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如奈何》黛西江

9、眼泪 到底还要有

　　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李静奈得了干眼症，每日里总会觉得眼睛酸胀干涩，时不时地就要滴两滴人工泪液润滑一下眼睛。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继续逼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屏幕。她还是觉得难受，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闭了一会儿，再次睁开，却吓了一大跳，原来Linda正双手交叉抱着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赶紧站起身来，低低叫了一声“Linda”。
　　Linda不假辞色，冷冷地看着她，“即时通讯上叫了你半天也没反应，跟我过来。”她看看电脑，果真Linda的头像一闪一闪，肯定是刚才自己闭目休息的时候错过了。
　　两人走到Linda的工位，Linda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李静奈，问道，“静奈，你最近都做了什么工作，跟我说一下。”
　　李静奈隐隐觉得前一阵子那封邮件把Linda也拉下水，让她很不爽，可能会被Linda找机会修理一下，所以得回答的小心谨慎一点。于是她大概说了说手头上的日常工作，便停了下来，看看Linda的意思。
　　Linda的表情仍旧冷冰冰的，甚至有点凶，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极为严肃。她不满地皱了一下眉，“除了这些基本的日常工作你就不做别的了吗？你每天就这么点工作量吗？你的上下游对账做到什么程度了？”
　　李静奈一听暗暗叫苦，上下游对账工作是她手上一块难以啃下的硬骨头。对于销售核算来说，主要做的是和下游客商对账，和上游厂商的对账工作则由负责采购核算的同事进行。但是这个对账不是简单地核对一下销售的金额和数量，按照Linda的要求，要把一整年的销售情况按照物料进行统计，一个物料一个excel，其中用不同sheet统计销售发/票的发/票号，销售批次、数量，获得返利的时间和金额，用于抵税的蓝字发/票的发/票号等等。而所谓的物料则是最细的分类，比如A厂商生产的B型号，其中的C内存的D颜色的产品，就是一个物料。CD公司的客商中，光一家可能就有上百种物料，可想而知，每一个物料都进行一次核对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工作量。
　　本来这个工作应该是开发设计一个这样的系统报表，从系统中直接导出需要的对账单。但是因为公司成立时间不长，系统建设没有跟上，暂时还无法开发这样的报表，Linda便要求从系统中导出原始数据，手工做对账单。李静奈曾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一个物料的对账单，做得她头晕眼花，深感这个坑太深，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便悄悄向做采购核算的同事探了探口风，听说他也是做了一点，觉得工作量太大，暂时搁置了，于是她也把这个大活扔在身后，先紧着老板着急的活干。
　　可是现在Linda问起了，她总不能说因为采购的同事没做，所以她也没做，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说自己只核对了一个物料的对账单，其它还没来得及干。
　　果然Linda立刻火冒三丈，眉头皱得更紧了，疾言厉色地说，“那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干呢？工作是什么时候布置给你的，你到现在竟然只做了一个物料，你的效率在哪里？这里不是大学，你作业迟交一会儿无所谓，这是工作，有时间截点的你明白吗？”
　　Linda声音很大，整个财务部一片安静，李静奈知道那些装模作样聚精会神工作的同事们，其实此刻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她觉得相当丢人，就好像小时候犯了错误，被老师拎到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一样，羞愤难当。她头脑已经一片空白，徒劳地盯着Linda不断开合的嘴巴，脑中却已经分析不出她说的究竟是什么。她不明白Linda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为什么不可以私下把她叫到一个会议室里批评，一定要让整个开间的人都看她出洋相，但她毫无办法，只能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默默承受。
　　Linda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就想拖吗？你想把这件事一直往后拖，拖到实在不能拖了，时间来不及了，等着领导紧急安排几个人帮你一块儿干。还是准备拖到系统建设好，等着直接从系统导报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可能！”
　　“今年12月31号一过，你就把你的对账单发给下游客商去核对，核对无误盖了对方公司的财务章再寄回来，你连对账单都做不出来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发？不要指望有人来帮你，我告诉你，没有！不用痴心妄想了！到时候干不完，你就一个人来公司，一个人来加班，一个人熬通宵，不会有任何人来帮你！”
　　李静奈听的胆战心惊，可是又觉得Linda似乎语气不对，好像不仅仅是在训她，而更像是自己内心的宣泄。她发誓，以Linda的音量，整个部门都听的清清楚楚，部门经理佟鹰也绝对听见了，但是他仍是老神在在地盯着电脑，对这边的事情毫不关心。佟鹰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可是当下的这一瞬间，她好像突然开窍想明白了，不管Linda的核算组发生什么事，只要没有到直接拉到佟鹰面前让他做主解决这一步，他就永远当作不知道。既然Linda不服从老板的指挥，那老板也不会主动向她倾斜资源，更不会主动管她的事，美名其曰给予自主权，实际上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李静奈明白Linda说的是对的，不会有人来帮她，佟鹰不会主动从外面的事务所找几个人，花钱来专门做这个事，也不可能批准系统开发的预算，Linda估计没办法找佟鹰要来资源。但是Linda还是会继续要求她干下去，因为这是佟鹰布置下来的工作，而且是一个跟他们组的责任密切相关的、无法推卸的工作，它深深关系着Linda的KPI考核。佟鹰虽然没办法给Linda“不合格”，但是可以一直让她差评，虽然升上了三级经理，却升不上岗位级别，目前Linda是三级经理中级别最低的。这才是李静奈最为恐惧的地方，她知道工作量很大一个人根本干不完，但也知道Linda不会放过她，既然Linda自己考核差评，她李静奈自然也无法幸免。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似乎怎样都逃脱不了考核差评的结局。
　　Linda目若寒冰，半晌没有开口，李静奈能感受到手心不断冒出冷汗，后背也开始微微打颤，她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安静了似乎一个世纪，Linda终于开口道：“你自己回去好好思考一下，工作前几年要对自己严格要求，不要大大咧咧、得过且过。我下一次问你工作的时候，不要再给我这样的答案。你自己也清楚，我们一季度一考核，不要你刚进来，绩效考核就被一起进公司的同事拉开差距。”Linda看看手表，“差不多到下班的时间了，你也先回工位吧。“
　　李静奈木偶一般回到工位，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一片冰冷。此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不断有人收拾东西，从她身边走过。她害怕别人看见她在流眼泪，连抽了几张纸巾蒙在脸上，想把眼泪擦干，可是双眼就像关不上的水闸，泪水根本止不住，迅速就把纸巾浸湿。她一时有点六神无主，惶惶然不知身处何处，每一个走过的同事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偷偷打量她，那些探寻的、好奇的目光犹如道道钢针扎在她身上，扎得她疼痛难当。她无力支撑下去，愤然起身一路狂奔至洗手间，猛地关上隔间的门，一屁股坐在垫圈上，泪如泉涌。她悲哀地发现，这小小的隔间竟然是这偌大公司里唯一一处可以给予她安全感的天地，她双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喉头却难免有轻微的呜咽泻出，眼泪一道道顺着指缝流下，滑进手心，滑落手臂。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体内竟然有这么多的水，先前的泪水渐渐蒸发，手背一片黏腻，又重新被又一波泪水覆盖。她理智上很清楚被老板批是人生难免的经历，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刚才窘迫的景象，她一个人在整个部门的面前被狠狠教训了一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想不通Linda真的跟她有如此深仇大怨，需要如此羞辱她吗？她第一次见识到了社会血腥残酷的一面，起码现在的她还无法习以为常，她想问，到底还要有多少次的痛彻心扉，多少次的崩溃大哭，才能练就一副过尽千帆、我自岿然不动的坚强心脏？
　　半个多小时后，李静奈终于推开隔间的门。洗手台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双眼通红，本来挺大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肿得只剩一条缝，傻站了半天才伸手接水龙头的冷水泼在眼睛上，想让眼睛消消肿。洗去眼泪的黏腻果真清爽很多，她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确认眼睛有没有消肿，却听见一阵抽水的声音，镜子中对面的隔间门被打开，财务部的Kelly走了出来。李静奈本能地不想见到本部门的同事，但此刻已然回避不了，只能对着镜中的Kelly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内心里却期盼Kelly赶紧洗了手离开。
　　但是Kelly非但没有走开，而是一脸关切地走到李静奈身边，问她，“你怎么哭了？看你眼睛肿的！”李静奈实在不想搭话，只是勉强笑笑。
　　Kelly却一把抓住李静奈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是因为被Linda批了吗？你啊，就是来的时间太短，脸皮太嫩，所以承受能力不够。之前Linda训Zoe的时候比训你厉害多了，你看现在，你Zoe姐姐还不是整天乐呵呵的？要是被老板批一顿就伤心成这样，那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Zoe也被Linda训过？”李静奈奇道。
　　“可不是嘛！”Kelly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最开始做你这个岗位的是一个白富美，温州人。当时Linda脾气比现在更急，因为工作上的事跟这位白富美姑娘发了几次火，人家白富美不愿受这份气，辞职回家当大小姐去了。然后就是Zoe接这个岗位。Zoe算得上很是经得起敲打，Linda教训了她几次，她都云淡风轻，该上班上班，该休闲休闲。Linda说她的，Zoe干自己的，当时Linda愣是拿她没办法，气得跑到佟总跟前坚决要换掉Zoe。所以今年你们这拨新人来了，Linda终于把Zoe挤到别的组去，要了你到这组嘛。”CD公司刚成立，Kelly就到财务部了，所以知道很多传闻秘辛。如此这般娓娓道来，听得李静奈一愣一愣的，内心却已经风起云涌，不是这么倒霉吧，偏偏是她好死不死栽在Linda手里。
　　Kelly帮李静奈理了一下耳边有些翘起的头发，慈眉善目、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听姐姐一句，哭过就算了，别放在心上。今后的工作之路长着呢，不要轻易灰心丧气。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明天起来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李静奈看着Kelly一脸的真诚，轻轻地点了点头。Kelly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洗手间。她重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像鱼泡，但已经没有刚才一脸的苦瓜相，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加油打气。人间自有真情在啊，Kelly的安慰真的让她平复很多。她内心真的很感激Kelly，在这个冷漠的职场，互相提防着明枪暗箭已经成为生存的本能，而有人却愿意在你受伤的时候送上些许熨帖的安慰。这就好比是半夜在宿舍饿得前胸贴后背，突然有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给你，价值不高，却是实打实的革命情谊，足以铭记心间。李静奈回想着刚才Kelly安慰的眼神，心里真的暖洋洋的，暗自决定，今后若是Kelly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