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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得龙潭又入虎穴 水不醉人也 ...

  •   阳光照射到床沿。
      云珠复被绑在柱子上。她的眼神散乱,衣裳褴褛,裸露在外的肌肤遍布伤痕。她的喉咙干哑,下身肿痛,她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在昨夜之前还曾幻想与齐远重的重逢,但昨夜之后,她再也不会去想这个人了,仿佛她的念力都是对他的玷污。
      外面仿佛洪水之后的死寂。又到了夜晚,有人过来掌灯,顺便灌了她几口粥,今夜陈肖没有过来折磨她。日上竿头,她觉得有些口渴。天色渐渐昏暗下去,她有些冷。今日送饭掌灯的还未来。是了,云珠亦变成了圈养的牲畜,她扯着嘴角笑笑。
      外面忽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
      "付家军夜袭---"
      接着窗外人影攒动,骂娘的声音、哭喊的声音乱作一片。云珠掩在黑暗里,察觉外面有异动。她期望有个人可以闯进这间屋,为她斩断绳索,但或许斩断的是她的脖子。她不知如何是好。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她闻到木头的焦灼味和血液浓到让人呕吐的腥气。
      她在惶恐中等待。
      当两名身着铠甲的士兵手持火把出现在云珠眼前时,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哭她惨痛的经历,笑她终于从虎□□了下来。但她还是被缚了双手带到岸上。那里跪着几名嘤嘤啼哭的女子和困在枷锁里的江匪。战后四处都是残骸血迹,有士兵将尸体搬至一处,有的打水冲洗甲板。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身披银色战袍矗立在礁石上。他的轮廓镀着一层月光,清清冷冷。他的身后长风猎猎,他好似望着江面的火光,又好似等待天际黎明的曙光。
      一个士兵粗鲁地把云珠拽起来,将她跌跌撞撞地带到那人身后,又将虚弱无力的她推搡在地。
      "禀告将军!属下于贼匪船内发现这名女子,有人指证她是肖老二新娶的小妾!"
      "呸!你才是那肖狗贼的小妾!"
      云珠此刻披头散发,衣裳不整,面容憔悴。她心中又怒又恨,只怕不能咬上所有人一口。
      "你这不识时务的贱妇!"
      小士兵被云珠顶撞,心中羞恼,抬起手便要赏云珠耳刮子。
      "住手!"
      那人转身喝到。云珠这才看到那人浑身浴血,脸上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沫,他黑曜石般的眸子、直挺的鼻梁和刀削的唇峰比江水更冰凉,只一眼就扼住了她的咽喉。
      人间修罗。
      他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她。
      "抬上来!"
      两个士兵领命。不一会儿,一具僵硬的尸首便被扔在了云珠面前。云珠惊地向后跌去。
      "这斯你可认识?"
      云珠慢慢支撑起身子,双膝向前蠕了几步。那具尸首脸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双目瞪的如铜铃般,好似不信自己就这么死去了。
      "哈!你死了!你终于死了!"
      云珠顿时大哭大笑起来,她被绑的双手在四周摸索,捡起一块石头便朝尸首砸去。但她的手颤得太厉害,偏离了方向,她就只好又靠近一些,抓起沙石扔向他。
      "这妇人恐怕是已经疯了吧?"
      那个士兵向将军嘀咕。他踱过去,站在她与尸首之间。云珠感觉自己的发丝猛地被人提在手中,疼痛逼迫她不得不与他直视。
      "妇人,你可认识他?"
      寒潭一样的眸子将她从上到下浇个激灵。
      "他是陈肖,是那个恶棍!"
      "他可曾与你说起飞龙帮的老巢所在?你可识得过江龙的真面目?"
      "我不知什么飞龙帮,也未曾听人说起过江龙...啊!"
      云珠感到头皮更紧,她只得努力向后仰着头,减少痛楚。
      "你是女子,若不想缺胳膊少腿或脸上多块烙印,就从实招来!"
      云珠睁开双眼,与他直视,忽地冷笑起来。
      "哈哈!好!给我个痛快,杀了我吧!反正我不想活啦!"
      "哼!把她押下去,带至西昌府监牢!"

      云珠和几个女囚关在一起。地牢里阴暗潮湿,石床上铺的稻草已霉迹斑斑。墙角到处是蜘蛛结的网,偶尔有窸窣的声音。
      她回想起自己在画舫悠闲自在的日子,那个单薄的青影已经越发模糊了。
      他们是怎么相遇来着的?
      哦,是有一日春雨绵绵,老爷在教姐妹们焚香弹唱,她笑望着他们,倚在窗边绣着飞燕桃花。她瞥见岸上一名羸弱的青衫书生一手怀抱着卷轴,一手举起广袖遮雨。
      "真真是个傻子,都不知去到旁上的亭子躲躲。"
      云珠想着,并未在意。不多时,画舫上响起脚步声,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先踏进来,伸手指引:
      "齐官人这边请,入舫内避避雨..."
      哦,这是前段时间常来舫上品画的望京城锦衣坊的方老板。
      随后一名青衫男子作揖而入,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唇色有些苍白。
      哦,是那个书呆子呢。
      云珠赶紧起身迎客,李舫主也应声而至。
      "哎呀,方老板稀客呀!来来,里边请!"
      李舫主花白的胡子笑地一颤一颤,云珠赶紧命人去煮姜茶,备炭火。
      "舫主见笑了,这位是齐家织坊的齐官人,我俩相约游湖赏景,却没想成衣坊有事耽搁了,害得齐官人在雨中等候多时,想到老兄舫上处处周到,便邀齐官人至此寒暄,聊表愧意啊!"
      "哎,往来都是客,老身近日门庭冷落,甚是孤寂,两位不妨陪陪老身叙叙?"
      "能与两位前辈共处一堂,实属小生三生有幸啊!"
      "哈哈..."
      "坐坐坐..."
      待他们落定,云珠吩咐丫鬟上了茶和糕点。她轻踩碎步来到齐远重身后,欠身问到:
      "这位官人不如将外袍脱与云姑烘干?"
      "噢噢,这般,便麻烦姑娘了!"
      说着起身朝云珠作揖,云珠赶忙避开。
      "官人不必行此大礼,云姑只一介奴仆..."
      "哈哈哈,云珠自幼长在画舫,跟随老夫近十载,老夫早将她当成半个女儿啦..."
      云珠白了老头一眼,等齐远重去屏风后头脱了袍子,云珠取了衣裳,便欠身出去。她将衣裳熨平整,又熏了龙诞香,派小丫头将衣裳送给那人披上。她透过珠帘看到那人抱着衣服愣了愣。
      吩咐了厨房准备酒菜,再回到堂内,看见那个齐官人展开了自己的卷轴,上面画着衣裳的纹样。"方老板请看,这是齐家织坊新出的织样,未必用的最好的料子,但图案新颖别致..."
      她看到他倾着身子,一字一句抑扬顿挫,眉飞色舞,却谦逊非常,竟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心。云珠遣人在堂中布了桌,施了酒菜。三个男人高谈阔论,不时相互恭维,又是一阵笑语。云珠查了酒杯,挨个给他们添酒,行至齐远重处,他却面露尴尬之色,掩面轻语:
      "姑娘,齐某不胜酒力,少些...少些便好..."
      云珠顿了下,扫了眼旁的两个正吹捧地不亦乐乎的胖子,轻步下去。待她再移至齐远重身旁时,她冲他眨巴眨巴杏眼。
      "这酒可是不上头的,多喝些。"
      说完便退身离去。他不知何解,举起举杯轻抿一口,不禁眉头紧锁,忽又舒展开来。
      "真真是好酒!"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云珠轻笑着,将案上另一只白瓷酒壶藏在花瓶后。
      水不醉人也经不起这么喝呀,倒是要让人家多跑几趟腿啰!

      她觉得口渴,也觉着冷飕飕的。还在江上么?她感觉眼前火光晃着头疼,还有人在不停说着听不清的话。她好似掉进了江里,江水不停往她嘴里灌。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只有她和远重。他俩漫步在成片成片的金色花田中,他依旧是身着初见的青衫,眉眼带笑,温润如玉;她披着淡紫的薄纱,飞晕入颊,灿烂如花。走着走着,他俩又到了院子里,蝉鸣阵阵,蛙声片片。他悬腕对着一池红莲绿荷细细描绘,她则在一旁替他打扇。画着画着,他们又来到当初柳堤的亭子里,亭外烟雨朦胧,亭内,她衾着帕子抹着泪。他背对着她,默然不语。
      "远重,我已经十九了,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大夫人日日礼佛,她不会阻拦我们的;二夫人虽常常对我冷言冷语,但我受得住...我想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可如果我只是个婢子,他们今后定然恨我!"
      "远重,我知你抱负过人,我知你并不想被儿女情长羁绊,我会安安心心留在庭院里,半步不出,也不会去管...去管你跟别的女人逢场作戏,如此可好?"
      那个青影一直不为所动,她忍不住走到他身后。
      "远重..."
      那个远重幽幽转过头,竟然是陈肖那张血迹模糊的脸冲她。
      "啊!"
      "醒了么?"
      云珠眼前是一张婆子的脸,还未来及看清她的眉目,一碗散着苦腥的黑汁就被递到床沿。
      "喏,快自己喝了,我去回禀傅大人。"
      云珠目送她出门,然后是上锁的声音。她吃力地坐起来,靠着软枕,望着右侧的药碗。她动了动手指,胳膊酸软无力,如何能端起碗呢。她还活着。她不知自己怎能生出这一丝庆幸来。她环顾着水红的帏幔,香软的锦被和井井有条的梳妆台,窗外的日光渐渐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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