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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漠遇袭 ...
回头望去,韶门关变作一个小点,在漫天黄沙中,看不出熟悉的轮廓。夭夭坐在骆驼上,细眯起眼睛,只觉得世事无常。三年前,她怀揣着欣喜与期待,踏上凡尘的大漠。本以为拨开了梦里的灯影,无限地靠近了那个人。但原来,只是镜花水月。现在想来,去年的一切还恍若梦中。出兵南越,西川平叛,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对大萧来说,果然是多事之秋。而在变乱纷纷中,夭夭的婚事与出走竟是那般无关紧要。如果他想挽留,自然是能留下她的。但他没有。
她轻叹一口气,有细沙落到唇上,涩涩的。墨离拿出水囊,递给夭夭。她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渴。”
墨离从怀里掏出一条丝绢,沾了一点水,然后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沙粒。
夭夭握住丝绢,笑道:“夭夭没有这般娇贵。”
墨离却固执地按住她的手,替她拢了拢头发。这几个月来,墨离心里憋闷,延钦的决绝让他气愤,夭夭的隐忍让他心疼。不过当夭夭提出远走大漠时,他还是带了几分快意的——既然夭夭想走,他很乐意随行。只是,为什么来大漠?墨离一直很想问夭夭。
“夭夭,就算你不愿留在交地,为何不去玄阳?”
夭夭摇头:“不,我想回家了。”
“回家?”墨离的眼睛闪了闪。
“我要回维界。”夭夭撇了撇嘴角,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般。
墨离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他以为,夭夭只是想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遁去,而他,则能长久地陪在她身边。原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啊。“你知道结面吗?我——”
夭夭握住墨离的手,对上他躲闪的眼睛:“阿离哥,对不起,等我回了维界,你就回玄阳吧。雅雪姐姐贵为皇后,自然会照拂你。”墨离无法通过结面,维界已经与他无关了。很多时候,夭夭都觉得对他不起,但他是阿离哥啊,从小就宠着她的阿离哥!算是最后一次任性妄为,让他陪陪自己吧。
“阿离哥,我刚来凡尘的时候,就是掉到这片沙漠的。”夭夭恍惚间忆起了那缕清远的笛声,她马上斩断思绪,强笑着说:“所以啊,我还得从这儿回去,也不知那个结面还在不在。”
墨离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缰绳,骆驼悠悠地走着,在沙漠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风沙一扬,便湮没了……
紫栾城,回鸿宫。殷延载皱起眉头:“出了韶门?”
跪着的暗卫低头回答:“是,陛下。”
殷延载思忖再三,笑了一笑:“也好。”手指不自禁地轻敲扶手。无论跑多远,都能把你抓回来。
暗卫刚退下,熙宁便闪身入殿。她捧着一盏汤羹,小心翼翼地放到案上:“陛下,臣妾——”
不等她说完,延载已扬头喝完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回去吧。”
熙宁努努嘴,心里暗骂:“这么烫,也不怕烫死你。”收拾杯盏时,她看到延载袖中露出一段青色丝绳,挂着的似乎是个玉坠。她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延载收拢袖子,怒容满面:“想干什么?”
“臣妾——”熙宁正想狡辩,延载却截住了话头:“还不下去。”
熙宁赌气出殿,低声骂道:“忒不要脸!”她眼尖得很,早看到了玉坠的模样,火焰形状,丝绳顶端是个同心结。
延载从袖中取出玉坠,轻轻抚去,触手生凉。小四儿把玉坠递给他时,他很惊讶。小四儿说,这个玉坠是蓝沁宫的小丫头偷的,说是芝昭华处理暗犯后留下的。宫里动私刑的不少,所以延载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但巧合的是,他见过相同的另一个玉坠,那个玉坠原本属于延钦,后来,则出现在夭夭脖子上。延载细细查看坠子,火焰纹路非常自然,与玉石质地相符,丝绳也由上好的冰蚕丝拧成,同心结中心,似乎有一个字,由于年代久远,看不太清,有点象日或者月。
延载把玉坠放回袖中,心里踏实了很多。夭夭和他都有相同的坠子,这不是缘分么?还是延钦成全他们的缘分。一般情况下,延载是不信所谓因缘的,但现在,他很乐意相信这些。父皇驾崩后,延钦来玄阳奔丧,他郁郁寡欢的样子让延载觉得不可思议,一番试探,才发现延钦放弃了夭夭。延载大喜之余生出疑惑——他本想用丧事阻一阻这婚事,但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婚约便已作罢,夭夭也已出走。这下子,延载真不知是否该幸灾乐祸了!此刻下手,不算横刀夺爱吧?
他笼起手,在殿内踱了几圈,终于舒展眉头,走向皇后寝宫。
仁明殿内,雅雪静静地坐在梳妆桌前,想着心事。丫头小红却坐不住了,来回几趟跑到殿门口张望,眼瞅着月上中天,寒露渐浓,皇帝却依旧站在中庭,没有进来的打算。
小红急得什么似的:“娘娘,您去叫一下陛下,外面露气重……”
雅雪却不答,等上片刻,终于站起来。小红一喜,正要去扶,却见雅雪向卧榻行去。小红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娘娘——”
雅雪淡淡地说:“熄灯睡觉吧,也是睡觉的时候了。”语气里掩着一丝放松与欣喜。
小红拗不过她,只能扶她上床。她把门轻轻阖上,端着铜盆退下。斜眼一睨,果然,那个俊雅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芭蕉丛中,简直化作了石像。小红叹息一声,有谁能想到,夜夜来皇后寝宫的皇上,只是在庭中立上半宿,白白让其他娘娘嫉恨了自己主子。
离韶门关越远,人烟越是稀少。楼诺是不存在的部落,自然毫无痕迹。当年夭夭跌落凡尘,没有刻意留下记号,所以对那个结面印象模糊。以至于到最后,他们在大漠里迷失了路径,走了三五天还在原地打转。所幸带足了食水,偶尔还能射到几只沙狐,所以两人心绪稍平。
这日,夕阳落下,气温骤降,夭夭裹紧了外袍,还免不了咳嗽。墨离生起火堆,把夭夭抱过来烤火。一低头,胡子碰到了夭夭的脖颈,扎扎的,有点痒。夭夭缩缩脖子,迎着火光,一张粉脸红彤彤的。墨离看得出神,都忘了添火。
夭夭把剥了皮的沙狐腿放到火上烤,香味飘散开来,很是诱人。夭夭吸吸鼻子,回转头正想说话,却赶上墨离低头,两人的脸一擦而过,触碰处一下子烧了起来,比火石相碰还利害得多。她连忙转头,若无其事地说:“阿离哥,这肉香吧?”
墨离神思恍惚,突然见问,便“嗯”了一声。他觉得篝火过盛了些,身上热得不行。于是他把夭夭放下,拾起硬弓:“我再去猎些沙狐。”
“这些都吃不完。”夭夭疑惑,“而且,都晚上了——”
“我马上回来。”墨离躲闪着视线,大踏步走了。
夭夭蜷起身体,听着火焰中的噼啪声。沙漠暗夜,偌大的一个世界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存在。她记起刚来到这里的那个夜晚,也是那么冷,那么漫长。不过那时,延钦的笛声飘入她的梦里,把她带到他身边。现在呢?天地之间,什么声响也没有,好像把她抛入了虚无。夭夭紧了紧衣衫,低头把玉坠取出,长久放在胸口捂着,玉石带上了她的体温,在火光下闪着柔润的光泽。只有握着它,她才有了一点点力量。她觉得眼角发酸,鼻子也发酸。现在,他在干什么呢?也在想她吗?夭夭长叹一声。
突然,一个脚步声在沙地里响起。夭夭收敛情绪,轻快地唤道:“阿离哥!”
却听得两声冷笑,刺骨的冷。
夭夭惊起,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一个高大汉子立在面前,身裹狼皮,头扎小辫,正好挡住月光,篝火照在脸上,说不出的狰狞可怕。夭夭正觉得眼熟,下一刻,他已拎住了她的领口,像提着一个空麻袋一样利索。
“你——”夭夭睁大了眼睛,她认出来了!
“想不到吧,白王妃!”那人鄙夷地看她一眼,同时把脸凑近,夭夭只觉得一股大力压迫过来,扑到脸上的气息带着羊肉膻味。
她闭上眼睛,不言不语。
那人一下把她甩出,夭夭重重地落在地上,只觉得全身骨架都要散了,此刻要逃,也是逃不了的。
“我跟了你很多天了,真没想到您千金贵体,居然会跑到这穷山恶水来,西淸王爷忒不怜香惜玉!”他的眼睛在夭夭身上转了一转,突然呵呵冷笑:“当日承安城下,在下有幸听得王妃《招魂曲》,也是心旌摇动。既然王爷舍得您,在下还想问问王妃会否《销魂曲》?”
闻得此言,夭夭不得不睁开眼睛,这才看到他目光中跳动的炙火,外带几分玩味与讽刺。夭夭反而冷静下来,她坐直身子,拍了拍裙上的沙粒,淡淡道:“西府将军,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西府度眼露敬佩之色,马上敛容笑道:“那好,杳冥帝姬,我承安大败,虽有嘉鹿背我在先,但你也脱不了干系。我要讨回一点什么,也是在情在理。”
夭夭厉声道:“你西府一族世代与巫交易,休想从我这儿得到维界的一点好处!”
西府度笑道:“小帝姬,我绝不会为难你,本将军只是想美人在怀,听上几首曲子罢了。”说着,手一伸,在夭夭脸上摸了一把。
夭夭正要怒斥,忽见西府度神色微变,他暗骂一声,尚不待夭夭回神,就将她敲昏,捞到了马背上。马蹄翻飞,绝尘而去,夜风一吹,虚空中的手大力抹去了沙上的痕迹。
墨离回转来,只见到燃尽的篝火,还有夭夭滑落在地上的外袍。他呼吸一窒,只觉得心中空了一块。一声焦躁的呼喊响起“夭-夭——”
沙漠里惊起几只跳鼠,耸了耸耳朵,转到地下去了。
夭夭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躺着的地方坚硬无比,哪里比得上王府里的绣床。她翻了个身,正想接着睡去,突然醒悟过来。睡意立消,她马上翻身坐起,抬头一看,掩不住喉口的一声低呼:“啊!”
她被一群兵士围着,他们都像西府度一样,披着狼皮袍子,伪装成狼戎的样子。他们脸色灰败,多有伤残,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看。夭夭后退一步,背脊靠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事。她回头一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只见身后是一块青石墓碑,上面刻着冰冷的狼戎文字。她马上爬下“床”来——她刚刚一直睡在坟前的青石板上。她虽然心里害怕,但不得不离兵士近些。
忽然,兵士让开一条道来,西府度背着手缓缓走来:“醒了?”语气极和蔼。
夭夭四顾一看,已经看清自己在狼戎部的墓地,除了身后的那个坟包,四周密密麻麻都是坟墓,空气中也散着腐败的死亡气息。
西府度拉起她的手:“走吧。”夭夭不敢挣脱,相对于西川兵,她更怕孤身留在死人堆里。
“你到底想怎样?”夭夭鼓足勇气问。
西府度不答,只是快步走着,偶尔扶一下脚步虚浮的夭夭。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墓地的边缘,夭夭看到这边的坟包都是新土,看来是刚刚埋下不久的亡者。
西府度坐下来,示意夭夭坐在他旁边。夭夭皱了皱眉,很不情愿地坐下。
“狼戎被灭十几年间,久无祭洒之人,他们绝不会想到,当初随殷准出战的西川兵,也会葬在他们的墓地里。真是可笑。”
夭夭瞥眼看那些新坟,墓碑上写的确是大萧文字。她默默不语,揣测着西府度掳她来的目的。
西府度斜眼看她一眼:“堂堂西府将军,居然远遁大漠,其残部也得借狼戎来掩盖身份,甚至埋骨他乡。可笑得紧吧?”
夭夭不语。
西府度突然握上夭夭的手,并一点一点掰开手指,来回抚摸。夭夭想缩却不能够,只是一个劲地打着冷战。
“真是了不起的手指!”西府度叹道,“嘉鹿也没有这般本事吧。”
夭夭不解。
有两个人从黑暗里走出,西府度没有转身,沉声道:“放下吧。”
有一个东西被摆到了夭夭面前。她猛抬头:“这是——”
西府度笑道:“白夭夭,我要你替狼戎与西川的亡者奏起《招魂曲》。我西府度,会带着这支充满仇恨的联合军队,杀回大萧,一血前耻。”他站了起来,眼睛中闪着热切的火光,好像已经看到了飘扬的旗帜、饮血的刀剑。他倏地转身,一把提起夭夭:“而你,则随着我的军队行进,让《招魂曲》成为我军的军歌,让他们成为不死的亡灵!”
夭夭脸色煞白,这个人疯了!一定是疯了!且不说她没有这个本事,就算能够做到,也不会为他做!
西府度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一甩袖子,冷冷地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不能让亡者复活,我会让生者找找乐子!”他的目光像冬日寒冰,穿透夭夭的衣衫,冷得刺骨。他接着说:“西川虽败,我西府军士却不会让你失望呢!你好好练练曲子吧!”说完,他就走了。
夭夭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有一丝生机。两个小兵上前支起她,同时拾起那把七弦琴。她被投入了牢房,这是一个临时挖出的地洞,除了一个铁门上的小口传递食水,四周都是压得平平实实的土壁,没有一丝漏洞。
夭夭哀叹一声,坐倒在地上。就算她想帮西府度,她也做不到呀!墓地里的人逝去已久,周边空气中没留下一丝灵性碎片,再弹琴也召不回那些魂魄。而且,他们是凡人,本没有太多灵性,和维界兵士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悲戚戚地挑了挑琴弦,发出“叮叮”的声响。难道要实话实说?不行!她马上醒悟,西府度留着她正是因为她有用,如果发现她没用,岂不是死得更惨!
夭夭在牢里转了几个圈,不知道阿离哥是否能找到自己?唉,当时不让他去猎狐就好了。
在夭夭一筹莫展的时候,墨离心焦欲狂,恨不得把沙漠翻遍。除了周边地区,他连韶门关都回去了两次,还是没有见到那个身影。有好多时候,他都以为夭夭发现了结面回去维界了呢。但转念一想,夭夭心软,不至于不告而别让自己担心。难道遇到危险了?墨离心中惴惴。可是,这沙漠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什么危险呢?
等等,墨离突然记起,他还是遇见过一些人的,那些人穿着狼戎部的狼皮袍子,看到他便远远躲开。之前没有在意,是因为自己曾与狼戎部纠缠过,他不愿多惹是非,也不向他们打听夭夭。但这一天,他又遇上一小撮狼戎人,一时没有避开,就远远听到他们谈论春香楼的姑娘——春香楼是承安城内的妓院!狼戎人?他感觉头上劈了个霹雳,后颈都发麻了!之前怎么没想到,狼戎族被灭,哪来这么多残部出现在这儿!自己上过一次当,居然还没有变聪明!墨离恨透了他自己。
一想通这点,他马上放轻脚步,像影子一样跟上那些狼戎人……
余粮已尽,待积起存稿,再来填坑……(本文暂停写作,第二卷近期不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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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漠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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