定会铭记一生。即便落入地狱,你亦不可离我而去!”
      “嗯。”韩珂回头,看向身后的万千追兵。释然一笑,在轩辕适眼中,世间桃夭同绽也难及其华:“生死无惧。”
      未几,她抬眸,看向远方星火点点连成一线,身下之马已呈力竭之态,身后追兵步步紧逼,而前方的齐军也正在向他们这方涌来。两军人马即将交汇,气势旗鼓相当,而意想不到的是,此刻竟有另一路人马自西方包抄而来,眼看就要与楚军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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