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如奈何》黛西江

8、斗争 她曾经十分

　　CM集团因为是央企，所以总要在管理费用上拼命省钱，以显示出一种我绝不乱花国家钱的姿态。所以CD公司的办公楼是一片完全打通的大开间，只有几位公司老总有自己的专属办公室，部门经理可以享受把办公桌靠着玻璃幕墙放置的待遇，拥有高处不胜寒的视野，用一组接待访客的小茶几与普通员工隔开一段距离。而像Linda这样的三级经理只能和普通员工一样，挤在一个个毫无差别的格子间中埋头工作。
　　几个月工作下来，说实话，李静奈觉得和Linda打交道并不容易。Linda本身工作能力很强这点毋庸置疑，但财务部的经理佟鹰不喜欢Linda，这点大家也心知肚明，就连进公司没多长时间的李静奈都看出来了。
　　财务部的经理佟鹰在级别上算二级经理，在他手底下还有三个三级经理，每人负责一个小组。除了Linda之外，另外两个三级经理，一个是季鹏，大家都叫他老季，负责预算和数据分析，是从CM集团总部调过来的，一毕业就进入CM集团总部工作，堪称根正苗红、血统纯正。因为在集团时间长，摸得清公司领导的想法和发展思路，干出来的活稳妥漂亮暗合领导心意，又是和佟鹰每天下班后一起打球的球友，所以甚得领导欢心。听说佟鹰曾经私下里夸老季，说他指哪儿打哪儿。还有一个是周芳，负责公司的资金管理。周芳和佟鹰是CM集团北京公司的老同事，两人认识十几年，一起报名加入集团新成立的CD公司，有着不一般的革命情谊，周芳堪称是佟鹰最信任的人，说一不二的左膀右臂。因此公司每天的资金存量有多少，在不同银行户头上的资金的调拨，资金链能否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转，是否需要向集团贷款等等关系公司生死存亡的重大资金管理事项，佟鹰只放心交给周芳。
　　相比这两位，Linda的处境则稍显尴尬，她刚毕业的时候在家乡的一个小县城干了两年公务员，觉得实在太过无聊荒废生命，便不顾家人劝阻，毅然离职，只身前往北京寻找机会。接连在两家民营企业做财务，一步一步成长起来。可是民营企业的管理始终不够规范，公司的发展前景也变数太大，为了更好的职业发展她一直在寻求突破。所以当看到CM集团新成立的专业化公司CD公司在招聘员工，她毫不犹豫地投了简历，她太想获得一个正经八百的大国企员工身份了，CM集团的光环足够吸引她。
　　就在李静奈进公司前，Linda才刚刚内部竞聘上三级经理的岗位。佟鹰心里其实有些不大情愿，但是年初出上一年财务报表时，原本负责报表的同事突发急性阑尾炎，紧急进行手术，可是原本她负责的全公司的合并报表没有人出。财务部人手紧缺，大家都忙得分身乏术，正当焦头烂额之际，Linda一个人挺身而出，熬了一周没回家，每天睡眠不到6小时，晚上就去员工简易浴室冲个澡，困了就在折叠床上眯一下，楞是一个人做完了整个公司的合并报表，堪称临危受命、劳苦功高。今年的内部竞聘是人力资源部按照内部制度组织的全公司的统一竞聘，而报名财务部三级经理的另外两个候选人资历实在太浅，业务能力根本没法和Linda竞争，所以佟鹰虽然百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提拔Linda做三级经理，负责基础的采购核算和销售核算、以及税务等工作。
　　可以说Linda干得兢兢业业，但是佟鹰还是没办法喜欢她，因为Linda总是带着一种精通财务的自我优越感。佟鹰召开部门会议，安排全部门分工时，Linda会跳出来说给自己小组安排的工作不合理，超出了自己职责权限；交待Linda做一笔账务处理，Linda说这有违企业会计准则的精神，就是不肯调。Linda说的没错，当然应该遵守企业会计准则，但是每个企业都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灵活处理，尤其在一些人为估算的暂估、计提项目上，说的有迷惑性一点，这叫盈余管理。佟鹰站在公司整体的角度进行一些调整是可以理解的，也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最后公司对外公布的审计报告上除了有总会计师的签名外，还要签上财务负责人佟鹰的大名的。所以对于佟鹰的安排，绝大多数的员工都选择信任并服从，因此Linda这颗蒸不烂、煮不透、也指挥不动的铜豌豆便显得格外扎眼。
　　但Linda有叫板的底气，一来是她曾经立下汗马功劳，随便动她会打击普通员工的积极性，二则她是有编制的正式员工，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央企其实还是铁饭碗，不裁人的。虽然公司的员工考核管理办法上规定，连续两年考核为“不合格”便可辞退该员工，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没有领导敢轻易给员工打“不合格”。因为对于“不合格”的员工，领导是要专门写一份报告解释一下“不合格”的原因的，这也是对员工的一种保护。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也是为什么央企的正式员工编制很少，却同时雇佣一大帮劳务派遣员工的原因。因此，Linda凭着自己这个正式员工的身份便可以有恃无恐，哪怕CD公司倒闭了，身为CM集团的正式员工，CM集团都必须为她在集团内的公司再安置一个岗位。所以佟鹰最多能给Linda考核成绩低一点，让她奖金少拿一点，除此之外，还真拿她无可奈何。
　　上头两位老板彼此不对付，可就苦了李静奈这个小兵，经常夹在中间，像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佟鹰指挥不动Linda，便绕过她，直接指挥李静奈。李静奈刚进公司时间不长，一开始自然不清楚老板们的弯弯绕，认为佟鹰是整个财务部的经理，自然凡事都听他的，便照着佟鹰的指示在系统里调了一笔账。结果这事被Linda知道后，把李静奈叫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责问她这种没有附件支持的调整为什么不事先跟她讲，就直接在系统里调了。李静奈很纳闷，说这是佟总让她调的。Linda内心火冒三丈，十分恼火佟鹰绕过她，直接指挥她的下属，面上却勉强维持平静，很严厉地告诉李静奈，她进系统调的账，系统里就只会记录她的名字，日后万一查起来，她便是负责的人。她问李静奈，觉得自己能负得起这个责吗？
　　这下可把李静奈吓个半死，她就一个替公司卖命的小兵啊，她怎么负责啊？Linda的工位就在经理办公区小茶几的背后，是离经理办公桌最近的工位，所以Linda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佟鹰那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李静奈这边被Linda骂得摸不着头脑，抬眼想寻求佟鹰的支持，妙的是佟鹰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似乎完全不知道Linda这里的事情。Linda看李静奈偷偷瞄佟鹰，便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赶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内心很是郁闷自己的无辜躺枪。Linda最后语重心长地警告她，以后不要谁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要学会自己独立思考，免得日后白白替别人背了黑锅。
　　从此之后，李静奈也学乖了，做事之前总是在脑子里先转上一圈。佟鹰再吩咐她做事，她总是点头应着。然后等一个佟鹰不在的时候跟Linda汇报一下，说佟总让她干个活，她不会直接问这个事能不能办，因为这样显得不听佟鹰大老板的话，而是说对这个事自己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问问Linda这个解决办法是否可行。然后李静奈就等着，什么时候这两位老板掐完了架有一个一致的结论了，她再去干这个事。
　　Linda当然能看出来李静奈这点小心思。她对佟鹰的一些做法很是不以为然，但是也明白不能次次都跟他顶撞。既然佟鹰绕过她去找她的下属，那么有些她不想管不愿沾边的麻烦事情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李静奈再跟她汇报的时候，她就淡淡地说，既然佟总是直接找的李静奈，那就让她自己看情况解决，直接去跟佟总汇报，让李静奈碰了好大一个软钉子。
　　可是李静奈被Linda当初那句“你负得了责吗？”吓得心有余悸，Linda不想管的麻烦事，她一个人就更担不了责啦。抓耳挠腮了一个晚上，她终于憋出了一封邮件写给佟鹰。邮件里写明自己的处理办法，并说明她已向Linda作了汇报，Linda建议她直接向佟总报告，因此她才写了这封邮件，恳请领导回复是否可以照此处理，若未收到回复，从审慎角度考虑，暂不进行任何处理。同时邮件也抄送Linda，确保Linda也知道这件事。邮件是有据可查的内部流转文件，说的好听点这叫保留工作痕迹，说的难听点这叫撇清责任，万一日后被审计问起来，她可以把邮件拿出来作证据，她的行为是向领导汇报之后得到允许的，谁都脱不了干系。李静奈曾经十分厌恶国企里这种互相踢皮球、互相推卸责任的行为，没想到这才过去多少时日，她自己也干起来这一套。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自嘲一句“都是给环境逼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