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叔侄梗 ...
-
【一】
我在含章殿看到了我的小叔叔刘延,彼时他刚行完登基大典,拿着被我砸了一个角的玉玺,黄袍加身,君临天下。
这事说来话长。光和十年,自我的父亲孝宣武帝宫车晏驾之后,王朝式微。把持朝政多年的外戚朱氏终于在春分的第一声雷声响起时,率军逼宫,烧了皇宫正门万春门,长驱直入皇宫大内。朱温篡周,自立为皇,屠杀宗室。大雨倾盆,冲刷血色,染红了我的绣鞋。我拿着传国玉玺,抱着当时五岁的子儒逃至宣化门处被抓住,身边围了几千甲士。朱温向我讨要玉玺时,我不肯,大骂他行大逆必有人诛之。又砸了玉玺,以效仿西汉太皇太后王政君。
此后,我被关入北苑。
说实话十年未见,在看到他时我几乎没认出他来。他的背已经不再挺拔了,微微的驼了下去。我的想法很简单,他已经比我高许多了,仅此而已。刘延在王朝大厦将倾的时刻,领兵勤王,力挽狂澜,诛伏朱氏一族,是天下人的大英雄。这皇位他当之无愧。
自他入主长安,在处理国事之余,十分难得的记起了我这个落魄侄女,将我和子儒从北苑里放了出来。离开的那天,天灰扑扑的,下着小雪,风刮得人脸疼。来宣旨的内侍我认得,正是刘延十年前带在身边的那个,他是个念旧的人这一点我知道。
北苑里荒芜一片,荒草掩骨。
我夺过子儒手里玩着的泥巴,拍拍的衣袖问:“我们要走了,你开不开心?”然而他不会回答我,只是傻笑。每一次问他,无异于自虐,大部时间都是我自说自话,我的弟弟只会看着我,然后笑。我的傻弟弟不会变好了,这是我入北苑起就该有的觉悟。
我笑一笑,摸摸他的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牵着子儒混迹在人群里,同他们山呼万岁,跪拜。周遭的人陌生而疏离,宗室的人现如今死的死,逃得逃,人丁着实少得可怜。而这些人中大多是跟着刘延打天下的旧部,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亏我福大命大故也算便宜了我。
刘延重新册立我为公主封号仪福,子儒被封渤海王。颇显龙恩浩荡。
【二】
我在两日后再次见到了刘延,他一身白色常服手中还领着两壶酒,身边没有一个随从。
我正在紫藤萝花架下铲花泥,日光妍暖。
抬头看见了他,我拍拍手中的泥巴。
这见面过于平静,故人相逢,无话可说。我在禁宫时曾经无数次想过,我再次见到刘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大抵不过我扯着他的衣袖嚎啕大哭像小时候干坏事了一样,埋怨他,小叔叔你怎么才来。
但都没有,我走了过去。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称呼他,而他只静静地看着我。斟酌几度之后,我恭敬的跪下来去行了跪拜大礼,看着地上的日光流转道:“陛下。”
气氛凝滞,刘延的目光看得我浑身难受。直到我的膝盖发麻,他开口,声音冷冷清清,“起来吧。”
他将酒放在了沉香案上,跪坐在藤榻上。用眼神示意我,我亦不扭捏的盘腿坐了上去。
“坐没坐相。”他无奈叹气,给我倒了杯酒。我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句,格老子的要你管。当初在北苑里,我什么没干过,也不见他来管我。
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接过,我瞥见他那算原本很漂亮的手,现在覆着厚厚的老茧。
盯着浮着麦麸的绿酒发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与我闲话平生,“宗室人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我愣住,看着一树藤萝想了想,那花色明艳的差点晃了我的眼睛。然后我说:“我曾委身于朱温,”顿了下继续说,“才换得苟且偷生。”
我在等,在等小叔叔回来。幸好让我等到了。
后面的话止在了喉咙里,我将酒一饮而下,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他嗤笑一声,“以前竟不知道你是这样惜命的人。”
我反唇相讥,“以前我也不知道陛下竟有如此雄韬伟略,君临天下。”
春光渐暖,微风徐徐,檐角青铜铃一起作响叮叮当当十分好听。酒一杯又一杯的下肚,醉意渐深。
然后我的小叔叔在这春光溶溶里,伸手抱了抱我。
于是乎我拉着衣袖不要脸的蹭了蹭。
【三】
我枕着他衣袖嗅着他身上的杜若香呼呼大睡,有什么拂过脸痒痒的,嗫嚅着,带着潮湿的气息。
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做过梦。
多年前的吉光片羽,光怪陆离。
我的母后在朱温逼宫之后,跳下了高高的凤仪台,已死殉国,从那之后便再也不肯入我梦来。我看见她美丽的眼睛里盛着盈盈血色,然后她对着我笑笑了。
我初见刘延是在泰定最后一年的冬,那时候祖父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跟着彼时还是身为太子妃的母亲前往祖父榻前侍疾,我盯着母亲朱色暗纹沉声不语。他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响起盘旋在长寿宫里,显得苍白而无力。他在垂危的时刻,仍然惦记着他养在宫外的小儿子。他恐怕那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遭受宫廷斗争的迫害,故将他放得远远的。
祖母以袖掩泪,哭了一遍又一遍,柔声宽慰。
刘延在这时被接回,在这之前他被寄养在大儒张贞家。
我在偏殿见到了他,他下了鹤车凤撵,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十分清秀,生得瘦小纤弱,比我还矮了半个头。然而我被告知这是我最小的叔叔,我咂舌。辈份一事还真是气死人,刘延明明和我同岁却要叫他叔叔。
天被染成了鸦青色,雪下得很大,雪粒子簌簌地打在窗棂上,风呜咽着。
刘延疏离的站在朱窗下,抿唇不语,手紧紧篡住衣袖。暗色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浅浅勾勒。他久居宫外,宫中几乎没人认得他。那领他进宫的正是皇后身边的大长秋,在领他进了偏殿之后就匆匆离去复命去了。如今宫中打乱,没人再理会过他。
父亲从祖父榻前回来休息,肩头覆着厚厚白雪。在见到他时惊讶了下,本着兄弟之礼同他寒暄几句。他承继大统已经敲定,故而不再忌惮这个突如而来的弟弟。然后牵过我,指指了刘延说:“洵歌,叫叔叔。”
我气结,很不情愿的叫了一声,“小叔叔。”
刘延点点头,对我疏离一笑。
天际,突然发出几声鹤唳。
【四】
大行皇帝殡天,哭声渐渐响起直达天明。
父亲哭得双目通红,交待我和刘延带在一块。宫阙上下一片缟素。他戴着大大的白麻帽,面容被遮去大半,孝衣套在身上显得极宽大。他既不哭泣,也不出声只是枯坐着。我扯着不合身的孝衣,戳了戳他,“那个……那个……你不去陛下嘛。”
他侧过头看我,浅浅一笑:“我不认识他。”
因祖父缠绵病榻多年,内务府也早做好了准备。父亲主丧,众人有条不紊。进宫吊唁的人越来越多,刘延终是跪在了祖父的梓宫前,背脊挺直,面容无悲无喜。而那里面躺着的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五日之后,祖父的梓宫由宣化门沿着御街下葬锦山皇陵。在这之后父亲登基为帝,封刘延为长平王,挂了虚衔为太保。因为他年幼,可以暂时不用前往封地。
【五】
待到寒冬熬过,诚然是百废待兴之时。房檐仍然残留一抹凄清的白色。化作水珠不断的落下了,形成一道水瀑,窗上挂着的扫晴娘在风中一摆一摆。
我在凤仪台跟教习女官抚琴,弹了几次终不成调子。刘延迎面,脸色带着伤。我一侧头就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