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如奈何》黛西江

3、暗恋 每个小女生

　　每个小女生年少的时候都有一段朦胧而美好的暗恋，或者是高大英俊的前辈学长，或者是温柔阳光的邻家小哥，再不济也是喜欢你就捉弄你的调皮同学。李静奈的独特品味从小就可见一斑。因为彼时的薛岩胖乎乎的，偏偏说话做事又讲究，加上爱干净的洁癖性格使得班里男生直接把他划归为妇女之友。女生之间偷偷讨论喜欢谁的时候，薛岩从来不在讨论之列，薛岩是同胞啊好吧。偏偏李静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总觉得薛岩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特别招人，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陷进去了。
　　随着年岁的流逝，高大英俊的前辈学长可能只在记忆里留下一个身影，温柔阳光的邻家小哥可能带着女朋友出现请你去喝喜酒，而捉弄你的调皮同学可能正在考虑情人节那天送什么礼物讨你欢心。而李静奈则通过坐同一辆校车、问作业题、下课没话找话聊天等等被李鼎元嘲笑不已的手段，终于成功接近了薛岩。
　　然后成为了他的死党。
　　这个剧情走向是不是不太对啊？没错，这就是她走歪了的人生。怀揣一颗少女心，想尽办法希望获得的爱情，不管能不能得到，终归也给个交代啊，这莫名其妙变成了友情是怎么回事？
　　友情是爱情的坚实基础嘛，她这么自我安慰道。而且他们都去帝都念大学，机会还是有的。
　　升上大学之后，薛岩同学“男大十八变”，成功瘦身瘦脸，还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儒雅翩翩，成功忽悠着小学妹前赴后继地花痴。
　　她是他最好的女生朋友。
　　他们一起去游乐园，彼此互相鼓劲坐上跳楼机，一阵疯狂而刺激的尖叫后，她呕吐不止，他脚步浮虚。他们一起逛街，她嘻嘻哈哈地告诉他宿舍同学的糗事，他则神神秘秘地告诉她从前班里的谁和谁在偷偷谈恋爱，最后在清凉的刨冰店里订下彼此都要保守秘密的约定。他们一起去参观巧克力工厂主题展览，共同品尝口味各异的巧克力，共同惊叹于造型逼真的巧克力玩偶、油画、汽车模型，当两人在一棵由巧克力球拼接而成的巨大圣诞树下合照时，她尝试着把脑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而他也不动声色地默许了。
　　她心里窃喜，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啊！青春的表白总是冲动而莽撞的，好像未长成的小鹿，无所顾忌地炫耀展示自己美丽的角，却忘了这美丽也脆弱易折，有多光彩就有多疼痛，鲜血淋漓，撕心裂肺。
　　李静奈仔细思索了之前和薛岩的相处点滴，也终于搞清了他的交友逻辑。不主动不拒绝，暧昧行为随处有，永葆一颗赤子心，只要没有跟你明白表示，那就是对你完全没有想法，不管和你怎样亲近，也永远把你放在好朋友的位置上。结论就是，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想多了。
　　末了，他还贴心地表示，静奈，你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对的人！
　　她的羞愤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既幻想有时光机回到过去扇醒自己别做这等蠢事，又恨不得往他的胸口捶一拳解解气。
　　她几乎就要决定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可是，她舍不得。
　　哪怕是普通朋友也好，她已经不敢有更多的奢望，能够知道他的近况，能够偶尔见到他，都是值得幸福的事情。
　　他也很善解人意地再也没有提起过去的尴尬，他们仍然一起吃饭、聊天、逛街，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就那么再自然不过地以过去一样的方式相处，她仍然是他最好的女生朋友。
　　然而她却深深知道，他们只能就到这一步。当他垂着手漫无目的地瞎逛时，她要小心不要再碰到他的小指；当他吃饭时对着她展露笑颜时，她要小心避开视线的交汇；他们互不过问彼此的感情，这是他们保持友谊的底线。
　　在旁边看着虽然辛苦，但总也好过再不相见吧，李静奈无奈地想。
　　所以第二天，李静奈还是起了个大早，开始洗头发敷面膜。
　　如果一个女生不愿意在出门前洗个头，那说明她还没有那么在乎你，这绝对是至理名言，所以李静奈在折腾了2个小时之后才终于出了门。
　　这个城市的地铁是出了名的拥挤成灾，左一圈右一圈密密麻麻的进站人群总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瞬间昏厥。李静奈跌跌撞撞终于挤下了车，拿出包里的小镜子照照，出门前精心梳好的头发已经乱七八糟。对着镜子想拿手理一理，却不想越理越乱。算了，反正不管怎么精心打扮他都不会注意到的，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走出地铁。
　　出了地铁口就看到薛岩温润的背影。薛岩和一般男生有点不一样，说话时总是很温柔，对谁都很和气，从没跟人吵过架。李静奈心里一直默默觉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形容的就是他这样的男子。所以每次薛岩出现，她心里都会为他自动打上柔光，以至于一个背影都能被她看出温润的效果来。
　　薛岩转过身来，冲着李静奈咪咪眼，阳光十足地招了招手，顺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里都是温暖的笑意。学院风的格子衬衫很是契合他的书卷气，剪裁合身的牛仔裤包裹着修长挺拔的双腿，他的出场从来都是简洁干净的代名词。
　　李静奈又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动，那是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呼吸道都微微发抖，要赶紧咬紧牙根慢慢将气一点一点吐出去。她用手卡在自己的脖颈，假装为雾霾所苦，咳嗽了两声，实际上却是在摁住自己跳的频率明显有些过快的心，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并不容易，但一遍遍的实践后，她早已驾轻就熟，平复好心情后，淡淡地冲薛岩笑笑：“哈罗，好久不见。”
　　餐厅是薛岩选的，菜品口味清淡，环境很是特别雅致。餐厅没有装上亮瞎眼的顶灯，而是在每张餐桌的上方挂着一个纸糊的球形灯饰，鹅黄的灯光洋洋洒洒地照着餐桌，本来平淡无奇的人，在这般朦胧光线的沐浴下，也带了诗意的光圈。
　　薛岩微微笑着，一边听着李静奈的说话频频点头，时不时补充两句，一边耐心地翻着菜单，点的都是李静奈爱吃的菜。点完了，扶了一下眼镜，转手把菜单递给她，“看看你还有什么爱吃的没点到的，自己再添上吧。”
　　他戴的是最最普通的黑框眼镜，或许是因为眼睛很大，又或许是长久的医学熏陶，一副普通的眼镜却被他戴出些许禁欲又让人想要靠近的感觉。
　　李静奈脸上一热，菜单一合，看都不看一眼就递还给他，“你点餐我大大放心！”
　　薛岩笑笑，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不动声色地转着眼前的茶杯，随意地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默默地坐着，想着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脑子里来回往复转了几个念头，又都被自己否定了，心里不禁嘲笑自己，果真自己就是容易想太多，明明一句普通的问候也要被自己过度解读。
　　她笑笑，“刚工作，还算顺利。”
　　在李鼎元面前，她可以张牙舞爪、尽情宣泄，但是在薛岩面前，她却要恬淡温婉，浅笑如兮，这就是所谓在乎。
　　他也笑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的。”
　　李静奈自己都觉得他们两个人这番对话实在是太假了。其实她也会想，既然决定只做他的好朋友，为什么自己不能以平常心交往呢？就比如在聊天的时候，形容内心情感、形容具体过程，才显示出想要交流的欲望，才能让对话深入。而那句总结性的“顺利”总会有些终结话题的意思，因此，换得一句他的万能结语“相信你、没问题”也是自找。但是她真的不敢说的更多，她怕无意会泄露自己努力隐藏的心情，那是藏在内心秘密花园里的罂粟，对自己来说，是绚烂美丽珍爱万分，对薛岩来说，却是罪恶毒药避之不及。
　　但是和薛岩见面的机会毕竟有限，她也不想这样不尴不尬地浪费时间，便谈了些最近热播的剧集和其他同学的近况。和自己无关的话题是最容易热络气氛也最安全的话题，一顿饭总算在平和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下去。
　　李静奈差不多有点饱了，看着桌上的奶香豌豆泥、芝心紫薯饼、芒果捞，无奈地摇头道，“你不会想说这些都是为我点的吧？”
　　薛岩还装无辜，两眼张的很大，显得眸子又黑又圆，很认真地点头：“是的啊！”
　　她一副得了吧的表情，把几个甜点的盘子都推到他面前，“可是我好像都怎么碰，就被某人扫荡了吧，就这还是为我点的？”
　　薛岩终于吃吃地笑起来， “这家的甜点真的不错，你刚才不是也夸说味道很好嘛！”
　　“因为我夸味道很好，所以你就替我都吃了？”
　　薛岩终于稍稍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你要是还想吃，那我们再点嘛。”说着又拿起菜单指着甜品那一页道，“菜单上还有好几种别的甜点还没尝过呢，也可以一起试试啊。”
　　李静奈笑呵呵地摆摆手，“不用不用，真的吃不下了。不过你还是这么爱吃甜啊，也太不man了，难怪以前老被班里男生笑话。咱们一块儿吃饭也罢了，反正我也知道你就是爱吃甜食，要是和别的女生一起吃饭的话，小心别人嫌弃你哦。”
　　话一出口，她就惊觉自己说的过了，可是又想不出补救的话，只好暗自低下了头，再不言语。
　　薛岩也神色一变，没有做声，接着旋转眼前的茶杯，一圈又一圈，终于默默地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单身吗？”
　　这样的问题，是两人都尽量避免的雷区，李静奈的心重重跌落了下来，“嗯啊。”
　　薛岩抬眼看了看李静奈，欲言又止，“静奈，我们不…”。
　　“不是因为你。”李静奈忙抬手止住了薛岩的话，相似的话语她已经听过，她不想再丢脸一次。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还没有遇上合适的而已。”可是另一半的句子冲到嘴边打了个滚，又被她吞了下去，“可是，我还能遇上合适的人吗？”
　　“你呢？最近怎样？”她把难题抛还给他。
　　薛岩的笑很不自然，他看向李静奈，目光却穿透了她，望向某一个存在或不存在的远方，眼神中的凄凉让他的温暖笑容苍白无力，他努力抿起了唇想做出一个笑脸，却最终没有成功。
　　“我还能怎么样？还是老样子呗。”
　　老样子，这不是那个享受春暖花开、岁月静好的老样子，而是陷入深渊谷底、无法自拔的老样子，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他和她都一样，无力走出过去。
　　她忽然无法忍受他脸上那与他的阳光自信十分不符的无奈和沮丧，他偶尔的脆弱无助让人心疼的害怕，她很想伸出手去，轻轻抚平他皱紧的眉心。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她只能勉强自己故作欢颜，绞尽脑汁搜罗话题带他离开这样感伤的情绪。
　　“医院里那么多小护士，都是水嫩嫩的90后，你也太不会把握资源了吧。”
　　“别扯了，到我们科室的都是阿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上哪儿去把握资源去啊。”
　　“嘿嘿，那只能说明你的魔爪伸的不够远，还要再接再厉。”
　　“不要侮辱我神圣的职业，请注意我是专业的！“
　　其实李静奈知道，他曾经在他喜欢的学姐楼下守了整整一夜，可是学姐仍然选择了远方。从此他的阳光便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他便成了这样一副死水微澜的老样子。她还可以继续做他的朋友，可以看到他，可是他呢？
　　似乎这就是爱情的怪圈，我们总是在收到别人真心的同时，却送出了自己的真心，两颗心碰到一起是何其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