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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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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西川的夜看起来安静绵长,星星就像挂在山崖顶上,在树影间投下淡淡的光亮。军帐内,士兵们也早已安歇,只有放哨的兵迈着闲散的脚步,努力支撑着不断耷拉下来的眼皮。
东北角上,两个值夜的兵挨坐在一起,白色的头盔放在一边,带着厚茧的手互相搓揉着,一说话,白腾腾的雾气就喷出来,吞云吐雾似的。
“老王啊,夏天的夜怎么也这么凉啊。”那个年轻点的兵呵着气说。
老王眯眯眼道:“你以为是玄阳啊,这儿就算夏天下冰雹子我都不奇怪。”
“怎的?”
“我说小陈啊,你小子行军时一直跟队尾吧!咱过山头时,那楼诺的大监出现了,听说是腾云驾雾的可邪乎了!而且大手一挥,山崖上呼啦啦蹦出很多黑甲兵来,挡也挡不住啊!”老王左手伸出,作势一挥,差点打到小陈的眼眶上。
小陈大张着嘴巴怎么都合不上了。他缩了缩肩膀,两眼亮晶晶的:“真的啊?西川和楼诺勾搭上了?”
“可不是,楼诺的那些人都古怪,偏偏我们皇帝都喜欢从那儿讨娘娘。”说着,老王睁大了他的眯眯眼,警觉地四顾看看,然后凑到小陈耳朵边说道:“我们这位西淸王爷啊,也免不了俗,你看没看见他身边的那位姑娘,就是银色长发的那个——”
小陈睁大了眼睛,两簇小火苗因为满心的好奇而被点燃了:“原来那是个姑娘!我说怎么这般好看!”
老王很惋惜地看了一眼小陈,觉得他单纯得可怜。老王搓了搓手,道:“当然是姑娘啦,说不定就是王妃呢。只是不知道她和西川的楼诺人是否有关,如果真是那样,我们这一仗就不好打了。”看到小陈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老王满意地扯开白袍,颤颤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小布包,上面似乎还有红色丝线绣着什么字。
“这是什么?”小陈伸手去拿,却扑了个空。
老王捏着小布包珍而重之:“这是我媳妇去关公庙里求的护身符,可灵验了。你没有备一个?”
小陈满脸崇敬,同时也因自己没做好准备而略带惋惜与失落。他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发现老王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自己,就像死鱼眼一眼雾蒙蒙的。小陈不寒而栗:“你怎么了?”老陈却不理他,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小陈不自在起来,他往老陈身边缩了缩,突然“吧嗒”一声响,小陈猛低头,入眼处便是那带着红字的黄布包,此刻它就软软地躺在自己脚边,而老王的手却保持原先的动作,手指弯曲成一个怪异的幅度。小陈胸腔里猛跳两下,他一下子被唬住了,伸手去拉老王的衣角,还没触碰到,就发现老王的头颅和脖子错开了一个细微的角度。他还没明白过来,薄薄的一股血雾便兜头而来。小陈完全傻住了,呆呆地盯着那个头颅从脖子上滑下来,滑下来……扑通,就落到了他的怀里。但是小陈没有低头,因为他的目光被老陈身后出现的那张脸唬住了。这人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白盔白袍,却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就像是石膏捏出来的,无喜无怒,视线穿过小陈的肩膀,往夜的最深处射去。
小陈说不出话来,他缓缓地回头,想去看看那人在看什么,突然,他的头颅超乎他的能力,一下子转动了三百六十度,“嗖”一下,在薄薄的兵刃上打了个转,最后滴溜溜地落到地上。失去活力的他还大张着薄薄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上面,也许他看到了,也许他没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也是这样一个衣着普通的士兵,此刻,他正用白色的衣袖漠然地擦拭着剑刃上的血痕。
一小撮银粉落到了凶杀现场,带血的躯体和衣服快速地变成一滩血水,发着嘶嘶的声音渗入泥土,两三株草晃了晃,却马上直了起来,就像受到了最好的浇灌。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坐到老王和小陈原先的地方,连动作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只是两个人保持沉默,并没有闲聊的打算。
大帐里,夭夭辗转反侧,却毫无睡意,心里就像塞了些棉絮,闷闷的,却没有实在的感觉,空荡荡的虚无感让她觉得无处着力。“延哥哥,你说,什么时候才真正开战呢?”
“快了。”延钦回答。潜入承安的暗卫已经到位了,今天傍晚,他们在城头巡岗时用旗杆给出了暗号。那么,攻城也就是这几天了,韶门和南越的支援不必等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夭夭更感觉不安。她忽然爬起来,披着一件薄衫钻到延钦的被窝里。延钦差点被她挤下榻去。他环抱着她:“怎么了?睡不着吗?”夭夭随意答应了一声,道:“延哥哥,你吹笛给我听吧。”
延钦点点她的脑门,柔和的目光将夭夭融化在里面:“也不怕吵醒别人。”
夭夭爬出去,从延钦的腰带上解下那管精致的竹笛:“吹嘛,我想听。”
延钦无奈地笑了笑,他接过笛子,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从他唇边飘出,低低地萦绕在帐幔间,恍若仙曲。夭夭抱着膝盖仰头听,静静地,听出了神。原先不安的心绪被熨平了,胸腔里满满当当地盛满了东西。她轻叹一声,很是满足。延钦揽过她瘦削的肩,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延哥哥,你对我真好。”
延钦笑了:“你把琴练好了,我把会的曲子都教你。”
夭夭抬起头来:“好,你先把这个曲子教我。”说着,便手忙脚乱地去拿她的琴。延钦对她听风就是雨的行为表示无奈,只能起身替她摆琴台琴架。但等了片刻,却见夭夭空着手回来。她一脸惊恐:“延哥哥,玉壶冰不见了。”
“什么?”延钦没有反应过来。夭夭缩着手抖起来了:“琴不见了。别的东西都没翻乱,就是琴不见了!”延钦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琴是演奏《招魂曲》的必需品,因为体积较大,之前并没有和兵符圣旨一起放到暗盒里。但他又一想,其实问题也不大,任何一把琴都能奏出《招魂曲》。延钦摸着夭夭的头发安慰她:“没事,赶明儿我再送一把好的给你。”
夭夭赌气拍开他的手:“才不要!玉壶冰是延哥哥送我的第一把琴!”
延钦一愣,随即会意:“好好好,那下次我做一把琴给你,西淸王爷做的第一把琴,你可不许嫌不好啊!”
夭夭瞟他一眼,才算高兴了:“好吧。你空下来一定要做琴给我。”延钦答应着,心里却没有很大的把握,他会刻章削笛,却没试过做琴,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两个人正商讨着这把琴的名字,夭夭突然安静了下来,歪着头皱眉思索。延钦不解,拾起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一吻,夭夭也没有反应。“怎么了?”夭夭似乎没有听见。延钦拉了拉她的一缕头发,她才回过神来。
她皱皱鼻子:“延哥哥,这儿不太对。”
“怎么了?”延钦也感觉到气氛有异,帐外猎猎的风中似携带了奇怪的味道,就像春雨落到泥土里的腥气。
夭夭又侧头想了想,突然惊恐地跳起来:“是灵!刚刚没有这么明显,但现在却浓了很多!我们周边的空气里都是破碎的灵!”
“黑甲兵!”延钦马上反应过来,一把扯过屏风上的衣物盔甲,飞快地穿戴好。剑光一闪,他已经抽出剑匣里的承影剑,银色的剑光划破了原先温馨的橘红色灯影。
夭夭赤着脚跳下榻来,她拉住延钦的手臂:“有很多很多,数量远远超过你的想象。”延钦低头看夭夭,目光坚毅,却带着对她的留恋与不放心。他反手覆上夭夭柔软的手:“我知道。我只不放心你。”他很想把她带在身边,但又担心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伤到她。相较而言,把她留在大帐里,似乎还安全一点。
但夭夭已经提起了一把弓箭,急急地催促着:“我也要去。”两人视线一交,延钦已经妥协。他扯开柜子,拿出一件银光闪闪的软甲,迅疾却又轻柔地替夭夭穿上,这是殷准赏赐给他的,穿在夭夭身上大了很多,使得她原先的军服再也穿不上了。夭夭随手从延钦的榻上拾起一件白色长袍,草草一裹,把腰带系一个结,看上去就像宽大的长裙,倒也好看。
延钦对她一笑:“过会儿跟着我,要小心些。”
夭夭正点头,突然想到了暗格中的兵符圣旨,马上把它们摸了出来递给延钦:“先找一把琴,这些过会有用!”
撩开帐帘,外面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不妥。勤务兵小李守在外面,见到穿着盔甲的延钦吃了一惊,马上走上前来问候。
延钦对他点点头:“我要巡视军营。”小李低头诺诺的。夭夭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在窥视自己。夭夭拢了拢自己的领口,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
她跟在延钦身后,延钦握紧了她的手,他们先去墨离那儿。这件事涉及维界,跟墨离讨论比较合适。正走到他帐篷前,灯光突然亮了起来,然后,帐篷内乒乒乓乓响起了打斗的声音。延钦一个箭步往里冲,夭夭正要跟上,却被延钦那件过长的袍子绊了一下,她低头去拉袍角,触手处黏黏的湿湿的,夭夭的心咚咚直跳,连带着太阳穴也跳动起来。借着帐篷内的灯光,余光一扫,她倒吸一口冷气,拖在地上的白色衣摆早变成了暗红色。
夭夭来不及害怕,便马上往前跑,心里只想着要赶紧找延钦。她跌跌撞撞冲向墨离的帐篷,还没碰到帘子,手就被大力扯住了。她惊恐地回头,只见小李冷冷地对她笑:“杳冥帝姬,不用这么着急。”夭夭快要晕厥过去,原先疾行的双腿此刻像灌了铅一般,怎么都挪动不了,只是一个劲地打颤。
“你……你是巫?”夭夭问道。
小李笑道:“对,师尊等着见帝姬您呢!”
夭夭却像没有听到一般,她心里一沉:“小水呢?小水被你们——”
“他是皇子,师尊会给景泽帝面子的。”小李懒懒地说,一边手上的劲又大了几分,夭夭觉得她纤细的胳膊要被捏断了。她心里一横,想大声向延钦他们示警,但小李没有给她机会,她正要开口,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小李扛起被击晕的夭夭,匆匆向来时的方向赶去。
身后,萧军的帐篷中,一个接着一个点亮了灯,兵器交接声,喊杀争斗声,伴着此起彼伏的凄厉叫声,响彻在夜色中。帐篷中跑出人来,身着银色盔甲的人拦截住同样服色的士兵砍作一团。乱了,萧军的营地乱了,来自维界的死士没有穿着黑甲,而是以萧军的身份归来,而承安城内,西府军身着蓝盔整装待发,只等得城下两败俱伤,便可出兵。
城头,嘉鹿迎着冷风站着,他瘦削的身体上紧紧地包裹着黑色宽袍,只露出一张干枯的脸,上面嵌着大大的眼眶。他的眼珠子似乎动了一动,却没有多大差别,只是提醒看客,这不是一个死物。一个身材高大的蓝盔人站在他身后,他焦躁地踱着步子,似乎很不耐烦。在他转了四五个圈子之后,终于难以按捺:“大监,既然已经找到‘锁’,不如取了她的火种。”嘉鹿不语。那人两道粗眉拧了起来,道:“如果大监不喜,倒不如便宜了我。”
嘉鹿终于出声了,却是不急不缓的:“西府将军,火种有多种方法可以取得,但这一种,一定不是什么好方法。而且,您不该惦记不属于您的东西。”这话很不客气,西府度手指握拳,指关节被攥得发白。他“哼”了一声,转头离去。
地上跪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师尊,您不愿意占有‘锁’吗?”声音入耳,居然是一个娇柔的女声。
嘉鹿呵呵两声:“如果我想占有,早就这么做了。你还记得我师兄吗?”
那人一怔,马上言辞凌冽地说:“嘉鹤已叛师门,阿筌不再认这个师伯。”她一抬头,好一张白白净净的俏脸,不是南筌却又是谁!
嘉鹿道:“阿筌,这些年你跟着芝昭华,也应该早就看清楚了,连她这样的货色都能囚住嘉鹤,嘉鹤怎么可能得到了‘钥’之火种。”
南筌凝眉:“可他和淑妃的事不假,淑妃消散之前也没有接触其他人,火种怎么会不见呢?”
“这一点我看到夭夭就想明白了,既然小月的‘锁’可以传给夭夭,淑妃的‘钥’也一定早早转移了。”
南筌微微一颤,手指紧紧抠住了衣角。
“南筌,你是一个凡人,我之所以破例收你为徒,便是看重你的细心。是你先发现白夭夭的身份,也是你替我周旋在芝昭华那边,理清很多线索,这次还让你走了一次韶门,拖住了乔怀安。不过你却做错了一件事,当日从韶门地牢出来,是你确定殷延载身上没有带‘钥’。这是错的。但为师并不怪你,你没有维界人的技艺,也没有巫的高深道行,所以不能发现隐秘的‘钥’。但从现在开始,你得密切地替我守护这对‘锁’‘钥’,等我发现‘永生’,我将获得一个融合到一起的火种。”
“是,师尊。只是……”南筌略有迟疑。
“说吧。”嘉鹿的语气略柔和,他对这个女弟子比较偏爱。
“既然师尊想暂时留着白夭夭,为何又让师弟把她掳来?”
嘉鹿哈哈笑了两声,他露出手底的一把琴:“我很好奇呢,‘锁’到底有多大的能力?这《招魂曲》是怎样的呢?难道你不好奇吗?”
南筌白净的脸微微红了红:“是。”
“走吧,我们去听琴吧。”
嘉鹿徐徐地飘下城墙,后面跟着一个较小的黑色身影。那个黑色身影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城内的蓝盔军团,目露忧郁之色。她的师傅在前面招呼她,低低地说:“西府一族野心过大,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谁是主人。”
“哎。”南筌应了一声,心里却为宫里的芝昭华感到悲哀,这个娘娘兢兢业业,却被族中的其他人拖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