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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捡回家的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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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宋麒从高层落下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秒思考的时间。
二十四岁,宋麒想要的生活还没来得及没开始。
他看见自己的朋友在他的灵前失声痛哭,在福利院照顾了他十多年的阿姨抚着他的灵柩泣不成声。宋麒没有亲人,或者应该说,没有血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也没人告诉他。宋麒总幻想着他的家人只是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也一定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比如,自己的葬礼。
宋麒记得,在他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刻,他希望那个人能来给他送一束花,泛泛白花,引人思念,好让他在天堂路上走的干脆。可宋麒搜索了好久,也未在黑白相间的人群中找到熟悉的容颜,不然,他一定会在那人身后轻轻的拥着他高大的身躯,靠在他的肩膀上,哪怕今生只有一次。
两年,那个叫郁李仁的人,在宋麒的记忆里从未离开过。
攥着那张契约书,宋麒重来此生,条件是,这一世的死去,他将不再有机会投胎为人。如果这一世郁李仁仍和他形同陌路,那么此生之后,他和郁李仁将不再相见。
宋麒被房东赶了出来,因为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而且宋麒也没脸再赖在那个三十平的小居室里了。
已经入了深冬,北方的冬天,冷的浑身都疼。宋麒拉着行李箱在马路上走走停停,想着今晚要不要去肯德基凑合一下,明早再接着找工作。
“叮~”宋麒收到一条短信,以为是公司的录用通知,结果却是催缴话费的。
“今天22号了啊。”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2月22日,冬至”,冬至,应该吃饺子的吧,老人家说了,冬至吃饺子,一冬天不冻耳朵。宋麒嘴里的“老人家”只是福利院里的阿姨,除此之外,他没有家人。
宋麒摸摸扁平的钱包,暗暗的摇头,吃一顿饺子的话明天的生活费就捉襟见肘了,况且这时候,饭店差不多都打烊了,还是算了吧。
宋麒在茶汤店讨了一杯热水,好心的老板娘想让他进来吃茶汤,宋麒婉拒了,对于他而言,一杯热水已经足够,不能奢侈太多,欠着别人的人情会让他不安。宋麒坐在一家店铺外的长椅上,捧着热水小心的啜饮,纸杯传来的热度让宋麒觉得好受多了,马路对面就有一家肯德基,宋麒打算喝完这杯水就进去。
晚上十点,郁李仁准备打烊。他提着垃圾袋放到门外的垃圾桶里,拍打着留在围裙上的面粉, “忙了一天终于能闲下来了。”郁李仁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肩膀,当他转身回店的时候看见灯光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郁李仁慢慢靠近那个人,在离那人半米的距离前停下了脚步。
“坐在这里不冷吗?”
宋麒抬起头,是他。那个系着蓝围裙,双手插在裤袋的男人,跟上一世样子一样,微微翘着嘴角,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你不来参加我的葬礼,我带着遗憾重来此生,我的前二十年依然孤单清冷,你呢?
“哦,哦,还不算太冷吧。”
郁李仁微怔,看着宋麒有些疲惫的眼神,“家在附近吗?还是早点回去吧,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宋麒手里捧着纸杯,杯子里还有小股的热气蔓延,宋麒的耳朵被冻的通红,整个人缩在墨绿色的棉衣里,心口一阵阵的发紧。他摇摇头,“无家可归了。”
郁李仁不记得宋麒了,或者,这应该是宋麒第一次出现在郁李仁面前。重生后的宋麒,二十二岁,建筑系毕业生,是因为工作失误而被辞退的实习工程师。宋麒曾幻想过无数种在今世和郁李仁再次相遇的场景,可偏偏没想到,竟是这样狼狈的样子。
“来我店里坐坐吧,员工都下班了,你不用觉得拘束。”
郁李仁没等宋麒开口便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拉着宋麒进了店。郁李仁手掌的热度似乎能穿透衣袖,直到进店以后郁李仁松开了手,宋麒仍然觉得手腕热热的。
宋麒打量着小店,仍然和记忆重叠。木色的长条凳、方桌,桌上的小盘子里摆着透明调料罐,剪纸镂空的吊灯上还是“年年有余”和“招财进宝”的图案。在吧台旁边的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桌,桌上只有辣椒油和醋,宋麒拼命回忆着,他第一次来店里吃饭的时候,没有这张小桌,恍惚中觉得,兴许是自己记错了吧,当时不是还挺喜欢这个位置的吗,因为离郁李仁最近。
“郁家水饺店”还是老样子,哦,不,这是两年前,是它本来的样子。
“我给你煮点饺子吧,本来是明天才推出的新馅料,今天先替我尝尝。”郁李仁进了后厨,宋麒连忙说“不用了,我就坐一下,一会儿我就走了。”
郁李仁从厨房探出脑袋,“走?去哪儿?不是无家可归了吗。”
宋麒一时语塞,只好有些局促的坐下来。
“哦,对了,你会对虾仁过敏吗?”郁李仁把一杯热姜茶放在宋麒的手边。
宋麒摇摇头。
“喝点姜茶暖和暖和,是我自己调的,店员老是喜欢偷喝呢。”郁李仁留给宋麒一个温暖的微笑又去了厨房。
虾仁蛋黄饺,郁李仁说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好听的名字,就先这么叫着吧。宋麒咬了一口,薄如纸的面皮裹着晶莹剔透的虾仁和嫩黄的蛋黄,他记得,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饺子的时候,郁李仁说,这是新推出的馅儿料,来尝尝吧,味道不错的,还赠送一碟招牌小菜哦。
郁李仁在小碟子里倒了一些醋,刚好没过盘底,又给他点了一些辣椒油。
宋麒喜欢酸辣的口味。
同样的味道,勾起了宋麒有些酸涩的回忆。饺子蘸着香醋,香味儿滑入咽喉,郁李仁挽着衣袖,满脸期待的看着宋麒,宋麒也学着曾经的样子,朝郁李仁伸出了大拇指。
郁李仁坐在宋麒对面吃着一小碟煮花生,宋麒低头吃饺子,偶尔抬头遇上郁李仁的眼神,憨憨的笑着。
二十个水饺,不多不少,宋麒吃饱以后满足的顺了顺小肚子,郁李仁收了碗盘。这时,宋麒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抬头问郁李仁:“这一份多少钱?”
郁李仁看见宋麒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说:“它还没上菜单,就当是我请你来试吃,不用给钱。”
“那可不行,怎么能白白的吃了你的饺子不给钱呢?”
郁李仁调皮的笑了笑说:“那就二百块吧。”
“啊?二百块?”宋麒吓了一跳,“用了天上来的材料么?这么贵?”
“对啊,那么大个的虾仁都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蛋黄都来自纯天然无污染养殖的鸡下的蛋,木耳是我从东北大兴安岭那边空运来的,你说这饺子值不值二百块?”郁李仁看着宋麒慌张不安的样子心里暗暗笑他天真。
“那我……我……我们交换名片吧,等我找到工作我会把钱给你送来,你放心,我不会赖账的。”宋麒转身要去背包里摸名片,郁李仁看见宋麒的额头上似乎冒出了汗珠。
宋麒不住的叫苦,“郁李仁那么温和的男人怎么成了敲诈人的黑老板了啊?”
“宋麒?”郁李仁手里捏着名片,“工程师?你是工程师?”
“上个月还是,现在是无业人员。这名片是以前的,除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其它信息都作废了。”
郁李仁没有收下名片,还给了宋麒。
“怎么不要?”
“我缺人手。”
“诶?”
“学徒工,薪水一千二,包吃住。”
“要我来?”
郁李仁耸耸肩膀,“那你记得还我两百块饭钱。”摘掉围裙,郁李仁套上大衣,关掉后厨的灯,吧台的电脑,外厅的吊灯也一个一个的熄灭了。当只剩下宋麒头顶上那一盏的时候,宋麒终于开口:“师父,我住哪儿?”
郁李仁弯着嘴角笑笑,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咯哒咯哒响着,碰到结冰的地面偶尔还会打滑。郁李仁和宋麒一前一后的走,因为呼吸而出现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出现,又消失,周而复始。
“师父,你叫什么?”即使宋麒知道答案。
“我姓郁,忧郁的郁,郁李仁。”
“这个姓挺少见的。”
郁李仁放慢了脚步,和宋麒并排走着,上空的白气多了起来。
“所以当初起名字的时候把我爸愁坏了。我爸是个药材商,没多少文化,但他知道正好有一味中药叫‘郁李仁’,于是我就顶着这个名字活了二十多年。”
“郁李仁……这个名字,我觉得还不错。”宋麒觉得胸口有什么快要跳出来了。
郁李仁低头笑着,帮宋麒打理了一下有点松散的围巾。说实话,这是宋麒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靠近郁李仁,在前生,他只不过是食客,喜欢坐在单人桌上,隔着吧台偷偷的看他。
郁李仁有一处独立的公寓,两室一厅,还算宽敞。郁李仁引着宋麒去了副卧,房间里有一张床,一组衣柜,电脑桌和一把躺椅,很干净,宋麒想不到郁李仁一个大男人居然把家里弄得这么井井有条。
“当你的员工居然还能住这么好的房子!”宋麒在房间里走走转转,站在窗前,有些不安的问郁李仁,“我需要付多少房租?”
郁李仁把宋麒的行李箱安置好,一边解着大衣的扣子一边说:“不是说了包吃住吗,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好了,去店里工作多上点儿心。”
“那其它的员工住哪里?”
“自己解决。”
“那为什么我……”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