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如奈何》黛西江

4、倾诉 从着装到言

　　跟薛岩见面后，照例又是心情低谷，通常没个三五天的缓不过来。总要自怨自艾一番，感慨自己情路坎坷一番，偷偷埋怨薛岩看不到自己的好一番，上演了全套内心戏码似乎才可以振作精神，重新好好打拼生活。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失恋假、郁闷假、大姨妈假，不然李静奈肯定是要休一天来整理一下情绪的。可是想到第二天上班还有一堆活没干的惨状，看看时间才是下午，她还是悻悻然卸了妆，粗暴地扎个马尾，换上运动服去加班了，那风尘仆仆的即视感跟她之前出门时的光鲜亮丽完全判若两人。对此李静奈超级不以为然，按照她的观点，这才是加班的标准打扮，舒服就好，而且最好怎么丑怎么来，不然怎么能体现加班的惨无人道呢？
　　CD公司采用的是总分结构，意思是总部和分公司都是独立核算的。总部卖给分公司的产品，总部作为销售出库，分公司作为采购入库，一家人明算账。为了操作上方便可行，待产品运抵分公司仓库后，分公司做产品入库的时候，系统会同时做出库和入库的操作，这时才能确认销售完成。也只有对这些已经完成分公司采购入库的产品，总部才能开出增值税销项□□。
　　而分公司总是习惯在月末的时候才开始大量进行入库确认，这就导致月底的开票和维护□□的压力很大。夜渐渐变深，整个公司寂静无声，只有李静奈不停的鼠标“咔哒咔哒”，和Zoe桌上的观赏鱼供氧机的气泡“咕噜咕噜”。晚上似乎起风了，大楼外呼呼的声音吹的人心里发紧。李静奈着实焦虑起来，内心不停吐槽分公司每个月之前不干活，都等到最后一周集中处理的恶劣工作习惯。其实她还真冤枉分公司了，因为分公司人手有限，前大半个月还要上报月报和各种分析材料，真的到下半月才有时间处理系统单据。当然李静奈后来才慢慢了解到分公司的苦衷。
　　但是当时，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有点沮丧。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CD公司的加班风格很是奇妙，如果不加班，那么会被认为不够上进，可是如果经常加班，又会被认为能力不够。李静奈至少目前还拿捏不准这个加班的分寸，所以她偷偷观察工作日时同事大概都什么时候下班，她会等到至少Linda走之后才走，但她也绝对不会最后走。只有周末没人的时候，她才能随心所欲地决定加班到什么时候。
　　她无精打采地等着电梯，门打开后，打着哈欠走进电梯，顺手摁了关电梯的按钮。就在两扇电梯门快要合上的瞬间，一只手却突然插入只有一个拳头的缝隙。李静奈看着那只似乎凭空多出来的手，觉得异常惊悚，打了一半的哈欠生生停住，嘴张的巨大无比已然无法合上，什么僵尸入侵、吸血者归来、狼人变身一时间走马灯般在她脑中不断闪过。她脑中的小电影还没播完，电梯门已经缓缓打开，一个笔直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李静奈大张的嘴彻底合不上，她不雅地盯住来人，上次被他忽悠晕的阴影还挥之不去，内心深深觉得眼前这情景绝对比恐怖片还惊悚啊。
　　“炜、炜凡总…”
　　肖炜凡撇了一眼，看到还有个人，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电梯门重新关上，两扇门锃光瓦亮像面镜子，清晰地照出站在身后的李静奈，肖炜凡本来眯虚的眼睛陡然睁大，扬了扬眉毛，“着装很有特色。”
　　顺着肖炜凡的视线，李静奈看见镜面中的自己，穿着宽大松垮的运动服，上衣还特别长，甚至盖过了屁股，戴着遮住半边脸的粗框眼镜，厚厚的酒瓶底似乎连鼻梁也负担不了，让人很想上前替她扶一把眼镜，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刘海上还粘着一块可疑的头发贴。反观肖炜凡，虽然周末没有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但是棉质T恤和牛仔裤的搭配仍旧整齐妥帖。平日梳上去的显得精英范的头发被清爽地放下来，堪堪遮住额头，让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亲切了不少。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下，李静奈也觉得自己的加班标准着装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悄悄地摘下头上的头发帖，默默的往角落缩了缩，又缩了缩。
　　“叮”电梯到达一层，门打开。李静奈跟在肖炜凡后面出了电梯，心里大舒一口气，终于得救了！
　　“炜凡总再见。”李静奈如离弦之箭，撒腿就跑，只想尽快逃离现场。
　　“站住。”身后响起肖炜凡不高不低的声音。
　　李静奈像卡了电的机器，一节一节地转过身来，很是惶恐，不知道肖炜凡打的什么算盘。
　　肖炜凡走向她，淡淡地问：“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
　　李静奈点点头。
　　肖炜凡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不觉得不安全？”
　　李静奈摇摇头。
　　肖炜凡揉了揉鼻根，像是在按捺某种情绪：“没听过劫财劫色？”
　　“当然不会啦！”李静奈生龙活虎地比划起来，“劫财嘛，我这么穷，劫的人没准都比我有钱；劫色嘛，额，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有有着清晰的认识的，不会过度沉溺于美图秀秀中的自己而不能自拔的。”
　　“行了行了，打住，”肖炜凡有些无奈地扶额，“跟我过来。”
　　李静奈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想偷偷溜走，但还是没有这个胆子，乖乖跟着肖炜凡来到停车场，他指着一辆车，“上车。”
　　李静奈以为他要送自己回家，连忙摆手，“炜凡总不用客气，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公交地铁什么的都很方便。”
　　“我说上车。”肖炜凡言简意赅。
　　李静奈只得乖乖闭嘴，一步步挪上副驾驶的位子。
　　肖炜凡随后也从另一边上了车，手握上方向盘，然后看了她一眼，“安全带。”
　　李静奈赶紧摸索着把安全带系上，内心已如涛涛江河奔流不息，炜凡总你是从多说一个字会死星来的么？
　　即使喧嚣如帝都，白日的车水马龙到了夜晚也会渐渐沉淀，迎来属于自己的安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肖炜凡本就惜字如金，而李静奈却是被大Boss的冰山寒气冻得不敢放肆。
　　李静奈抬眼偷偷打量身旁的肖炜凡，侧脸的轮廓很深邃，鼻梁很挺，嘴唇有些薄，牵出瘦削的下巴。细瘦的脖颈可以隐约看到上面静脉的纹理，即使坐在车上，脊背仍旧挺的很直。街旁的路灯映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影，让身旁真实的人平添出神秘的气息。
　　“看够了没有？”一直目视前方、默默开车的肖炜凡突然开口。
　　“嘿嘿，嘿嘿~”李静奈被抓了包，讪讪地僵笑，吐了吐舌头，然后坐直了身子。
　　车子左拐右拐，李静奈看着并不是自己回家的路，觉得实在是蹊跷诡异，冒着被活活冻死的危险，勇敢地问了一句。
　　“炜凡总，这是去哪里啊？”声音小如蚊蚋。
　　肖炜凡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拐进一个胡同，一脚刹车，停在了一个小馆子门口。
　　这看起来是一个日式的饭馆，门面很小，门牌上书写“四叶”两个字，苍劲有力。两扇门只开了一半，流露出正在营业的意味，如果是偶尔路过的人估计都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家餐馆。走进去，里面的空间也并不大，只有几张桌子稀稀落落地摆放着，但是非常干净整洁，灯光也柔和暖人。因为时间已经很晚，就只有角落里有一对耳鬓厮磨的情侣，老板则端坐在吧台里专心致志地玩手机，连客人进来都不见抬头。
　　肖炜凡随便找了张桌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看李静奈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瞪了她一眼，李静奈赶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乖乖坐好。
　　“想吃什么？”他问。
　　“额…”菜单在哪里？对着空气点吗？
　　“算了，问也白问。”肖炜凡直接忽略她。
　　连菜单都没有让人怎么点嘛！李静奈内心愤愤！
　　肖炜凡直接对着吧台对老板扬了扬手，大声道，“老袁，两份鳗鱼饭。”老板的视线终于从手机上移开，从吧台伸出半个脑袋，伸手比了个OK的姿势。
　　李静奈看着肖炜凡的熟悉程度，心里有一些困惑，嘴里不小心就直接问了出来，“炜凡总，您对这儿很熟吗？”
　　话刚问出口，她就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又随便说话不听大脑指挥了，肖炜凡能回答就出鬼了。
　　可是今天似乎肖炜凡心情不错，他替李静奈倒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子抿了一口，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品味这茶香，然后慢慢睁开，看着她说道，“老袁是老朋友了，也是我很尊敬的前辈。他这里比较安静，加班很晚的话，我喜欢到这里吃顿饭。你也没吃饭呢吧？”
　　李静奈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也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股茶香在鼻间若隐若现，入口略涩，细啜无味，回味为甘，一口茶竟有这般丰富的体验，大大出乎平时只专注于可乐和百事的她的意料。第一次这样细细感受一杯茶，竟然发现这茶并不像她从前所想象的那般枯燥迂腐，反而透出清新的透亮。
　　不多时，老袁便把两份鳗鱼饭端上摆盘，转身继续回吧台坐着玩手机。
　　李静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品尝起来。鳗鱼烤的微微渗出油来，表皮微焦，酱汁香甜浓厚，细细品尝还有些许酸味，但并未喧宾夺主，米饭则颗粒分明，软糯可口。她再也顾不上装纤纤淑女，而是爽快地大快朵颐。
　　李静奈觉得今天碰到炜凡总真是赚到了，能够吃到这么好吃的鳗鱼饭，幸福感爆棚！肖炜凡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没人跟你抢。”
　　她头也没抬地回道，“谁敢跟我抢，格杀勿论！”
　　肖炜凡：“……”
　　一份饭瞬间精光干净，李静奈摸摸有些隆起的小腹，心满意足。
　　吃饱喝足人便开始有些慵懒，有时候她都能生生感觉到本该流向大脑的血改变方向往胃部奔流而去，而大脑的转速则不断地下降下降。这是她的危险时刻，因为脑供血不足，大脑的控制力显著减弱，她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什么不合时宜的行动和言语趁这个时刻破笼而出。
　　酒足饭饱后，肖炜凡的脸部线条也明显松懈了下来，餐馆里暖暖灯光，似乎也一起流进了他的眼里。
　　“怎么这么晚才回去？”他问。
　　“已经月底了，总是好多事的。”财务上事情琐碎，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她试图梳理一下思绪：“而且好多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毕竟我还只是个刚进公司的小朋友。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似乎都很忙，没有人教你，没有人告诉你正确的做法是什么。连问人都不知道找谁问，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我都根本提不出问题。总觉得像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顶上去，这一步对不对不得而知，下一步怎么做一片迷茫。”
　　肖炜凡没有立即接话，眼神却变得冷峻了许多，似乎一瞬间又恢复了工作的严肃。
　　李静奈开始暗暗后悔，果真脑供血不足又没管住嘴，说话唐突了，竟然跟不同部门的上司抱怨起工作来了。她有些尴尬，拿起杯子喝水想掩饰一下此刻的无措，却不想喝的太猛被呛住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半天都没有停下来。
　　她还在不断轻拍自己的胸口，想平息这来势汹汹的咳嗽，耳边却突然传来肖炜凡的低语。
　　“其实我也一样。”
　　李静奈猛地抬头看向他，因为过度惊讶，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咳嗽突然止住了，但是却紧接着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噎”，打了一个超级大声的嗝。
　　她瞬间满脸涨红，羞臊不已，恨不得立刻飞奔出餐馆，逃离这惨烈的现场。
　　肖炜凡却被她逗乐了，抿着嘴想忍住笑，忍了几次嘴角还是扬了起来。
　　李静奈恼羞成怒，大声道，“炜凡总，你觉得我很好笑吗？你要真这么觉得不用硬是忍住！”
　　肖炜凡立刻毫不客气地哈哈笑起来。
　　李静奈一脸阴沉地看他狂笑不已。
　　笑完了，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别生气啦，走吧。你家住哪儿？送你回去。”眼睛亮晶晶的，那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到车上，李静奈还是闷闷的，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从着装到言行，都将最丢人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炜凡总面前。毕竟她还是个女孩子，总是希望能给别人留下些许美好的印象，这下可好，肖炜凡肯定认为她就是个小白痴。她有些哀怨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窗外不断被超过的行人和树木，闭口不语。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得似乎有些尴尬，肖炜凡打开了音响，渐渐地响起不知名歌手的哼唱，低吟舒缓，如流水般渐渐抚慰了她有些焦躁沮丧的心绪。
　　过了许久，耳边突然响起肖炜凡的声音，。
　　“其实好多事情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我也是硬着头皮在做。”
　　李静奈猛的转头看向他，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炜凡总。” 她喃喃开口
　　“别那么吃惊，” 郑伟凡循循善诱，“你说没有人告诉你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做法。所以大家都在探索、尝试，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的老板Linda，包括公司所有的同事,甚至包括公司的总裁。”
　　“为什么我们作为一家新成立没几年的公司，却能横扫竞争对手？因为我们背靠实力强大的母公司，作为知名央企CM集团成立的第一家专业化公司，有CM集团的信誉为我们背书，所以供应链上下游对我们的资金链很有信心，对我们的销量有信心。为什么同类型的公司现在很难和我们竞争，因为CM集团下的每个省的子公司之前采购的是他们的产品，而我们公司成立后，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供应商都换成我们。因为这个切蛋糕的人是自己的爹，所以我们才吃的多。但其实我们对这个行业的特点，竞争对手的成功做法，今后的发展方向，我们都不够了解。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爹，我们还能吃到那么多蛋糕吗？”
　　肖炜凡仍旧专注地看着前方，两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仿佛口中说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夜色渐深的缘故，平日里黑白分明目光凌厉的眼眸此刻却深沉润泽了起来，让人看不清眼神的情绪。一谈工作便十分冷峻的脸部线条也慢慢柔和了起来，仿佛夜的使者，终于卸下了白日的伪装，露出孤独温柔的真实表情。
　　“我也每天都遇到新的情况，每个省的情况千差万别，即使我已经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会每天都问自己，该怎么办？这样做对吗？说真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我犹豫不决、踟蹰不前才是最大的错误，因此我也只能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或许实践后发现是错的，那就修改；或许很幸运发现是对的，那就坚持。”
　　“所以，静奈，”肖炜凡轻轻转过头，看向李静奈。
　　“无论如何，请你坚持下去。”
　　这一方天地似乎与尘世彻底隔绝开来，没有鼓噪的鸣笛，没有奔驰的喧嚣，肖炜凡深沉如水的目光将这小小的空间一点点的淹没。李静奈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忘记了思考，此刻，只有凝视的双眸，只有低吟的浅唱，只有彼此的呼吸。
　　李静奈甚至没意识到什么时候车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她家楼下，在肖炜凡提醒“到了”，才略略回过神来，稀里糊涂如梦游一般下了车，往住的地方走去。
　　“小奈，”肖炜凡在身后轻轻叫住她。
　　她楞楞地回头。
　　“以后别这么晚。”
　　随后便疾驰而去，干净利落。留下李静奈一人仍旧呆呆地站在原地，面色极为平静，内心却狂野地卷起十级台风。
　　“小奈！！！”这是炜凡总发明的新称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