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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阿姨很快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没有去向和下落,接着白叔过来,接替了她的位置。白叔是张耀天的一个远房亲戚,说起来还是张耀天的晚辈,人却已经是五十多岁。白叔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教导,人不但谨慎得可怕,而且终日沉默寡言,如同个幽灵一般。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里的变故和骇人的气息,那年,她八岁。
      随着不断地长大,异常的聪慧与敏感令她隐隐地嗅出了家里的异常之处。每一趟出门,跟在她身前身后的人都越来越多,每次大人之间的交谈,她都要被撵上楼去,他们变了,从小时就对她关爱有加,慈眉善目的叔叔一点一点变得面目可憎,沉重阴郁。他们总是远远地避着她,暗中说些什么话,她开始还悄悄地趴在门板上听大厅里悉索作响的窃窃低语,后来就算用被子把脸蒙起来,还嫌不够。
      她无法理解这些人所做的事和身份,那些为她灌输黑白善恶的人做着的正是他们口中的恶事,还有她的父亲,从小就要她善良,正直的人背过身去,竟是一副全然陌生的嘴脸。她从没有张口过问任何一个人这其中的内容,她不想去知道,亦不想去明白这周围的混沌,她觉得只要自己不问,这个世界就永远远在天边,和她无关。她选择对周遭闭起眼睛,关起耳朵,不听不看不问,小心翼翼地藏在自己脆弱的世界里,然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落入身后的万丈深渊。
      可是,她自以为可以永远隐遁的世界却在一年前的一个雨天里彻底崩塌,那一天,积聚了很久的压力骤然崩塌,她开始被梦魇缠绕,终日浑浑噩噩。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但没想到是以那样残忍赤裸的方式,就像被人从后面揪扯住了头发,被逼着抬起头,睁大着眼睛面对血淋林的残酷现场。从那天起,她再也无法全心做回父亲的乖女儿,而张耀天大部分时间也都住在公司里,没有特殊情况,再也不会回到家里。
      那个雨天不但成了张家最隐秘的禁忌,也让一对父女彻彻底底沦落成了陌生人。

      刺啦作响的蝉鸣骤然鸣起,尖利的声音生涩地在凝教室的安静里狠狠划下一刀,张暮雪才刚有点松懈的神经猛地往紧里一扽。她不明白两片脆薄如纸的蝉翼怎么会打响如此惊人的刺耳声音,直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阵风忽然扫在她的脸上,接着劲头越来越大,它从窗口拐着弯地窜进来,从她的座位上开始,整个横排上的同学搁在桌上的书页都前前后后地被撩起来,哗哗啦啦响个不停。阴影跟着风从远处掠空而来,刚才还白得惨亮的天色陡然转暗,原本散乱的洁净云絮在风中迅速地聚合,它们打着滚地堆积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直到摞成遍天的青灰色云幕,沉沉地压在天上。
      该关窗了,窗下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前座的班长崔云,转过身来,端着一脸不满的表情,故意上下打量起后排的张暮雪。这个女生从背影看上去尚且端庄,没想到一个转身过来,不仅脸大如盘,头发稀疏,而且眼睛细小奸诈,搭在脸上,如同两个不小心抠出来的难看小坑。而她常常就用这两只小眼暗中观察全班同学的一举一动,接着这些行为都会变成小纸条出现在班主任胡文英的桌子上。
      暮雪从挡在额前的刘海里怯怯地瞟她一眼,即刻就败在刻薄的眼神之下。
      她垂下眼睛,偏过身体,稍稍让开点位置,然后拘谨地缩在座位上。
      看到自己的眼神没有奏效,崔云只好不怎么情愿地站起身,从前面探过来,吃力地伸出短小副乳胳膊,费力地把窗户关起来。
      “轰隆隆”,一记响雷乍起,清晰巨大的声音像炸裂在窗口,张暮雪黯然淡漠的眼神忽地跳出了几记慌乱的光,她腾得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将桌上的书本胡乱卷起,一下子塞进了书包。
      桌椅板凳在她的动作下一通乱响,她仍旧我行我素,没有点儿收敛的意思,很快,黑色的单肩书包鼓鼓囊囊地上了她的肩。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跌撞着穿过座位间的走道,腰撞上课桌的尖角,也顾不得疼,小跑着出了教室。
      被碰了桌子的同学把桌子稍微往回调调,继续写题,而面对这公然无视课堂纪律的行为就在眼前,一个班的人都像没看见似得没有反应,就连坐在最后一排凶恶著称的班主任,也只是抬抬眼皮,循着她走的方向看了两眼,没动声色。
      张暮雪跑出教室,顺着楼梯跑下去,矮矮的三层楼梯却跑得她大汗淋漓。空气中仿佛漂浮着很多细小的声音,抱着团,凑成伙,你缠我,我缠你,有的好像是字,有的又好像句子,全都不甚清晰地交缠在一起,一窝一窝地涌在楼道里。
      她隐约地看到它们在簇拥之下散出的黑色影子,埋伏在路上。没法,她只得闷头地从这些不明物体中穿过去。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对自己说,恍若雷声就在身后,赶着趟的一直撵过来。她需要在雨天回到家,那个暂时安全的庇护所里,服下安眠药,再钻进被子里,用意识的暂时消失来躲避雨天的折磨。她恨透了这暴雨天,恨透了这些粘腻的雨点!如果说舒缓的小雨尚可忍受的话,这瓢泼大雨击打在地面上哔哔啵啵的响声几乎令她头脑炸裂,脚下发软。
      慌里慌张的一双脚还未踏出楼门,她齐腰的长发就被迎面而来的风扒得个乱七八糟,身上及膝的黑色校服裙也在这风势里遭殃,每走一步,几乎都要乱翻到大腿上去。剧烈的风逼得人无法抬头,她只得两只手用力捏死了裙边,任由原本卡在肩上的书包悠悠荡荡地沿着胳膊滑脱下来。在这样的狼狈里,她匆匆下了台阶,跑向中央大道。
      迎着风,她的身影瘦小羸弱,好像一片飘零的枯叶,颤巍巍地随时都会无影无踪。满耳都是风灌进耳朵里的呼呼声,刚才还一派肃静的梧桐叶齐齐翻起,在树枝端上胡乱飞舞,卷起的尘土里,她小心地半眯着眼睛,闷着头,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倒腾的两条腿上,看灰色的水泥砖块从脚下一块一块倒退。
      “一块,两块,”她在心底里默默数着,第十块还没有数完,突然“嘭”一声,整个人想被什么力量挡了一下,疼痛立即从身体表面发出来。
      暮雪根本无暇顾及这强烈的撞击,连头也没抬,绕开前面的障碍物,往前继续走。

      下一步还迈在半空中,她的一只胳膊就让股子蛮力使劲给扯了回去。她错愕地抬头,正正地,竟是个男孩的倨傲面孔,他撇着嘴角,眼皮半掉不掉地耷拉着,不屑和戏谑从眼眉边上溜出来,故意将她上下来回几个打量。
      张暮雪这才反应过来,身上的疼痛是因为刚才撞了东西,而且是个人。
      脸上轰然而起的灼烫令她不敢再看。低垂的目光里,一双白色的篮球鞋朝着自己一步一步移过来,风从他有些宽大的裤管里不断吹进去,宽宽的校服裤子,随风鼓动不已,一只瘪瘪的书包也跟着垂在腰际,荡来荡去。
      暮雪看着这步步近逼的球鞋,错着脚步步后退,直到脊背顶上一棵梧桐树,再无路可退。她背着手扣着疙疙瘩瘩的树皮,真恨不得树上有个洞,好从中间钻过去,因为这双脚还一步一步地靠过来,直到抵上她的脚尖,方才停了步。

      男孩特有的粗厚呼吸声盘在头顶上,张暮雪的身体连同表情一点点僵硬,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和除了家里之外的人说过什么话,而除了张暮风,自己还从未和一个人如此的贴近,更何况是个陌生人。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她头脑空白地等着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悄悄扭动身体,任脊背透过薄薄的衬衫磨在老干虬枝的梧桐上,一点点往边上扭去。

      突然,两只手臂在她左右两边一架,她就让卡在了中间。
      “再跑呀,看你还能哪儿去,怎么,撞了人就想跑?”透着清亮的声音故意被压在喉间,渗出冷峻逼人的不满,从对面传过来。
      她的心里好像塞了一面小鼓,被擂的咚咚直响,耳朵里什么都没有听清。
      “说你呢,你撞着我了,怎么连句话都没有?”对面的人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点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一抖,又往后蹭了蹭,竭力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来,。
      “哎哎,同学,我问你话呢,你是听不懂吗,给我道个歉,我就放你走,否则你今天就别想离开。”他一只脚开始不耐烦地点地,做出种拉长战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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