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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鲁迅的桌上有个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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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一舟睡眼朦胧,恍惚间睁开眼,用第六感敏锐地捕捉到,酒店窗帘外已然有白光。
她倏地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浑身赤裸,白皙的脖子上,有个醒目的樱桃纹身。
床的另一边,一个仪表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在贪婪地酣睡,新长出的胡茬儿像几株柔软的细草,不仔细打量很难发现男子额头的细纹。
若不定睛端详,还以为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但悄悄掀开被,会发现发福的肚腩已经有了残忍的皮肤褶皱。如果把放大镜靠在发际线,会看到黑色的发丝里已然夹杂了不少灰白。
姚一舟起身,熟练地穿上黑色的内衣,麻利地套上皮裤,单手将镶嵌着金属图案的外套罩在身上,颀长的身材若隐若现。
低头看表,时针已缓慢指向八。她知道,告别的时候终于来临。如果外边的天气是大雨大雪,哪怕是一场重霾也能说得过去,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说再见时显得格外平淡。
不,都没有,外面只有一片灰白的天空,以及疏散的几声鸟叫。
“就这么结束了?”她一边想,一边伸手去调整文胸的肩带,□□的胸部呈现出迷人的曲线。
是啊,姚一舟还年轻呢,今年才二十五,尽管她以见不得人的方式与他交往了七年,从本科一年级到硕士毕业。最近一年,她次次下决心分手,明明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再和有妇之夫倪偲交往下去。可当她心意已决时,每当看到他睿智的双眸和楚楚可怜的求欢姿态,便又重蹈覆辙,身体无法欺骗大脑。
“要是在这儿过得不快乐,我还是欢迎你回北京闯荡。”,昨夜一番云雨过后,倪偲一面亲密地抚着姚一舟的胸,一面无所事事地抽着事后烟,红色烟头转瞬变成灰色的烟灰。姚一舟看着白色的烟灰缸,想起了这七年的过往。
当年,她以本省的高名次步入京城师范大学。母亲接到金色的通知书时,给父亲的灵位多添一把香。毫无疑问,这是对父亲早逝最大的告慰。可大一寒假,当她喜气洋洋地拎着行李敲开家门时,开门的竟然是一位陌生的男子。不远处,母亲神色慌乱,狼狈地扯着衣角,欲言又止。头发散乱的很,依稀能辨认出,盘发的是父亲送的那枚金色发簪。
姚一舟站在门口,刚才开朗的笑容在一秒之内瞬间蒸发,一双发亮的黑眸悄然扫视着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沙发还在,电视还在,茶几还在……”她在心里默念着,安慰着自己其实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什么都没变。可当她发现,父亲的灵位不见了,就连客厅隔壁的三口全家福,如今竟然换上了新的结婚照。更令人愤慨的是,她彻底被相框的颜色和花纹激怒,红色的框架,金色的条纹,和周围一切陈设完全不搭。才半年多的功夫,父亲的位置就那么硬生生地被一个陌生人取代……
母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努力地扯动嘴部肌肉,勉强地冲着女儿微笑。
那个陌生男人望见母亲脸色,也热情地把她的行李箱搬进来,连声招呼她进门。
“来,快进家门,你妈可想你了!”
她告诉自己要沉住气,不要慌。脸上的冰霜在一秒钟之内又涂上一层热腾腾的假笑,嘴巴也跟着勤快起来。
“谢谢叔叔……”她的胸腔在颤抖,此时看见母亲紧皱的眉头松弛地舒展开,竟萌生出一丝狡黠的复仇惬意。
她在母亲和继父毫无防范的情况下,将那个俗气的新结婚照举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碎成几块。
“这是我的家,我爸的家,不是你的家”,她刻意加重“爸”这个字的发音,因为她知道,今后再也不会提起这个最简单的中文单词。就这样,一个人拎着行李快步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一瞬间,姚一舟觉得,过去的人生是真的告一段落了,她这辈子至死也无法原谅母亲。当然,复仇的成本是用金钱难以衡量的,毕竟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就这么硬生生地切断与家的联系,叫人怜惜。
就是在走投无路的前提下,她认识了倪偲。倪偲是师范大学哲学系讲师。听同学讲,他便是师大公选课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
如果把人的一生以快进的方式用电影胶片呈现,那么邂逅姚一舟便是倪偲最想定格的时刻。
仍是昨夜,倪偲将烟头掐灭,转头环住姚一舟纤细的腰,修长又纤细的手指触碰在她的胸口,凉凉的触感叫人无法拒绝。
“还记得我们相识的日子吗?”倪偲用带有磁性的嗓音温柔地发声,烟草气息萦绕在她的耳廓。
“癸丑年农历三十”她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就是在那一年农历除夕,姚一舟离开家回到学校,此时师大除了留学生驻留,少有人迹。她一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眼睛上荡起一层薄薄的雾,原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怎么也看不见未来,垂头丧气地走,走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陪伴她的,除了饥肠辘辘的小松鼠,还有凛冽的北风。
倪偲此时正骑着自行车,穿着父亲留下的前苏联古着大衣,围着深色格子围巾,一副知识分子气派。走下坡时,一阵风刮来,把他车筐内的文件袋刮跑了,几张有钢笔蓝墨水笔迹的信纸,四散飘开,落在积雪上。
姚一舟赶紧冲上去帮着捡,被雪水浸湿的信纸,一片墨蓝。她小心翼翼地拾起来,原封不动地物归原主,才发现对面站着的就是室友常提起的倪偲。
倪偲一脸感激,他非要请姚一舟喝咖啡。可偌大的校园,所有店铺都关门,哪来的咖啡。
他载她去校外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两杯并不体面的速溶咖啡。
他们并肩站在店门口,双手托着廉价的纸杯,捂着手暖。
他比她高十公分。姚一舟仰头暗暗比划着,心里流露出一丝暖意,久违的安全感包裹全身。她以为是3元速溶咖啡的功效,后来自己陪室友来的时候特意买了两杯,室友喝半口便吐了出来。
“这多难喝?分明是牛粪水和稀泥!”室友撇嘴抗议,她捂嘴笑,一开始还憋着,后来就放肆地笑出声。
她并不知道,那晚喝完那杯咖啡后,倪偲便失眠了。
他的妻子毛若仙冲进他的书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我爸妈和孩子都在客厅守岁,你一个人倒好,来这里躲清静?是不是早就嫌我们烦?嫌烦就离婚!”
“砰——”精装木门被狠狠关上,传来金属锁孔震动的回声,轻微地砸在倪偲的心口。
他未予置会,苦笑着。妻子的冷言冷语,这五年来他早就听够了,自打他为了留在大学任教而选择迎娶导师女儿时,这步棋就走错了。人们都夸他这步棋走得精明,可无人能懂倒插门女婿的不易。他将被雪水浸湿的信纸,认真地夹在书架前。透过橙色的灯光,那些模糊的墨蓝字迹,看上去就令人心安。他想起那个帮她捡起纸张的女孩,为了捡起最后一张纸,不惜湿掉雪地靴。
“老师好,我是中文系的姚一舟。一叶扁舟的一,一叶扁舟的舟。”
“哦,我记下了。姚一扁。”他从大衣内的口袋里掏出牛皮纸笔记本,又把别在胸口的钢笔咬开帽,迅速记录着女生的姓名和电话。
“不是啦,是一二三的一,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山……”她没来得及思考,笑着脱口而出。
“那就是姚一山咯?”倪偲轻易不露声色,这回也被眼前的直率天真感染了,微微一笑。
“哎呀,是姚一舟。舟是一撇,再一撇,再一横折钩……”女生因出错而困窘,脸色绯红。
“我知道,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他忍不住打断她,试图用轻咳掩盖笑声。
他沉浸在初识的对话之中,像这么有趣的女生,大学校园快成为濒危保护动物。
“爸爸,妈妈叫你来贴福”五岁的儿子倪越筐奶声奶气地唤着,从门缝里露出圆滚滚的小脸,一下子把倪偲从回忆拉回到现实,此时是除夕夜,外面是噼里啪啦的炮竹声。
倪偲宠溺地揉着儿子的圆脑袋,呆萌的样子像只小熊。小家伙连名字都是他起的,他实在是太喜欢倪匡了,私心想让儿子超越他,写出一手好文章。
他望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长舒一口气。
酒店房间,倪偲还在熟睡,沉浸在梦乡中,呼吸平缓,夹杂着些许呼噜。
好去好散,江湖不再见。姚一舟暗暗感慨,下定决心。
她穿戴整齐,像即将赴死沙场的英勇战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冲着无人的酒店走廊叫喊: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