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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朝春日太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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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儿,你这傻孩子,那一鞭一鞭,娘看了疼啊。”
萧媛的眼泪滴在司如泷的手背上,司如泷放到嘴边尝了一口,淡淡地笑着说,“娘近日的眼泪是苦的,看来儿子那时当真让您担心了,儿子有错,该罚。”
“你这孩子,唉,快点休息吧,娘在这陪着你。”萧媛看着司如泷后背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暗中抹了把眼泪。
“嗯,我的伤已无大碍,娘不如和孩儿睡一起吧,既让儿子安心,也免得娘彻夜不眠。”司如泷知道即使让母亲回去,母亲也不会安心入眠,不如让她在自己身边,自己也好照顾她。大概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自己尚行动不便,还谈什么照顾母亲。想到这,司如泷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司如泷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他受了鞭罚的事除了当时在场的人,没有对外宣扬,谎称城主有要事需要处理,来庆生的众人也一一散去,热闹的庭院里只剩下家仆们在收拾残局。
那十四个人最后都沉默退场,有些人临走前看了如泷一眼,受了罚的如泷毅然站在那里,牵强地笑着送走最后一个人,门关上的瞬间,如泷只觉得浑身无力,快要倒地的时候,被执鞭的人扶住,倦意夹杂着痛感袭来,如泷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萧媛冲过来时,脸上的泪痕。
第三天,城主书房里,端坐着一位少年,脸色苍白。
“近日,临月城周围的贸易状况如何?”书桌前站着两个男子,二人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型略长,五官端正,两撇小胡子幽默地在高挺的鼻子下“苟延残喘”。
左边的男子先开了口,说:“原本有劫财的路径都按您的意思设了管理点,但有些地方,贼人势力太过强劲,手下的武者实在是难以对付。但总体不影响大局,只要不从那些小道,改从大道绕行,是不会出现太大问题的。”
“哦?洪钊,你觉得呢。”如泷听完左边男子的话,转问右边的男子。
“洪骁所说若是真实情况的话,在下认为有所不妙。从各城邦来我临月城交易的路线来看,如果绕大道而行的话必会增加商人成本,长此以往,我城中贸易必会有所衰退。”洪钊不假思索地说出想法,必是考虑许久的结果。一旁的洪骁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表情十分憨厚。
“果然还是弟弟想的远,嘿嘿,我咋没想到呢。”
洪钊听到他的话白了他一眼,正言道:“是哥你的脑子只在危险的时候用,哪次讨伐贼寇危机时刻不是哥哥化险为夷。”
“两位,别再我面前缠绵了,来准备下一步对策吧。再过两日花锦城的商队就要来临月城了,这次运输的是去年从花锦城预购的一些铁器,必须要小心。”两人脸红了一会,便又恢复到开始认真的时候。
“嗯,我们会小心与对方接头。”洪钊接了任务便和洪骁一起退了出去。
洪钊、洪骁前脚刚走,后脚萧媛就进来了,脸上“杀气腾腾”。端着疗伤药的手都在颤抖,但却没洒出一滴。“溶儿,你想干什么?不是说过你沈叔和其他几位主管会帮你处理事务的吗?你这身体还没好,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娘不想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但是娘也不希望你为了临月城累坏了自己,娘只是想要你健健康康的,将来娶妻生子,颐养天年。”
话语说到伤心处,萧媛的眼圈又红了几分,隐忍着眼泪才没掉下来。司如泷起了身,走到萧媛面前,接过药一口气喝了下去,一滴也没剩。而后微笑着说:“有娘的关切之情,这药竟是甜的,还请娘亲再端几碗来。”
“真的吗?那溶儿你稍等,我就去。”萧媛一脸认真,说着就要往外走,司如泷却一把拉住她,讪讪一笑。
“下次吧,下次吧。”
“你这孩子,还跟你娘打哈哈,别废话,快回屋,我叫沈喆来帮你处理事情。”萧媛刚才的话只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司如泷,她如何看不出来自己的儿子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才那样说的。
“沈叔也有要事要处理,娘就给儿子点时间,待儿子将手头上的事做完了,立刻去‘服刑’,娘最近也没睡好快去休息吧。”萧媛也识得大体,知道司如泷责任重大,就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司如泷并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前,而是等母亲出了门,才回到座位上,继续翻开记录各种事务的手札,认真的阅读,偶尔提笔勾画、修改。
一晃眼便到了酉时,司如泷连忙起身,疾步前往自己的卧室,看看四周无人,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果然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如泷脱下外衣,里面竟还穿着一件外衣,一道道血痕在白衣上格外刺眼。
“城主!”一道声音冷不丁在耳边炸开,幸亏司如泷已经习惯,不然真要被吓的半死。
“辰初,我说过多少次了,别突然在我后面出现,若不是我从小被你吓。现在哪还能这样安稳地站着和你交谈。”如泷说话间已经把身体转了过去,他知道辰初是个大老粗,应该不会发现自己的伤势。
辰初是司家辰主管的独生子,比如泷大了两岁,不同于如泷娇小的身材,辰初高了如泷一个头,但心智还是像个孩子一样,最喜欢恶作剧,时不时就来吓如泷,也不管如泷的身份,虽然每次都被父亲打骂,但他已经如初,从如泷手里抢走吃的东西;在如泷进房的时候突然出现;一被父亲训斥就跑来跟如泷挤一床,吐苦水,虽然每次都是自己先睡着。
但他也有安静的时候,每次如泷处理事务到深夜,他就一直坐在那,一句话也不说。偶尔倒杯茶放到如泷面前,再回到原位。有时如泷累得睡着了,他都会把如泷抱回卧室。
“不是还好好的吗?哪吓坏了?我赔我赔,说要哪,随便拿。”辰初双臂张开,投射的阴影竟能将如泷整个笼罩起来。
如泷抬头看着他,辰初今年十六岁了,从小就英气逼人的他,如今越发英俊,标准的瓜子脸,好看的双眼皮,眼睛炯炯有神,健硕的身姿,大概是刚从梨园回来,身上染了淡淡的梨香,在这临月城,他也算是个一表人才的少年郎了,辰老爹为他找了几门亲事都被他硬躲了过去。
“喂!你可别看上我!我会很困扰的!不过呢,要是你永远这么玲珑娇小我就勉强收下你。”辰初突然用力地挑起如泷的下巴,如泷看他入神,没做任何心理准备,再加上身上有伤,四肢乏力,身体不自觉往后倒去。辰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可是不知道如泷有伤的他太用力,不小心将如泷的伤口扯开,如泷疼得嘴唇都泛白了。紧紧咬住牙关,抵制突然袭来的痛苦。
当如泷撞进自己怀里时,辰初以绝对的身高优势看到了如泷身后那一片鲜红,原本就不小的眼睁得更大了,甚至有点骇人,“这!这是怎么回事!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
“不碍事……”如泷趴在辰初身上,细密的汗从额头渗出,虚弱地说了三个字。
“我去叫夫人。”辰初不知所措地看着虚弱的如泷,伤口的血越渗越多,淡淡的血腥味在辰初比较萦绕,可他又不敢碰他,怕再弄疼他。
“别……”如泷抓住他的衣服,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有向下滑的趋势,辰初知道他不想让萧媛担心,可如泷背后的伤口太密,他根本不能抱他,仿佛遇到平生最大的困难。他又不敢喊人,他看得出如泷的伤是有隐情的。
犹豫了片刻,辰初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如泷身上。趁如泷昏迷,突然抱起如泷,一脚踢开窗户,纵身跳了下去,自小习武,如今也算有所成就了,抱着一个人在房屋间起飞跳跃还是不成问题的。辰初尽量起伏动作小一些,将如泷的痛苦降低一点。
临月城最东边,梨花如雪,纷纷扬扬铺在地上,一层又一层,这里是临月城中最大的梨园。辰初的师父所居住的地方。
一个人坐在梨园亭中,悠然自得地端着杯子,偶尔微啜一口,甚是悠闲。你道是谁,正是那日十四人中的楚梦生。
“死老头!你在哪!”辰初一声吼,楚梦生刚喝进口的水全喷了出来。
“小兔崽子!吓死老子了!你叫魂啊!我上好的水啊。”楚梦生知道自家徒弟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况且从刚才开始他就闻到了一阵阵的血腥味,即使这一园梨香也没掩住。
“少废话!你那白开水改日我赔你!”辰初抱着如泷跑进不远处的小屋中,看都没看楚梦生一眼。
“喂!兔崽子!那是老子的房间,你别弄脏了!”楚梦生一边跑,一边穿上刚脱的鞋子。
“治好他。”楚梦生踏进屋中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三个字。楚梦生看向趴在床上的人,看到那背上的鞭伤,便知道那人的身份。
“老子从来不做善事。”楚梦生话音未落,辰初就站了起来,抱起如泷就准备冲出去。“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人再奔波一段路程就不行。”
闻声,辰初停下脚步,他的手早已被如泷的血沾满,汗都头上滑落,眼圈已经红了,辰初又将如泷放回床上,转身跪在楚梦生面前,说:“求您了!治好他!”
楚梦生第一次看到过这样的辰初,当初收他为徒的时候,楚梦生便知道辰初是一匹野马,潜力无限,但也是很难束缚。果然,每次楚梦生教他什么他只要一眼基本就能记住要点,但就喜欢跟他斗嘴,他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今日这样的辰初,他当真从未见过。
“去烧水!把我药橱里的止血药拿来!”楚梦生绕过辰初走到床边,辰初愣愣地看着他,楚梦生脱下鞋说,“还不去!要老子用鞋底送你啊!”
辰初回过神来,大步冲进药屋,双手颤抖地在药橱中找止血的药,额头上的汗越聚越多。这时楚梦生进来了,看出辰初的慌乱,楚梦生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来吧,去烧水吧。”
“嗯。”
楚梦生熟练地揭开如泷身上的衣物,由于贴身衣物已经粘在身上,所以楚梦生下手非常轻,但还是有点疼,昏迷的如泷发出了一声呻吟。
“辰初,把药橱中间第三个抽屉里的药倒入木桶,等水烧好之后将其搅拌均匀……”
风从梨园略过,卷起地上的、树上的梨花花瓣,亭中楚梦生的杯子里落入一片花瓣,杯子里的水泛开一阵涟漪。小屋里,烛光绰约,人影晃动。
如泷醒来的时候,正置身于木桶中,木桶里充斥着草药的味道,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如泷下意识动了一下,无力感在身体的每一处蔓延。
“如泷?你醒了吗?”辰初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泷稍微安心了点,想到辰初当时的神情,如泷淡淡的笑意又浮上嘴角。
“嗯……”原本想回答“醒了”可奈何,最后只剩下一声“嗯”。
“那我进来了。”尽管声音很细微,辰初还是听清了,推开门,饭香四溢,辰初轻轻地走到桶边,语气轻缓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让别人伤你。”
如泷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着不说话。
“不用说!你肯定又不明白。算了,穿衣服吃饭吧。”辰初把饭放下,转身去拿如泷的衣服。
如泷趴在桶边,皱着眉,浑身使不上劲,是他现在最想表达的意思。他正想着自己要怎么出去,突然身体一轻,被抱出桶。也不顾身上的水渍,辰初将如泷的放在床上,用布拭去他身上的水。两人一言不发,甚至可以听到两人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额……辰初,我自己来吧。”
尽管司如泷知道自己与辰初都是男儿,但不知怎么回事,心中竟有一丝悸动。
“恩。”
两人都没敢看对方的眼睛,如同一对初次见面的情人,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萦绕。
“那你自己弄吧,我在外面,有事叫我一声。”辰初站了起来,如泷“姿势妖娆”地坐着,抬头装上辰初的目光,辰初逃也似的跑了出去。如泷看到了他脸上的红潮和眼底的慌乱。
如泷敛下眼帘,抿着唇,轻轻擦拭身上的水。
辰初站在外面,看着满园梨花纷纷,若有所思。
或许是少年脸上笑太明媚。
或许是少年身上梨香芬菲。
或许是少年目光如炬。
或许是梨花时节,一切太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