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这会儿,张亚平站在教室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早就被揉得稀烂的数学书,他把那本书卷成一个圆筒,操着浓重而浑厚的湖北普通话冲着教室里喊道:“快点嘞,同学们快点嘞,换好衣服,拿好道具,快点到操场上集合站好队列嘞,按照预定的队形,动作都快点嘞”。

      张亚平边说边跳,他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教室里来回来去地乱窜。此刻,操场上高音喇叭里的叫喊声让他心烦意燥,心烦意燥的情绪全都写在了他的脸上,他一边踱步一边拿着手里的书冲着大家挥舞,嘴中默默念道:“快点嘞,快点嘞,大家快点嘞”。

      突然,张亚平在孙刚的座位前停住了脚步,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几个空空如也的座位,用手里的书敲起了桌子,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咣咣声。他冲着孙刚厉声问道:“胡子平呢?严晓呢?崔欣波呢?干什么嘞,总是这样嘞,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怎么回事嘞”。

      孙刚翻着眼皮,静悄悄地看着张亚平怒目圆睁的眼睛和不停抽动的嘴唇,吞吞吐吐地回答:“去洗头了”。

      “洗头?洗什么头?搞什么嘞?”,张亚平一脸茫然,他用手指着教室的门口,大声喝令孙刚:“快去把他们找来,现在就去嘞”。

      孙刚被张亚平的叱喝吓了一跳,但他的屁股还没离开座位,胡子平就迎着张亚平的吼叫声进了教室,他哭丧着脸对张亚平说道:“张老师,我们去洗头了”。胡子平的后面跟着严晓,崔欣波,陈正正还有姜晨,几个人齐刷刷地站在教室的门口,排成了一排,就像是晒在墙头的腊肉干,整齐划一地冲着张亚平嘻嘻诡笑。

      “洗头?洗头干什么?你们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嘞?”。

      严晓指着胡子平的脑袋,神神秘秘地冲着张亚平说道:“张老师,您闻闻他的脑袋就知道啦”。

      “脑袋?”,张亚平即愤怒又好奇,他凑着鼻子在胡子平的脑袋边上一通闻,一阵刺鼻的怪味立即窜进了他的鼻子里,张亚平突然猛得向后撤身,捏着鼻子撇着嘴叫道:“这是什么味道嘞,你掉到阴沟里嘞?”。

      胡子平则是眯着小眼,眼巴巴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看着一脸无辜可怜楚楚的胡子平,张亚平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的愤怒马上就变成了莫名的同情,“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头发上怎么还有玻璃渣子,又干什么嘞?”,张亚平也像只猴子一样,好奇地扒拉起胡子平的头发,看着那些奇形怪状大大小小的玻璃渣,张亚平把脑袋摇成了拨楞鼓。

      “张老师,是尿...尿,暖壶里的...的尿”,崔欣波凑到张亚平的耳朵边,扯着脖子喜气洋洋地说。

      “什么?尿?到底怎么回事嘞?”,张亚平瞬间脸色大变,他皱起眉头,闭住了呼气,把刚刚伸出要去抚摸胡子平脑袋的手迅速缩了回来,接着便后退了几步,和胡子平拉开了距离问道:“胡子平,你到底干什么嘞?”。

      站在张亚平眼前的胡子平却是一言不发,他就用自己那两只无辜的小眼睛盯着张亚平,那个从胡子平细线一般的眼睛里射出来的眼神实在让人无法抗拒,让人瞬间心生怜悯,让人同情心泛滥,即使是不苟言笑,严肃紧张的张亚平也不能幸免。张亚平马上生了恻隐之心,面露同情,转而关心地问:“洗干净了吗?怎么搞的嘞?”

      严晓站在胡子平的后面,抿着嘴,忍着笑,冲着张亚平嬉皮笑脸地说:“点背啦,真没见过这么点背的啦”。

      张亚平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念道:“是够点背的嘞”。随后,他便捂起鼻子,抬起手中的书指着远处的操场说道:“行嘞,行嘞,回头再说嘞,现在赶紧换服装,赶快排练嘞”。

      张亚平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的催促好像并没起什么作用,整个班级的学生还是磨磨蹭蹭,慢慢吞吞,他们举起手中的演出服左看右看,上打量一番下打量一番,却迟迟不愿意把它们穿在身上,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别具一格了。

      演出服是学校为了庆祝60年校庆,请了著名设计师,著名服装厂为每一位同学量身定做的。但事实上,这套服装是由校长亲自指挥,亲自参与设计,亲自拍板决定的。因此,校长是艺术总监,设计总监,策划总监,校长把她对服装艺术的理解一股脑地全都倾斜到了这套演出服上,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属于她的服装作品,一件极具个人风格的服装作品,它仅仅属于校长本人。

      校庆,是校长上任以来最为隆重的全校性活动,或者应该说是这条街道上的地区性活动。为了把这次校庆活动搞好,搞大,搞得史无前例盛况空前,学校广发英雄帖。届时将会有各界领导出席,包括教育局,卫生局,工商局,房管局,公安局,民政局,派出所,计生委,老龄委,节约用水办公室,综合环境整治办公室,居委会,还有学校周边各种企业单位,包括汽车修理厂,饺子城,涮肉馆,百货商场,电影院,印钞厂,菜市场等等等。总之,集四海之宾朋,汇五洲之友人,能有的衙门,能拜的神仙,该来的要来不该来的也要来,简直堪比王母娘娘的蟠桃大会。所以,面对这五湖四海的各界宾朋,校长自然要亲力亲为,赤膊上阵。她要把这次校庆办成一次成功的大会,一次胜利的大会,一次充分体现我国改革开放20年来喜人形势的大会,一次无上光荣名垂校史的大会。

      为了校庆的顺利召开,这所学校的学生就必须要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次隆重的大会中去。为此,每天下午的3:00,整个学校的操场都会被满眼花花绿绿的颜色填满,每一次都是由校长亲自指挥,日复一日地排练着校庆时的团体舞蹈。除了毕业班的同学,所有的学生都不能幸免于难,一个也不能少,他们统统都要参加这场伟大而光荣的大会,用他们亮丽的外表和优雅的舞姿表达他们对母校60华诞的无限喜悦。

      而真正能让这些学生无限喜悦的是,因为要参加排练,所以停课了。

      “请同学们迅速到操场集合,请各班主任组织同学迅速到操场集合”,高音喇叭里再次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叫喊声,这声音让张亚平显得越来越急躁,他从一只受惊的兔子变成了一只受惊的野马,他越跳越高,越蹿越远,他的声音也变得像嘶吟的惊马一般尖锐了。他用卷成圆筒的书拼了命地敲打着桌子,踮着脚尖扯开嗓子对着他的学生们吼道:“同学们,抓紧时间嘞,抓紧时间嘞”,而他眼前的这些学生对他的催促则是爱答不理,照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看着他们,张亚平忍不住怒火中烧,嗓门提得越来越高,但依旧还是没有任何效果可言。

      严晓指着胡子平身上七扭八歪的演出服,乐呵呵地问道:“去过动物园吗?”。

      胡子平不解地点了点头说:“动物园谁他妈没去过”。

      严晓问:“见过火烈鸟吧”。

      胡子平继续不解地点点头:“见过,见过”。

      严晓指着胡子平身上狗血一般鲜红的外套,裂开了嘴,笑出了花说道:“像你”。

      胡子平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前,又抬头想了想动物园里火烈鸟的样子,扯开嗓子大叫道:“去你妈的,我看你更像火鸡”。胡子平用手里的呼啦圈抽打在严晓的屁股上,然后指着严晓的□□说,“你的□□就像是鸡冠”。

      这会儿,姜晨从一边凑了过来,他弯下腰低着脑袋看了看严晓的□□,搭腔道:“不像,不像,火鸡比丫漂亮,丫顶多是只挂了彩的鹌鹑”。

      “还是咱们李校长的审美最独特,这是什么审美品味,冲出乡村,冲入县城的水平呀”,陈正正也赶过来对校长的审美大放厥词,他指着身上红一块绿一块随意混搭在一起的演出服,幽幽说道:“校长钟爱红和绿,你们看她给自己化的妆,像不像一位古人”。

      “那位古人?”,众人忙问。

      “窦尔敦”。

      众人手舞足蹈,皆赞:“像,太像啦”。

      其实上,关于校长的审美和服装的设计,不仅仅是陈正正,几乎整个学校都有一个统一的认识。陈正正就亲耳听到过数学教研室的老师们热火朝天地议论演出服装,年级主任拎着演出服,就像拎着一个面口袋,撇着嘴摇摇头说:“咱们校长的眼光够毒得呀”,整个办公室便陷入了哄堂大笑中。

      不知何因,学生们乃至老师们都很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们的校长。在讨论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积极参与,踊跃发言,尤其是在贬损校长的时候,更能让人感到兴趣盎然。所以,崔欣波也急急忙忙,不知道从那窜了出来,他的出现总是带着一丝神秘感,因为他的身高位于人们的平均视线之下,总能让人觉得,他是突如其来的。突如其来的崔欣波兴高采烈,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竖起了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窦...窦尔敦,还有一...一个特点,你们知道吗?”。

      其实,对于崔欣波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众所周知的,但是为了配合气氛,大家还是表现出了期盼和好奇,都眼巴巴地等着答案。

      “校...校长嘴合不上,漏...漏牙”。

      大家齐问:“漏牙怎么讲?”

      “漏...漏牙,缺心眼,公...公论,这是公论”,崔欣波的表情一本正经,他还特意强调了“公论”两个字,以表明这个论点的公信力,以表明这个论点不他崔欣波发明的,以表明这个论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于是,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称赞道:“准!”。

      崔欣波为自己的发现熠熠生辉,正当他自鸣得意的时候,一个纸筒突如其来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崔欣波回过头方才发现,张亚平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张亚平嘴里喘着粗气,这个疲于奔命的上午已经让他两眼发晕,喉咙冒烟了。但他还是再一次尽力扯开了嗓子喊道:“快点嘞,快点嘞,别聊天嘞”。喊完后,张亚平还是觉得不过瘾,他又转过身去,冲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挥起了手:“同学们,动作快点嘞,到操场上站好队形嘞”。站在队尾的姜晨也冲着他挥挥手回喊道:“张老师,你说什么嘞?”。

      张亚平操着一口带有浓重湖北口音的普通话,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个魔鬼,一个与他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魔鬼,一个让他的教师生涯布满了曲折和荆棘的魔鬼。

      几年前,张亚平从湖北大学毕业的时候,是整个数学系的高才生。

      时任副校长的李艳芬在进京人才引进会上一眼就相中了张亚平,这个低着头默默不语的大学生青涩地看着眼前的女校长,他们面对面坐着,李校长像挑水果一样,上下左右打量着张亚平,她恨不得一眼就把他看穿,看看他到底熟没熟。

      校长说:“张亚平同学,听你们系主任说,你的专业成绩很好”。

      张亚平露出羞涩的笑容,腼腆地说:“似嘞”。

      李校长轻轻皱起眉头,她没听懂张亚平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张亚平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把腰板挺了挺认认真真地再次回答道:“是...是嘞”。

      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饱满的亲切感问道:“张亚平同学愿意当老师吗?”。

      张亚平几乎是没做任何的思考就拼了命地点起了头,差点把下巴戳进胸口,说出了一连串的:“似嘞,似嘞,似嘞”。

      李校长当即拍板:“那就提前欢迎张老师喽”。

      那个时候,有幸捞到一个进京的指标,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了个馅饼。张亚平实在没想到,这个馅饼居然吧唧一下迎面就糊在了自己的脸上。

      天降的馅饼把张亚平砸得有些晕头转向,他刚要起身鞠躬离开,李校长却叫住他:“张亚平同学,你要趁着这段时间练一练普通话啦”。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张亚平便打点行装,只身一人来到了北京,来到了枣林前街。在这之后,他便成为了这所学校的一名年轻的数学老师。

      李校长是张亚平的伯乐,这一点张亚平念念不忘,对于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女人更是尊重有加,凡是李校长的指示,张亚平一定坚决执行,凡是李校长说的话,张亚平一定言听计从,这简直成了张亚平的“两个”凡是。

      在这之后,李校长经常对张亚平诚恳又关切地说:张老师要练好普通话啦。对于这个指示,张亚平却从来没能执行好过。

      自从成为一名教师以来,张亚平从初中班主任,再到高中班主任,整整3年的时间里,他的普通话水平一直很稳定,稳定在一个一塌糊涂的水平上。他总是把“干什么呢”说成“刚什么嘞”,把“尺”说成“此”,这种语音和用词的混搭风格在他的教学生涯中比比皆是。

      每当有学生在他的课堂上搅乱秩序,胡作非为时,张亚平总是情不自禁地怒吼道:“刚什么嘞,我上去就是一此”。于是,无论是在课堂上,还在是课堂下,在教室里,还是在办公室中,总是能听到各种各样音调的“刚什么嘞,我上去就是一此”,就像中国有长城,埃及有金字塔,法国有卢浮宫一样,张亚平有一把神秘莫测又威力无穷的“大此”。这把“大此”几乎成了他的标志,他的学生都在背地里叫他:张一此。

      所以,李校长遇到张亚平的时候,无论他们谈论什么话题,在谈话的结尾,李校长总要语重心长地交代上一句:“张老师,你要好好练练普通话啦,这会影响
      到评职称啦”。

      每当这个时候,校长都会口沫横飞,喷涌而出的唾沫星子飞溅到张亚平的脸上,当然,还带着她关爱的眼神和殷切的表情。无论是校长的唾液,还是她的关爱,都让张亚平面露愧色,心生内疚。张亚平只能默默地拭去脸颊上校长的唾液,然后向李校长保证,他一定苦心钻研,认真学习,立志把普通话说得滚瓜烂熟,力争达到新闻联播播音员的水平。但是,希望往往是美好的,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在经过多年的努力后,张亚平似乎依旧迷失在“干”和“刚”,“尺”和“此”的世界里,直到现在还是无法自拔。他嘴中的那把“大此”像一贴膏药一样黏在身后,撕不掉,扔不了,让他苦不堪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