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们走到哪里了》六加一

14、意外 “周舟，你

　　“周舟，你给我站住！”
　　周舟如愿站住，朝后面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之桐将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相信周舟竟然这么无视她的话以及她这么明显的存在。
　　“周舟，你说你给我站住！”
　　“跟着我干什么，回去！”
　　周舟难得这么严声厉色，李之桐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
　　周舟从小就很少生气，但也不是没有过。
　　记得十七岁那年周舟第一次出去体验生活赚了笔钱给她买了一条丝巾，可当时她也不知道就嫌弃周舟的品味，周舟那时有一个月都没理她。
　　所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会叫的狗咬起人来才厉害......
　　“周舟，你停下来嘛......”
　　“周舟，你等等我......”
　　“周舟......”
　　“......”
　　周舟走在前面，听到李之桐的声音突然断掉，心下一个咯哒，虽然气恼自己的心软，可还是忍不住往后面看去。
　　只见李之桐站在下水道的封口处，头低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夜风有些凉意，她仍穿着宴席时的礼服，无端让人替她觉得冷。
　　李之桐仿佛感觉到周舟停下，她缓缓抬头，眉眼间竟脆弱不堪。
　　天，这可是老妖耶。
　　周舟咬咬牙，他就说吧，老妖惯会装可怜了，偏偏他一次次中招。有些东西就是命啊命！
　　“怎么了？”
　　“鞋跟进去了。”李之桐决定小女人到底。经过周而复始的实践，她发现这一招其实很管用，女人嘛，偶尔装装小可怜也不是不可以的。
　　周舟蹲下身看了下，果然，李之桐长约八公分的鞋跟近一半卡在了封口的凹陷处。他伸手去拔，却拔不出来，一使劲，竟将鞋跟拔断了。
　　周舟有些无奈地握住鞋跟看向李之桐，说：“怎么办？断了。”
　　李之桐愣了几秒钟，然后眨巴眨巴眼睛豪气地说：“没事，光着脚走回去好了。”
　　周舟想笑，却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然后将外套脱下给李之桐披上，继而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肩膀，说道：“上来吧。”
　　李之桐一笑，拒绝都不曾就爬上了周舟的背。
　　“李之桐，我说你能出息点吗？每回都用这一招你也不嫌腻。”
　　“切，你还不是每次都故意把鞋跟掰断了。”
　　诚如他们所说，这样的画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在年少，他已熟悉她惯用的撒娇伎俩，却每每如她所愿；而她也早已知晓他的拙劣配合，所以甚至懒得去找别的借口。
　　“周舟，这一次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生气？”
　　周舟一笑：“我没有生气啊。”
　　“才怪。你生气不生气我还不知道。”
　　周舟撇撇嘴：“没什么，已经不生气了。”
　　李之桐知道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勉强他说。
　　肩上披着的是他的温度，手上圈着的是他的温度，身上能感受到的还是他的温度，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繁华的都市高楼壁上，播放着这一时间的环球新闻，李之桐只是粗粗一看，便立刻变了脸色。
　　而此时，宴会上众彩纷呈......
　　“你好，司总裁，我是顾闻，是......冯子于小姐的未婚夫。”
　　司慕不露痕迹地皱了下眉，对于顾闻此刻意味深长的介绍有些不满。
　　然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对方明显的斟词酌句。他似乎在炫耀，可他知道什么呢？
　　司慕伸手，与顾闻浅浅握手，随即两人约好似的撤手。
　　“没想到司总裁今晚会来参加老爷子的寿辰。”顾闻脸上始终笑意十足，这样的笑，他似乎从娘胎里带出来，从小到大运用得游刃有余，可到底谁又能看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的。
　　“李老是前辈，也是长辈，邀约之意，自然不能推拒。”
　　顾闻脸上惊愕顿现，没想到真是老爷子亲自邀请的。他不由得朝内堂方向看去。
　　不去理睬冯子于和司慕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可至少有一点顾闻可以确定，就是冯子于并不乐于见到司慕，多多少少还有些恩仇在里面。可老爷子却这样明目张胆地直接将人邀请至此，究竟有什么打算？
　　方才冯子于突然从他怀中抽身，径直朝老爷子走去，也不知说了什么，然后他们就进了内堂，到现在还一个人出来。
　　顾闻隐隐有些担心。
　　而正如顾闻所料，内堂的情景与外面大厅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大相径庭，几乎静默到让人害怕。
　　“外公，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我当然打心底里尊敬您，因为您是我母亲至死还在想念的亲人，只冲了这一点，我也一定真心孝顺您。可是您就不能宽容一点吗？”
　　“哼，孝顺？你今天送我这个画又是什么意思，他的东西，我会稀罕吗？”
　　冯子于的眼眶有些泛红：“您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爸爸呢，如果是当年的错，那他已经为这个错误付出很多代价。再说，我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她当初的决定。”
　　“代价？你以为的代价是什么？不是他的命，而是我女儿的命！是他害死了我的女儿，让我一辈子再没见过她，即便他死了，又有什么颜面求得我的原谅。”
　　“妈妈的死就全怪爸爸吗？如果当年不是您见死不救，我爸爸不会走上这条路，您在用自己的错误折磨别人！您当年哪怕有一点垂顾，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妈妈一辈子没有后悔过爱情，她的唯一遗憾是您给的！”
　　“啪！”
　　伴随着一阵脆响，所有声音顿时消绝。只有粗喘声在偌大的内堂响起。
　　李魏风赶紧走到老爷子身边帮他抚平急促的呼吸，而后转顾有些责怪地看着冯子于，说道：“子于，这是你的外公，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老人家的心意，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冯子于咽下喉咙口的腥味，将额前掉落的碎发微微朝后拢，然后笑着看向李魏风，声音有些喑哑：“是啊，还有我的好舅舅，我妈妈的好哥哥啊。”
　　李魏风脸色微变，避开了冯子于的目光。
　　“你们都要体谅，可死去的人不是更应该得到体谅吗......”
　　老爷子粗喘着，将眼睛闭上，似乎再不想跟冯子于说一句话。
　　人到老了总有个习惯要去总括他的一生，可谁也见不得不好的出现在“史册”。冯子于的话无疑撞上了老爷子的硬刺，饶他一生骄傲，总有一些不愿承认与接受的事情。
　　正当气氛冷滞到一定程度时，内堂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进来。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叫嚷：“子于，不好了，子据出事了......”
　　飞机上，冯子于身体僵直地坐着，手上不停地播着号码，但始终没有打通过。内心的焦虑快要将她烧焦了。
　　一遍又一遍，她几乎在铃声响过三下后就想掐断，但生生忍住了。
　　多年以后，冯子于早已洗尽全身的浮躁，可到了这个时候，却隐隐有些再次萌发的意味。
　　飞机上还坐着李之桐、周舟、顾闻，还有......司慕。
　　这样的组合也许很怪，但是无可厚非，因为这台飞机，是司慕的。
　　英国回中国的航班还要等上几个小时，冯子于哪里还有耐心去等。所以当司慕提出可以用私人飞机载一行人回中国时，冯子于几乎没有考虑就同意了。
　　飞机上，几乎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很。
　　纵使顾闻老爱和冯子据斗嘴，这会子也只有满心的担忧。即便是为了冯子于，他冯子据也必须好好的。这一点，顾闻无奈却必须承认，在冯子于的心中，他顾闻比不上冯子据重要。
　　地震......冯子于当初同意冯子据出去的时候料想了很多。担心他吃得不好，担心他住得不好，还担心他的脾气没法跟孩子相处，担心他会孤独会想家，所有的一切她都想了，所以暗地里联系了学校，以冯子据的名义给孩子们捐了不少书不少文具；也托大家帮忙照顾冯子据。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地震呢！
　　电话始终占线，没有任何消息让冯子于几乎发疯。她知道，不管是什么时候，冯子据不可能错过冯子于的电话。眼下这种情况，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司慕坐在旁边，正对上冯子于的侧脸，那上面猩红的印记让他心惊。
　　“这是怎么回事？”
　　猛然一股清凉袭上脸颊，冯子于一惊，偏头只见司慕脸色不好地看着她。
　　蓦然想起脸上的伤，冯子于倏地将头侧过，不再看司慕。
　　这伤因他而起，却也不是他造成的。眼下的情况让她无比尴尬，明明不想再和司慕有任何牵扯，可总是事与愿违，纠缠不清。
　　司慕只消一想，这伤与他恐怕不无关系。心中有些烦躁，可这当口也不能发泄。他用眼神示意何晏，在他耳边轻声嘱咐了一句。
　　不一会儿，何晏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冰袋。
　　司慕将冰袋递至冯子于面前。
　　冯子于接过冰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司慕的手掌，这一刻，无端滑过一丝哀伤。
　　司慕的举动，其余几人都看在眼里，周舟朝着顾闻挤眉弄眼，却发现顾闻沉着脸，再没有他惯常的笑容。
　　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未婚妻被人理所当然似的嘘寒问暖，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这就算了，更重要的是，这男人优秀得简直要胜过自己；这也算了，最最重要的是，明显这男人比自己更早认识自己的未婚妻。
　　李之桐看着这诡异的气氛，心中疑惑，却也知道眼下并不是询问的时候。只能搂住不断拨打电话的冯子于劝道：“会没事的，子于，你别瞎想，他会没事的。”
　　冯子于虽点着头，但心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难熬的几个钟头终于结束，刚下飞机，冯子于就紧赶慢赶地朝冯子据支教的地方奔去。
　　越靠近目的地，所见所闻便越是让人心惊。
　　目及之处，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子，多少人的哭声打成一片，让冯子于本就经不起吓的心越发颤颤发抖。
　　到了冯子据在的地方，情况同样让人难受。外面被围了一圈不让人进去，冯子于顾不得，推开阻拦的人直直往里面挤。
　　“请问你看到冯子据了吗？”
　　“有人看到冯子据吗？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
　　“看到冯子据了吗？”
　　“......”
　　问了一个又一个人，都没人见过。
　　冯子于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哆嗦。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冯子据”。
　　冯子于急忙循声跑去，脚下的坑坑洼洼，碎石密布使她几次差点跌倒，幸而有人在旁扶住了她。可她根本顾不得去看是谁帮助她，眼中只有前方。
　　到了那处，才看到方才呼喊的人，是那个梁晨，原来她也在这里。
　　那梁晨徒手搬着碎石、大木，一边喊着冯子据的名字。她的手上渐渐被尖锐的石头或者是木刺划开口子，可是她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只顾搬着。
　　冯子于的呼吸凝滞了片刻，随即也走至一旁做起同样的动作，只是一个用力，右手便传来痛彻心扉的感觉，她的眼泪滑下，渐渐模糊了视线，只有手上不断地动着。
　　有人来拉她，她不依不饶。
　　“冯子据，不要吓我。”
　　“......妈，不要......”
　　“妈，不要丢下我......”
　　“乖乖......乖乖......”
　　眼前是一幅流血的画面。
　　那一年，阴暗的下水道里，被捆绑住的女孩靠着同样身缠绳索的母亲，笑着说：若是妈妈肚子里的弟弟出生了，就叫他乖乖。他只要乖乖的，以后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她出生的时候是难产，母亲的身子早已被耗得虚弱，如今这个弟弟，来得很不容易。
　　母亲笑着看自己身旁挨着的可爱的女儿，附和道：好，就叫乖乖。
　　可没过多久，女孩听到母亲压抑的粗喘。她回头，只看到母亲刷白的脸。
　　母亲仍是笑着，却有些勉强地说：怎么办呢程程，弟弟好像应该叫不乖啊......
　　女孩低头，见一滩献血从母亲的腿根流下，直流到地上汇成一片。
　　母亲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强撑着不在女儿的面前倒下，一遍遍地说：程程啊，你要乖。弟弟不乖，咱们不要了......
　　可是母亲到底昏迷了过去。
　　女孩将唇瓣咬破，血腥味弥漫了她的口腔。
　　她将身子倒下，一寸寸挨近母亲的胸口，静静地听她心口的跳动。她的身上沾上弟弟的血，湿热湿热的，与她止不住的眼泪混在了一起。
　　一整夜，女孩再没合上眼，她怕一闭上眼睛，就听不到母亲的呼吸。
　　分不清是记忆还是现实，此刻的冯子于眼前是模糊的，心也混沌着，只有感觉，那可怕的感觉肆虐全身。
　　所有人都加入到了这种人力的搬移中。
　　施救的人员看到这一幕无不红了眼眶，纷纷加快了手里的活。
　　“子据！”
　　平地一声叫喊，冯子于猛然回头。
　　冯子据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之景诧异非常。
　　那个狼狈的女人，是他认识的冯子于吗？
　　他尚未开口，眼前突然一黑，下一刻，身子不由得僵住。
　　身上的重量压得他几乎踉跄，被锁住的颈项告诉他冯子于的心慌。她抱着他，像抱着大海上飘着的一根木桨。她有多想活着，就有多依赖它。
　　“冯......程程？”冯子据仍然口拙，此刻他多想用最亲昵的字眼来唤她，却难以出口。
　　地震发生的那一当口，他开始对死亡赶到害怕，眼前一遍遍那个家，那个和冯子于一起的家。都说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想的那个人就是对你最重要的人。所以辗转二十一年，冯子据，你终于再也戒不掉冯子于了吗？
　　“不要......不要丢下我，妈，我乖乖的，你不要走；乖乖，你也要乖乖的，妈妈好辛苦，你不是叫乖乖吗......爸爸怎么办，妈妈流了好多血......乖乖，你乖乖的，我什么都给你......子据......乖乖......”
　　冯子据终于发现了冯子于的不对劲，他想将人松开，可手上才一用力，冯子于就更紧地圈住他，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
　　眼前是擦着眼泪的李之桐，松了口气的周舟，神色晦暗的顾闻，还有那个轿车里的男人......
　　冯子据将冯子于的低喃反复考量，终于想起了那个下水道里的故事，那时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半夜出来无意中看到的悚人的一幕。
　　联想起她此刻的失常，多半是因此吧。
　　他有些手足无措，那一幕，他粗粗想起都觉得全身发抖，更何况是她。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他的爸爸。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冯子据挣扎了片刻，而后终于靠近冯子于，在她耳边轻轻喊了一声：“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