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婚礼 ...

  •   新娘子已经盖上盖头了,厅上也已坐满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夭夭只觉得一阵恍惚。当时雅雪姐姐出嫁尚不觉得,但现在换了自己做新娘子,一种不真实感劈头盖脸袭来。夭夭对仪式没有太多的感觉,总觉得两个人互相喜欢,就算是在一起了。但现在有婚礼,就觉得之后的人生真正与延钦绑在了一起。这种滋味又喜又悲,甚至带点惶恐。夭夭不自觉地咬着指甲,也不在乎上面染了凤仙花汁。她一心盼着吉时早到,只要拉住延哥哥的手,她的心就会安定下来,再也不会浮在云端,惴惴不安。
      “小姐,不要咬指甲。”嬷嬷拉过她的手,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下。见夭夭没有什么精神,便开始自顾自形容起外头的热闹,一会儿说哪家的王爷携了哪一位夫人,一会儿又说哪个军营送来了什么礼物。
      夭夭随意听着,心思却飘远了。提到军队,她想到了墨离。自从回到交地王府,阿离哥就没来看过她,难道大婚这天也不出现吗?夭夭想,既然有婚礼这回事,那么有亲人陪着总是好一些的。雅雪姐姐在玄阳,维界的亲戚来不了,只有阿离哥是娘家人,他肯定是要来的呀!于是,夭夭问道:“嬷嬷,墨离校尉来了吗?”
      “墨离?”嬷嬷自然是不知道的,“哪一位?”
      夭夭懒得解释,便不说话了。嬷嬷看她一眼,便接着唠叨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夭夭忽然觉得房间里静了下来。咦,话唠嬷嬷似乎找不到话说了,过去很久了吗?夭夭这才觉得屁股发麻,双腿泛酸。
      嬷嬷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有人来接?”
      “要有人来接吗?”
      嬷嬷点头,介绍了一下礼仪后,趴在门口张望。
      走廊里“啪嗒啪嗒”跑来一个人,又听得门口“叽叽咕咕”说了一通。终于,房间里又热闹起来,夭夭被簇拥着往外赶,她盖着盖头看不清道路,只得把身子靠在旁边的人身上,七弯八拐地走。
      最终,她立定在一个地方。从摇晃的红绸下偷瞥,夭夭见到红艳艳的蜡烛燃着,旁边有嗡嗡声,似乎有很多人聚在这里,抬鼻嗅嗅,酒气夹杂着菜香,看来摆上宴了。肚子应景地“咕咕”响,夭夭这才记起中午没有吃饭。她怅然若失,这吉时怎么赶上饭点啊?
      夭夭双手揉着红绸裙子,估计侧边已经起了褶子,但也顾不得了。虽然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满屋子视线落在她身上,所以心里紧张。嬷嬷不是说新郎会在厅里等着她吗?为什么是她先到了这儿?夭夭心里有点怪延钦,暗暗希望他永不要出现好了,但同时,又一心盼着那双黑靴子早早出现,立定在她面前。
      然而左等右等,她站得腰都酸了,还不见延钦过来。心里一烦躁,耳力变好了几分。她听到喜乐反复奏过三遍了,连那吹鼓手都累了,只是一下一下地吹气。夭夭皱起眉头,她再不懂大萧礼仪,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一定出了什么事!她抬手去扯红盖头,立在身侧的阿岚连忙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小姐,使不得!”
      夭夭问:“你家王爷去哪儿了?”
      阿岚惶恐道:“奴婢不知,已经差人去找了。”
      从她口中确认,夭夭反倒不急了,她只觉得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落回胸腔,是了,果然出了事。她好像为自己一整天的不安心情找到了发泄口,情绪从心缝喷涌而出,一下子就好受多了。但没过一会儿,暗涌又慢慢浮起。延钦到这时候还不出现,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他会不会有危险?夭夭一下子攥紧了旁边那人的手,那嬷嬷疼得差点掉眼泪。
      “吉时过了——”嬷嬷低声向阿岚道。哦,吉时都过了?夭夭猛然惊醒。周边的嗡嗡声此起彼伏,就像蜜蜂在她耳边飞,吵得她头疼。她正想出声,突然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到一个人疾步走来,携带着风里的气息。夭夭心里一喜,终于来了。
      然而没等她的心放下来,手便抖起来了,因为她已瞥见那人的白袍下摆——不是他!突然,厅里的人齐刷刷跪下了,夭夭被阿岚一扯,也顺势坐到了地上。
      那人尖着嗓子说着什么,夭夭一阵恍惚,只觉得被一片抽泣声包围。她呐呐不言,强撑着虚软的腿站起来。有人上前和她说话,她也只是欠身行礼。不知过了多久,“啪嗒”一声,烛泪落下,夭夭被惊醒过来。阿岚走过来扯扯她的衣袖:“小姐,公公要我把这个给您。”
      夭夭漠然接过一个淡黄色的信封。阿岚补上一句:“这是新皇给你的。”见夭夭没有翻看的意思,阿岚默默无语地和嬷嬷对视。
      厅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宫里来宣旨的公公也被引去了后堂。墨离坐在大厅一角,隐于阴影。夭夭呆立在那儿,她身后的嬷嬷丫鬟窃窃私语着。墨离眉头微拧,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大踏步走出阴影,在燃得通红的烛光中拉起夭夭的手,丫鬟嬷嬷被吓得脸色惨白,墨离冷冷地扫视一周,拖着夭夭往外走。
      墨离宽厚的手握住她的手,那股熟悉而安宁的气息窜上夭夭的心头,她忍不住想落泪。出厅往右,整个王府都被红烛彩灯照亮,居然没有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这些事情发生太快,夭夭来不及思考,只是跟着墨离往后院走去。看样子,阿离哥是想把她送回新房。夭夭也由着他,在青石路上跟着。
      似乎经过了竹林,来到了蓝莲池边,风吹过,掀起盖头一角,夭夭脚步一滞,死死抓住了盖头,指甲深扣入肉。
      “怎么了?”墨离问。但夭夭却脚步不停地向前掠去,站到了回廊处。
      墨离赶上去,低头看向夭夭,那红盖头还可怜兮兮地遮着。他突然感到不耐烦,伸手想把它扯下,夭夭却突然按住了他探出的手:“不要。”
      墨离叹了口气:“何必呢。今日的婚礼不算数了。你也听见那太监说了,天子驾崩,国丧期间不得婚嫁。看今日的情景,延钦应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误了吉时。”
      夭夭却只是摇头,不愿把盖头取下。既然已经送到了门口,墨离也不好跟着进去,便低声嘱咐夭夭:“夭夭,你早点进去,夜凉露气重,等我找到延钦,让他来看你。”
      过了好久,夭夭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墨离看向眼前这个瘦弱的身影,心生怜惜之情。他收回思绪,踏步往外走了。
      等他的身影拐过回廊,夭夭还站在原地不动。她缓缓地掀开盖头,手指一滑,那抹红色掉落在地。她仰着头,竟是泪流满面。
      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夭夭忍不住颤抖。冷月溶溶,寒星点点,蓝莲池边,那两个身影胶黏在一起。延钦一袭红袍,把头枕在春儿裙上,身躯不断颤抖。春儿脸上挂着泪痕,双臂却牢牢抱着延钦,手指似轻抚着他的乌发。从发梢的薄霜来看,他们待在那儿已有一段时间了。
      虽是一瞥而过,但夭夭心中实是波涛骇浪,难以平复。站在廊上,夭夭心思百转。来到交地之后,春儿郁郁寡欢,她备婚期间,春儿多次欲言又止,倒是延钦,一早猜出了春儿与延载间的变故。夭夭自然相信延钦对她的真心,就算延钦自小爱慕春儿、春儿又与延载决绝,夭夭依旧相信延钦不会改变。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又该如何解释?难道是先皇驾崩下的失态?对,一定是这样!夭夭提起袖子擦去眼泪,心里笑自己真傻。父子情深,延钦的行为再正常不过。虽然今日婚礼不成,国丧之后,还是会嫁给他。
      夭夭想通了这点,便转身踏入新房。房里红光盈盈,喜气洋洋,她坐到芙蓉帐内,手抚鸳鸯锦被。她重重叹了口气,真是难办呢,现在这种情况,是该马上撤了这些物事,返回自己房间,还是坐在床沿,等延钦回来再说?夭夭坐立难安,便撑着手倚在窗口的软榻上。
      突然想起殷延载的短笺,便从袖中取出来看,大张大合的字体像他本人一般嚣张,一整张纸上只有一句话:“白夭夭,朕不准你嫁六弟,你便成不了婚。”夭夭不禁失笑,都成皇帝了,这人怎么反像无理取闹的孩子?就算先皇驾崩,她和延钦的婚事金口玉言摆在那儿,国丧之后还是会成婚的,哪里由得他棒打鸳鸯?她随手把信笺一摆,并不放在心上。
      红烛剪了又剪,连眼睛都迷糊了,延钦还没有回来。夭夭有点撑不住,便靠在榻上睡着了。短笺从榻上掉下来,轻轻落在地上,风一吹,便卷到了房门口。
      延钦轻轻走来,他看到了门口的短笺,迟疑一下,将它拾起。他扫了一眼,嘴角噙着苦笑:“皇兄,你多此一举了。”手一扬,短笺轻飘飘落到了案上。
      他抬眼看到了榻上的夭夭,呼吸微微一滞,眼里淌出浓重的悲凉。他本不愿进新房,但忍不住就踱到了这里;既然来到这里,又盼着夭夭不在这儿;但真看到夭夭在这儿,他又不舍得抬腿出房,反而鬼使神差地靠近她。只见她肤白胜雪,面若桃花,薄唇轻抿,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延钦忍不住俯身向前,伸手向她脸上抚去。
      夭夭感受到那温润如玉的气息扑鼻而来,携带着熟悉的淡淡墨香,于是眉睫微颤,倏忽睁开眼来。视线相接,夭夭的笑容如红莲般绽放。然而,延钦却猛然收回手负于背后,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眼神也是一触即分,望向屋里虚无的一点。夭夭的笑凝在了唇角,但也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她便伸出手来扯延钦的衣角,延钦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将衣角拉出来。
      夭夭唤一声:“延哥哥!”
      延钦沉默不语。
      夭夭低叹一声:“延哥哥,皇上走了,你也要节哀才是。今日的事,夭夭不怪你。只是下次,你一定要早点告诉我,夭夭不会任性。”她欲翻下榻来,裙摆被桃木钩牵住,片刻间难以解开。
      延钦踏上一步,默默无语地帮夭夭提起裙子。夭夭趁势拉住他的手,眸光脉脉望进他的眼里。延钦虽然想抽出手,但终究舍不得。他像着了魔一般盯着夭夭看,唯恐眨一眨眼,这个踏波而来的仙子便会腾云而去。他们已经走得这般近,为何要生生分离,在最幸福时斩断情丝?延钦只觉得恨意涌来,脸上神色倏忽万变。
      夭夭见延钦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长叹道:“延哥哥,你有些话说不出口,就让夭夭自己看好了。”说着,手心蓝光微闪,正想探入他的思绪,却被延钦扬手一挥,甩掉了她的手。
      夭夭的手停在半空,她惊愕莫名,延钦从不曾这般对待过她。去年在淑妃墓前,他把手放到她温软的手心,把一片真心奉上,并许下永不逃脱的诺言。才过了短短一年,坦诚相待的诺言便在他一挥手间烟消云散了。一滴委屈的泪水顺着夭夭的脸颊滑下,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延钦只觉得那一滴泪落得惊心动魄,“啪嗒”一声滴在他心头,生生烧灼出一道长长的疤痕。
      延钦难以忍受,张臂将夭夭揽入怀中,她像个小兽一般耸动着肩膀,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延钦虽然环抱着夭夭,但他的手却握成拳头。他知道,他再也不能与夭夭坦诚相见。因为他还爱着她,而她也爱他。经过今天的变故,延钦知道,只有两个人不再爱对方,他才能平静地向夭夭承认一切。延钦希望,那个时候,他已经克服了求而不得的恐惧,并将这段感情尘封心底,而夭夭,最好永不知道一切,等她爱上别人,他可能会向她坦白,共同悼念他们不幸的爱情。
      想到这里,延钦的手臂微松,刹那间,纠缠夭夭一整天的不安情绪达到顶峰,她的心被揪紧了,她不顾一切地扣住延钦的背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延钦抚了抚夭夭的银发,终于开口:“夭夭,我们不能成婚。”一粒石子投入春池,划破了新房的暖意。
      夭夭猛然抬头,眸中波光闪动,她咬着唇恨道:“为什么?国丧不过一年,你服斩衰也不过三年,我们可以等。”
      延钦的眸色暗了一暗,语气如夜风入林:“我们永远不能成婚。”永远吗?夭夭打了个冷颤。延钦一阵心疼,把手臂紧了紧,她却挣脱出来。
      她坐到桌前,抖着手倒一杯冷茶,碧青的茶水入喉,连心底也冷得生疼。她强压着苦涩,一字一顿地说:“延哥哥从不会这样欺负我。”她掉转头,眸光如星芒一样刺骨:“如果延哥哥还爱我,绝不会这样待我。”
      延钦脚底一软,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他喃喃道:“我怎么会不爱你?”
      夭夭深吸一口气,眼中又露出希望。延钦却不得不将它按灭:“夭夭,我会努力不再爱你,你也别再爱我。最好,你像待墨离一样待我,让我也死了心罢。”
      夭夭怒起:“你和阿离哥怎会一样?为什么?”她拉住延钦的衣袖,又问一声:“为什么?”
      延钦垂下眼帘,道:“你不要问。”我只希望你不知道,那么这一刻,你不会同我一样痛苦。延钦心里百般挣扎。
      夭夭忽然幽幽地说:“是因为春儿么?今天晚上,她同你在一起罢?”
      延钦痛苦地闭起了眼睛,不愿忆及那一幕。手下意识地收回,却突然发现衣袖还在夭夭手中。
      夭夭看着手中的那片红色,冷笑三声,重重地甩掉那片衣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