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尽》开口榛子

43、第四十三章

　　兰公屿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一道阴影撒在她的面前，待她看清，却是公子轼坐在榻前，只因他背对着身后西落的斜阳，神情叫人看不清，目光却如同执炬。
　　待她要起身行礼，公子轼按住她，“躺着吧。”这一句话里包含了多少无奈和些许心疼。
　　兰寻点头，不言其他，眼皮沉重异常，强撑着气力不让思维涣散，所以显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兰公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公子轼以手搭在眉宇间，神情黯然。“你当真不准备解释什么吗？比如绝心蛊？”
　　兰寻没有一点犹豫，或许未存隐瞒之心，娓娓道：“我自从明事开始我就知道我是我师傅的一枚棋子，她为了栽培我，花了很多心血，所谓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算夸大，岐黄之术更是深得她亲传。她为了令仪做了很多，是个伟大的母亲，难道不是吗？”公子轼觉得她的笑容蕴在眼睛里，格外的令人心疼，随即将手遮住她的眼，“别这样笑。”
　　兰寻继续说道：“她用她的死给我下了绝心蛊，从此我就是她的傀儡，而我的作用就是将令仪登基路上的障碍除去，可是她算来算去，却是令仪无心权势，这也算是天大的讽刺。”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你明明有很多的机会不是吗？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朕不相信。你不杀我，绝心蛊反噬的滋味又是如何呢？”公子轼撤开手，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
　　兰寻有多聪明，她当然明白公子轼的意思，即使是将死之人也不忘讽刺，“怎么，陛下现在来问我，难不成还想自裁来保我性命吗？”
　　他唰的站直身子，冷声道，“你未免太自信了，可笑至极。”说罢，就要走，却被兰寻撑起身子拽住了手，“陛下！”他转过身，就这么居高临下地，默然而视。
　　“请你饶过青杏，她忠心为主，没有……没有弑君之心。”
　　“兰寻，我凭什么饶她？你说说，我凭什么，你又凭什么？”
　　兰寻忽视掉他口吻中的讽刺嘲笑，执拗着， “公子轼！看在……看在我将死的份上，至少饶她一命。咳咳……”强忍在喉间的一股腥涩慢慢地溢出唇畔，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散了一榻的青丝凌乱。
　　公子轼有一丝不忍置信地，“兰寻？兰寻？”终究他还是妥协了，还是慌乱了，“来人！来人！”
　　当夜，皓月千里，万里无云，有寒鸦振翅掠过，有微风慢慢地撩拨着飘垂的纱窗，窸窸窣窣的，很细微的声音，至少相比较人的哭声来说是的。
　　公子轼没来由地一阵心烦，“你别哭了！”
　　青杏蓦地顿住哭声，片刻后，更是哭的几乎脱力，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嚎啕声像乱石投入湖水，搅得人心尽乱。“陛下，我救贵妃一命，求您一定要救公屿！”
　　公子轼知道兰寻这条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很可笑不是吗，这位祸乱朝纲的妖女就要死了，她居然就要死在这个不起眼，破败的、失势的丞相府里，丢下她处心积虑谋得的一切……不行，她不能死，那封重新起用她的圣旨还没有下达，她居然就这样死？
　　“朕命令你们……务必救活她！”起声顿扬，尾声渐显无力，公子轼的手颓然地垂下。他侧首看去，床榻上的女子一丝气色都没有，拥着素净的被子，连她的呼吸都没了起伏，沉静的好似一樽玉雕。
　　“回陛下，兰姑娘气脉息止，蛊母已死，此蛊无解，药石罔医。”说话的是太医院医丞。
　　“呵，你连小产出血都没法子，想来这也是没法子的。”公子轼一番话刺的这医丞臊得老脸通红，伏在地上喏喏称是。
　　“你别怪他，公子现在是听天命了。”青杏注视着兰寻，难得地悲观起来，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她说，她中了此蛊，就没想过寿过廿五……”
　　“她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当然可以！”青杏连连冷笑几声，气息都显得紊乱了，“可是她知道她不能！你知道除了岐黄之术，她还精通《推背图》，先秦阴阳家的著作么，这历法星象，朝代更迭自有其定论。她说你是百年难得英明的帝王，堪比秦皇汉武，她怎么可能会为了自己而不顾黎民苍生而杀你，杀你是逆天而行，终会遭天谴。”
　　公子轼被青杏一番话惊得怔在当下，起初尚是不可置信，终究细细想来，方觉结局已定，只是他终究还蒙在鼓里罢了。不禁想起先前宁芷关于兰寻“武则天”的言辞，不免又恨极反笑……
　　“青杏，你们都出去，我有几句话和音绝说。”兰寻不知几时醒了，眼珠悠悠一转，扫过诸人，轻声说道。
　　当屋内只剩下兰寻和公子轼的时候，气氛居然显得松散温和，不似往常的剑拔弩张，维和的感觉让兰寻颇有些不适，尤其是公子轼此刻细细地看着她的眉眼，眼神是异于平时的温柔。
　　“怎么平时未见兰大人这么的心系苍生呢，我可记得你平时可是一直都是处心积虑。”公子轼用开玩笑的口吻打破这安静，却没意识到自己语调中的颤抖。
　　“我向来死不足惜。”语调平平，没见什么所谓，尚且夹杂着随意的笑。
　　公子轼几乎是很快地回了一句，“难道就不相信我会用我自己换你一命？”说完两人都有些震惊，尤其是兰寻，苍白的脸上回了星点的血色，不过很快地，她就翘起嘴角，“我不相信。”
　　公子轼紧绷着唇线，眸中凝聚成一团墨，是浓的化不开的黑色。半刻后，他也笑起来，生硬的冷。“朕也不会。”
　　兰寻莞尔，握住公子轼的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朝积弊多载，希望陛下不负天命，励精图治，为这天下开创清明盛世。方不负我。”
　　这也算是交代遗言了。公子轼意识到这一点，指尖不禁用力地回握住她纤弱的手，随后亲眼看着她因吃痛而拧起的眉最终逐渐的舒散开，平展开她柔和恬静的睡颜上。
　　有微风偷吹进来，终于灭了摇曳的烛火，散了烧至尽头的檀香灰。屋内漆黑一片，有袅袅青烟。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唉女主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