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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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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杏花打了个头阵,在委婉的春日里早早退了场,剩下那满树绿叶。城主府里的梨树也开始渐渐脱下一身白衣,少了梨花妆点树上有点突兀,一地的花瓣,成了明年的花肥。不多久,庭院里的桃花抢占先机,灼灼其华,嫣红在一抹微绿中半露半掩。
“城主,辰主管回来了,快进城了。”五年后的司如泷比五年前的他,背影挺拔了不少,无形中有了些许威严,站在窗前听着身后人的话,今日一席紫衣,腰间白玉带,及腰长发用白色的缎带系起,随意地放在身后,零零散散中又有了几分慵懒之意。
“嗯,时间是差不多了。昨天交代的事吩咐下去吧。”
再说五年前,辰初一声不吭地把司如泷带走,留了件沾了血的衣物在那里,他们刚离开,前去察看儿子伤情的萧媛一声大叫,就把府里的人都叫来了。发现城主不见后,立刻派人去找,把城主府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大家伙焦头烂额找了两天,甚至派人出城去寻,还是没有结果。谁知第三天,辰初带着城主归来。
老夫人大怒,责问辰初为何带城主出府。
“您确定我们要在这说吗?城主的身体可是很虚弱的。”辰初自知理亏,说话底气也十分不足。但这句话的确提醒了老夫人一件事—自己的孙子还伤着。
最后经过高层人物的商量讨论,决定让辰初以功代过,让他随他的父亲出城为临月城征战四方,为临月城开拓新天。后因辰主管因病离世,故辰初接任主管一职。
辰初一直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五年之间,为临月城在外打响了招牌,无论是经济,还是邦交,都让邻国赞不绝口。
两年前的寒冬,雪下了三天三夜。辰家主管危在旦夕。临终前告诫辰初,此生对司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得有异心。辰初一个响头叩在辰主管床前,隐忍着悲痛,声音嘶哑:“此生绝不负司家。”
辰主管安心的闭上眼,辰初隐忍许久的眼泪才喷涌而出。跪在床边,竟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昏天黑地。众人见辰初如此,也是不知所言,只能默默退出房间。只剩司如泷和几个侍女。司如泷第一次看辰初哭,司如泷站在他身后心中隐隐有几分抽痛,但却不知怎么去安慰他。良久,司如泷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他。辰初回头,司如泷看着他哭红的眼眶,脸上的泪痕,眼底的悲痛,司如泷竟也是鼻尖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辰初愣愣地看着司如泷,如泷微微勾起嘴角,“天虽冷,心莫寒。”
后来辰初承父之职,做了司家的主管,出乎意料,辰初上位后,比他的父亲更出色,在临月城外为临月城开辟了一片新天。今日,五年之期已满,辰初要从城外归来,正式成为司家主管,不是继承父亲的地位,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
“辰初,归来了。”司如泷伸手接住被微风吹来的桃花,唇边笑意浅浅。指尖桃花芬芳淡淡。
“那你不去接我!”房顶上有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如泷抬头望去,青衣墨发,明眸皓齿,那最明媚的笑,从一开始就属于他,司如泷看着他的笑,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抚摸那如春阳般明媚的笑。
辰初突然跳了下来,一把抓住司如泷的手,那样纤细。“我回来了,溶儿。”
风吹过来,花香暧昧地包裹着两人,两人能够看到对方眼底的喜悦、期待、安心。辰初缓缓低下头,两个人的唇叠在一起,司如泷沾染了桃花芬芳的唇瓣让辰初欲罢不能,司如泷推开他淡淡地说:“辰主管,先说正事吧。”
辰初一愣,“是,城主。”语音刚落,一人推门而入。辰初淡淡地笑着说,“你永远都那么准。”
司如泷一言不发,背对着他,脸上还是浅浅的笑意,让来者不知所以然。
“把城外的情况说详细点吧,我想知道你在城外做的一切。”司如泷踱步到桌前,颀长的身材,俊爽的五官,不像辰初那般帅气,显得几分儒雅,十九岁的少年,像那初升的太阳,格外温和。
“是,城主。”辰初看着不远处的人,把自己多年的经历娓娓道来,不紧不慢,仿佛不愿离开,故意把很多可以省略的细节,描述的格外清楚,连自己吃饭的菜样都差点说了出来,但想想场合,还是忍住了。也不顾房间里那个一脸尴尬的人,仿佛房中只有他们两人。
就这样,辰初不厌其烦地汇报了一上午,司如泷也不厌其烦地听了一上午。直到近晌午才叫人准备午饭,两人也不出房间,就在司如泷的书房里用了餐,也没人去询问,毕竟司如泷和辰初从小的关系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多年不见,当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溶儿,我……”辰初看着站在窗前的司如泷,犹豫了半天开了口。
“怎么?”司如泷转身走到辰初身边的椅子前坐了下来。
“我……我……”辰初最怕的便是司如泷这种古井无波的感觉,无论辰初露出多么惊悚的表情,他都能用平淡的眼神盯死他。
“嗯。”果不其然,如泷侧着身,盯着辰初。司如泷琥珀的眼眸有这摄人心魄的美感,辰初知道自己只一眼便无法再忘记这眼睛。
辰初没有说话,突然站了起来,捧起司如泷的脸,吻了上去。司如泷安静地闭上眼。良久,辰初才坐回去,两人的呼吸都有点急促,起伏的节奏中带着喜悦。
“今晚我可以和你睡吗?”辰初不敢抬头看司如泷,尽管五年前两人同床也不是一夜两夜,可如今说出这样的请求却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以去我的房间休息。”司如泷撑着下巴,微微一笑。
辰初突然抬头,一双大眼睛里装满激动,笑的合不拢嘴,“嗯嗯嗯。”
如泷端起桌上的茶盏,细细地抿了一口茶,辰初像个孩子一样跑出去时,洪家兄弟正好进门,看到辰初那像得了珍宝似的表情,不知何故。
“城主,今夜在此处理事务吗?”
“嗯,帮我把晚膳送到这里吧。”司如泷似乎想到什么,自顾自地勾起嘴角,眼底有微微的坏笑。
夜色已深,司家的仆人们都做好了自己的职务,和同舍的人一起有说有笑的回到房里。司家现在只有一处,还是烛光绰约。白日里未绽放的桃花花苞,隐隐有突破的迹象,已经开放的桃花,花蕊沐浴着月光,花香也带着月的清凉,飘进众人的梦中。
旖旎夜色里,那片明亮中传来辰初的声音,“溶儿。”
“辰初,别闹了,快下来。”
“溶儿。”
“快下来。”
“溶儿。”
“唉,去床上吧。快下来。”
书房中,辰初趴在司如泷身上,眼里带着醉意,两人躺在地上,司如泷无奈地看着他,虽已入春,但毕竟夜里还有寒意,司如泷感到背后一片冰冷,拗不过磨人的辰初,司如泷只好投降。
至于出现这情况的原因呢,还得说中午那件事。
司如泷许了辰初,让他晚上去自己的房间,但他自己却要处理事务,所以根本就不准备晚上回房。谁知辰初晚上拎着两壶烈酒,一溜烟就跑到司如泷房里去等司如泷。本想和司如泷“共赴云雨”,谁知,等了良久,两壶烈酒下肚还不见司如泷来。
“喂,那……那谁……嗝……溶……嗝……城主在哪?”辰初出了房间看见一个夜巡的人,打着酒嗝问司如泷的下落。才知道司如泷在书房没回来,辰初酒劲上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凭着自己的感觉向着那片灯光踉踉跄跄地走去。
当时司如泷正在阅览平日里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事务清单,这是他一贯严谨的风格。正当司如泷一心扑在公事上,突然门被撞开。
辰初一身酒气闯进来的时候,司如泷也是一愣。辰初很少喝醉,也很少饮酒,怎么今日竟出现这种情况。司如泷连忙起身去扶左右摇晃的辰初,谁知……
当司如泷的手刚刚碰到辰初,辰初却突然“发难”,反手一把拽住司如泷,习武多年的辰初在力量上以绝对的压倒性扑倒了如泷。司如泷大惊,可越挣扎,辰初禁锢的越紧。最后索性一动不动,等上面的人发话。
于是乎两人在地上就有了刚才的对话。
辰初醉眼朦胧地看着身体下面的司如泷,不知为什么,之前他的眼睛模模糊糊,现在却能清楚地看到如泷,他的眉眼,他的唇,他凌乱的发。
“五年了,我好想你。我总在想能不能把你带在身边。这五年里,我多么想守在你身边,想回到你身边,每次看见月亮,就会想起你的脸。”辰初用手轻轻抚摸司如泷的面颊,那只常年在外打拼而生出老茧的大手的主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做事鲁莽的少年。此刻,他在自己耳边诉说如此深的思念。司如泷安静地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
的确,五年了,辰初的眼睛都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充满痞意。
司如泷抬手环住辰初的脖子,将他揽入自己的怀里,轻声说:“我知道。”
辰初突然把司如泷抱了起来,眼底虽有醉意,脚步虽有些凌乱,但辰初却避开所有障碍物把书房的门打开,抱着司如泷,一步一步走向司如泷的房间。
门被推开,风轻轻吹过来,云悄悄聚过来,桃花的香委婉飘了过来,月光却隐了起来。不知何时,细密的雨丝随风润湿了万物。
辰初将司如泷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地上,倚在床边,在腰带间摸索了一会,手握起放到如泷眼前说:“给你。”
司如泷没说什么,侧着身,接过辰初递来的东西。房间里没有烛光,也没有月光,司如泷只是隐约摸出那东西的形状,是一条手链,司如泷微微笑了,很难想象辰初会送这种女孩子家的东西。“谢谢。”
“这是一个女孩送我的,说是把这红豆送给自己心里的人,就能得到幸福,当时心里想的就是你,就把它带回来了。”辰初低着头,像是害羞,又像是困倦了。
司如泷拿着红豆手链的手顿了顿,又把手链当回辰初手中,辰初不解地看着他,司如泷摇了摇头,也翻身下了床做到辰初身边,说:“人家女子对你表白心意,你却把它带回来给我,果然还是不长心的人。”
辰初突然抬头,一脸惊慌。手一甩,手中的手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线断了,红豆散了一地。“我不知道,我……我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
司如泷笑了笑,没说话。辰初的眼神暗了下去。嘴角动了动,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别那么累。”辰初低着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还没走两步,就被自己左脚绊右脚,跟地面亲密地做了个接触。
司如泷叹了口气,摇摇头,轻轻走到辰初身边,辰初抬头看着他,司如泷伸出手,辰初也伸出了手。
谁知半空中,就在两人的手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司如泷却改了方向。纤细的手指捏起了什么东西。“这样好的东西怎么说扔就扔了。”
辰初的僵在半空中,一脸哀怨地看着在地上认真摸索的司如泷。司如泷的背影在黑暗中,模模糊糊,隐隐约约。辰初站了起来,到案台前摸了一根蜡烛,用火折子点了蜡烛,房中瞬间明亮。司如泷清楚地看见地上安静躺着的红豆,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手心。
“线断了,红豆也就散了。”司如泷突然说了这句话,辰初把蜡烛放到烛台上,从后面抱住了司如泷。充满酒香的呼吸在两人之间萦绕。
“不早了,你休息吧。”辰初站起身,经了一番折腾,酒意也去了大部分,看他清醒的差不多了,司如泷点了头,辰初从司如泷身边走过去,开了门出去,又轻轻关上门。和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辰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司如泷才站起来。
手心里,红豆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红光,如同阳光下盛开的桃花,有一丝暖意。
司如泷转身到柜子中取了个盒子,轻轻地将红豆放了进去,红豆敲着盒子发出的声音,让司如泷脸上又有了笑意。让他笑的,不知是红豆,还是人。
雨丝细密,桃花花瓣和花萼之间脆弱的连接,经不起风雨的抚摸,花瓣舍了花蕊花萼,随风入了尘。白日里的桃红,也渐渐随着雨水流进土中。虽桃色浅几分,但春意更盛。
春雨润了万物,不知来日叶有多新,花有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