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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血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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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悠悠地醒转来,入眼处是一顶杏黄色的纱帐,帐顶挂着的琉璃熏球微微转着,金色的流苏荡着。她猛睁大眼,怎么在自己的床上?夭夭蹦起来,难道刚刚是做梦?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发现还是原原本本穿着延钦的白袍,衣角处的血迹已经结成了红褐色的硬块,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不是梦!夭夭马上想起前事,明明是被小李击昏,怎么回到了大帐?
她马上下床,正穿着鞋子,屏风前响起 “叮”地一声,是指甲划到琴弦的声音。夭夭打个激灵——玉壶冰!她猛地移开屏风,倒吸一口气:“嘉鹿!”
嘉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夭夭闲闲地拨弄琴弦:“杳冥帝姬,别来无恙!”
夭夭只觉得心塞,在嘉鹿一把将她推入帘泉洞后,她的命运便发生了逆转,有很多事情都与他密切有关,但她却理不清前因后果,分别后第一次面对面,夭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敌人——应该是敌人吧?
但嘉鹿好像不这么认为,他一个人坐在大帐中,在四周厮杀声震天响的时候,如同老友相逢,对她欠一欠身子,礼貌地求一首曲子。夭夭正恍惚着,突然听他提及《招魂曲》,猛地回过神来,《招魂曲》!啊,延钦怎么样了!
夭夭没空搭理嘉鹿,伸手去夺他面前的玉壶冰,没想到嘉鹿用两根手指按牢了瑶琴,夭夭动不了一丝一毫。
“先弹曲子吧,让我也饱一饱耳福。”嘉鹿坚持。
夭夭冷笑:“你果然要听?”
嘉鹿点头。
“好。”夭夭揽过玉壶冰,坐倒在地上。她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灵性碎片,只想着赶紧让维界死士醒悟过来。但手指按上琴弦,才发现七根中断了一根。她皱眉怒视嘉鹿。
嘉鹿笑道:“不知这样是否还能收集魂魄?”
夭夭不理他。清凌凌的声音从指尖发出,就像淅淅沥沥的秋雨,又如叮咚作响的春泉,琴音渐低,弦间缠绕着恋人的呼唤呢喃,“归来归来……”说不尽的缠绵缱绻。嘉鹿竖起耳朵聆听,想要记住曲调,却被那深情的呼唤摄住心神,只能认真地辨认那音调中的低语。在大帐周围,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置身维界,便能发现那些灵性的碎片如同冰花,慢慢凝结起来,闪着剔透的冷光,从天际一片片飘落。然而温度终究不够冷,冰花只是悬浮在空气中,踌躇地随着琴曲舞动,不能找到寄身之处。很多次,夭夭的手指拂过那根断弦,犹疑一下,又掠回去,音调高了起来,就像大鸟的翅膀,滑翔过云端,拉出长长的一段浮音,在心尖上一点,落下轻轻浅浅的一个脚印。曲调渐渐变得哀伤,偶然显出斩金断玉的杀伐之意,“噌噌”的是铁马金戈,“猎猎”的是战旗飘飘,夭夭的唇抿着,淡淡地泛着白,她很担心延钦他们,也担心混战的萧军和维界军队。
忽然,一支琉璃箭飞入大帐,“叮”地一声,击碎了嘉鹿手中的杯子。夭夭余光瞥见,嘉鹿拂了拂袖子,便把杯子的碎片扫到了桌脚,而茶水则幻化成一滴滴圆润的珠子,全都收进了那个宽袖。下一刻,延钦和墨离已冲进了大帐。他们俩都向夭夭伸出手来,夭夭停下手中的乐曲,站了起来。她看了他们一眼,把手搭到了延钦掌中,掌心很温柔。墨离尴尬地收回手,却马上拉弓,放上了第二支箭。
嘉鹿依然坐着不动,手指中夹着第一支琉璃箭。他笑着说:“墨离,帘泉洞一别,你是否还记得来凡尘的代价?”揽弓的手一震,墨离心中生出了莫名的不安。这个问题他想过多次,维界人和巫做交易来到凡尘,肯定会付出代价,但他却想不起来承诺了什么。的确,连记忆都没有了,哪来的承诺?但他知道,嘉鹿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收回一点什么。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那个时刻。嘉鹿淡然地站起来,动作优雅闲缓,两个手指轻轻一夹,琉璃箭杆拦腰折断,两截断箭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响。“墨离,下一次见面,也许便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墨离的手凝滞了,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拉开弓弦,他如同木头人一样钉在地上。
延钦当机立断,一伸手,把夭夭护到墨离身后。剑光一闪,承影剑如天际的霓虹,又如赤练一抛,对准嘉鹿额心刺去。夭夭的心提到了嗓子口,颤抖的手差点抱不动玉壶冰。嘉鹿不闪不避,只是微笑着看向延钦,在那样诡异的笑中,延钦心中一凛。果然,原先对准的剑尖被一个无形的力牵扯着,承影剑的剑身弯曲出一个奇怪的弧度,远远地避开了原先的目标。延钦见状,手下继续用力,同时握着剑柄的手指轻轻一拨,承影剑转了个圈,那个力便如同漩涡里的水转动起来。“铿”一声,剑身颤动起来,飘过嘉鹿身侧时,堪堪擦过他的脸颊。
剑尖抵住了地面,延钦由于冲力半跪在地上,提着剑的手随着颤动的剑柄微微颤动。夭夭跨步上前,站到了延钦身侧,墨离也连忙跟上。
嘉鹿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的脸颊上拉出了浅浅的一个口子,暗红色的血若隐若现。然而那伤口飞快地愈合不见了,要不是夭夭眼尖,刚刚的一幕肯定就被忽略了。“你……”
嘉鹿温和地说:“我是巫啊。没有身体,没有灵魂,两界中的弃物。不过杳冥,你的曲子很动听,连我这样没有心的人都差点感动了呢。只是不知这个曲子是否真能收摄心魄,消弭一场大战?我,拭目以待。”他的目光扫过夭夭、延钦和墨离,射向虚空:“好像很晚了呢,我先走了。大婚的时候,我会送上贺礼。”说罢,他撩起帐帘,迈步而出。
帐篷外,白衣士兵打成一片,嘉鹿皱皱眉头,似乎很讨厌这种喧闹声。他走过的地方,士兵的动作都停止了,就像木偶戏里的角色,支配着他们的线一下子收紧,他们便成了挂在幕布上的木偶,一动不动。嘉鹿在战场中徐徐而行,身侧的木偶停了下来,身后的木偶又开始动作,他像一个光圈,隔绝了此时此刻,却无比孤独。
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空气中的那个人说:“怎么样,你也喜欢《招魂曲》吗?”小水瞪着眼睛,愤恨地看向嘉鹿。他不知道嘉鹿施了什么法术,他只知道无论他多努力,都不能发出声音示警,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帐内发生的一切。被夺去声音的他无限悲哀,因为这也是他与朵云唯一的交流媒介,而现在,他只能作一个完全的旁观者,不能与凡尘发生一丁点的关系。
嘉鹿偏了偏脑袋:“怎么?你在怪我?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带着你,让你见证一切的发生。不然,我一个人,也会孤独啊。”他继续往前走,避开了两个被钉在地上的士兵。小水受到嘉鹿的牵引,不能逃离,只能跟着嘉鹿的脚步。但他毕竟是维界人,可以直接穿过那些打斗中的士兵,所以走的是直线路径。然而这次,他却“咚”地一声撞到了硬物。他惊恐地抬头,看到面前是那个定住的白甲士兵。他伸手去推,那个人“砰”一声摔倒在地上,还保持着原先的战斗姿势。嘉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看向小水意味深长地笑:“怎么了?很奇怪吗?”
小水的脸已经扭曲了,那个危险的想法“腾”地从心底升起。不行!一定要告诉夭夭姑姑!他转身往大帐的方向跑,然而离开嘉鹿几步路,却被莫名的力量阻碍了。他挣扎着,却无能为力。
嘉鹿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到了那儿也说不出话,又何必多此一举?”小水瘫倒在地上。是啊,他已经是个无用的人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着急着,却帮不上一点忙。他悲哀地看向那个摔在地上的士兵,站起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能做的,也不过是踢他一脚罢了。这些巫混入维界死士,等后者在《招魂曲》中醒来,这些巫也会获得新的身份。无论维界死士效忠夭夭还是萧军,这些巫都会成为直插心脏的利刃,随时都能来上一刀。
嘉鹿哀怜地看着小水:“唉,起风了,我们应该找个好位置,好好喝上一壶暖酒,然后听一听完整版的《招魂曲》,那时,这仗也该打完了。”
大帐里,延钦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他拉起夭夭:“快,《招魂曲》!”
夭夭连忙点头,她把琴放好,但那断掉的琴弦却让她难受:“延哥哥,你还有别的琴吗?琴弦也行!”
延钦思索片刻,解开发髻,割下了一缕头发:“试试这个。”说着,他挑出一根头发,把它支在琴上。夭夭伸手一拨,头发应声而断:“不行,不够结实……”没等她说完,墨离也取下了自己的头发:“试试我的。”结果,不光墨离的不行,夭夭的头发也不行,估计他们的身体只是维界的影子,不够坚硬。他们大眼瞪小眼,没有办法。
夭夭扫视着大帐内的物事,想要找合适的琴弦。忽然,她的目光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根灰色的长头发,闪着盈盈的光。“是嘉鹿的!”延钦和墨离也看到了,这头发应该是被承影的剑气扫到而留下的。
夭夭拾起这根头发,用手指轻轻一捏,很是坚韧。延钦心领神会,接过头发替夭夭安到琴上:“既然穿涉两界,总该有不凡的地方。”
夭夭试了试音,出乎意料的好。三人相视一笑:“嘉鹿也有可取的地方啊。”
延钦抱起夭夭,然后翻身上马,他们决定绕营地一周,让风把《招魂曲》的琴声带到最远的地方。承安城下三百里柏林中响起了清越的琴音,在月夜中撩人心神。
城头,西府度蹙紧了眉头:“这是什么曲子?怎么我的心突突直跳?”
身后的副将道:“卑职不知,要不要问问大监?”
“不必了,大监早几个时辰就离开了承安,没有他,我西府度照样能取胜。对了,军队准备好了吗?”
“是。”
“那听我将令,马上打开城门,给萧军当头一击。”
副将面有忧色:“将军,维界死士和萧军尚未两败俱伤,是否再等等?”
西府度怒道:“我是将军,我说了算。马上出发!”城门缓缓打开,蓝盔军蜂拥而出,就像插入白色波浪的鲨鱼背鳍,划入混战。西府度看着脚下的修罗场,耳畔传来越弹越急的琴声,他暗叹道:“要不是这鬼哭狼嚎的声音让我心烦,我还真愿意多等一会儿再决战!”他拂袖走下了城头。
延钦看到了西府战团,他一边护着怀中的夭夭,一边向萧军发出指令阻截蓝盔军,墨离骑马战斗在前线,尤其英勇。夭夭手中的动作一点也没有慢下来。在颠簸的马背上,《招魂曲》从夭夭对生命最强烈的渴望中流淌而出,这个曲子幻化成对所有美好事物的挽留。夭夭感觉到周边的碎片慢慢重整为灵魂,就像雪花,完整塑成了独特的片片朵朵,然后落在原来那人的心尖上,融化成他的一部分,再也化不开,割不离。夭夭的眼眶红了,因为感动,她抬头看向身后的延钦,他的乌发飘扬在夜风里,神色坚毅。有这样一个人陪着真好。在生命重组、一切新生时,她在他的怀里,也在他的心里。夭夭的手指被琴弦划得生疼,但她没有怨言,只想不停地弹下去,弹下去,一直到地老天荒……
原先,蓝盔军的突袭锐不可当,但慢慢地却停滞不前了。因为很明显地,随着夭夭的琴声,越来越多的维界死士停下了战斗,他们迷茫地站在战场上,对萧军失去了攻击的意念。来自维界死士的压力一轻,萧军便少了很多牵制,可以一心与西府军交战。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西府地方军远远比不上大萧的精锐部队,过得片刻,就被冲得丢盔弃甲。最终,萧军攻陷了承安。
维界死士发现了夭夭,有的人认识杳冥帝姬,有的人不认识,但他们都看到了这个弹着《招魂曲》的银发女子。这是泽朝的帝姬啊!在陌生的世界,他们看到了希望。有人开始丢下武器,然后是哗哗的一大片。士兵们层层围绕着夭夭跪下。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夭夭有些害羞,她停下了弹奏,把脸埋到了领子里。延钦微微笑了,轻声说:“怕羞啊?”夭夭更起劲地缩着身子。延钦从怀中拿出景泽帝的兵符和圣旨:“看来不用这些,你也颇得军心呢。”一个副将接过圣旨,对维界死士宣了旨,大家没有异议,愿意听从将令。
于是,承安城下的战斗圆满地结束了,维界的五十万军队编入了大萧军队,这是第一支保留着维界记忆的凡尘军队,夭夭要求他们对泽朝的一切保持缄默,以楼诺的身份与大萧军队共处。除了这个命令,夭夭把军队的管理全部推给了延钦。西府军损失惨重,除了死伤的,有五万军队投降,而西府度,则在乱战中失踪。
承安沦陷后,乔怀安终于与大队会师,然后,萧军陆续攻破了西川的其他城池,轻巧如探囊取物。捷报一封封传回玄阳,半个月后,一个使团从都城出发,徐徐地驶向交地。马车上,西府春看着窗外飞过的景色默默出神。她笼着手一动不动。芸蝶递一个果子给她,她却不要,眉梢下满是愁绪。芸蝶叹一口气:“郡主,虽然西府家出了这样的事,但陛下说了不会牵连昭华娘娘和郡主您呀,这次犒军都破例让您来了,您就别伤心了。”
西府春放在袖子中的手轻轻按了按那卷帛书,有粗糙的绣花龙纹,手指抚过,却碰到另一封短笺。她笑得凄凉:“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