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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局 残雪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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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初春,柳梢暗黄。
公衍掷下一子,然后起身面对一弯湖水,笑道:“围棋之道,势子四隅,不比不乖。聊示虚实,察于毫末,方可执胜以往。公寅啊,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一旁的舒晢捏了捏手中的白子,复又放回,叹道:“我输了。”
“输了?”公衍没有回头,语气颇为自嘲,“究竟什么才算输了,什么又叫做赢?你说你输了,我倒觉得是我输了。如此看来,让她离开的决定倒是颇为正确的。至少——”
忽然,公衍回身,抓起棋盘上的棋子朝湖中扔去。
看着棋盘上仅剩的几颗摆放凌乱的棋子,公寅坐着未动,只是听着伏在柱旁的公衍涩涩苦笑。
果然,过了一段时日之后,除了部分官员或谪或免之外,并无很大改变。
连宫内行走的公公都觉得这几日的风更暖了,不似前日那般割人。
甚至连交锋都谈不上。
公衍入宫探望病倒的圣上的时候,京都迎来了入春的第一场雨,清雨如丝,落地生烟。
微雨浸得公衍的锦服隐隐泛潮的时候,公公方才说,可以进去了。拦着的士兵这才终于放行,目不侧视幽深的长巷一点点将前行的人吞噬殆尽。
“ 雪棠生玉树,微雨入风尘。”男子抻了抻衣摆,坐在桌前,兀自倒了一杯茶细细品着,问一旁低头看书的舒晢道:“阁下以为我这两句如何?”
舒晢凝视医书上的王不留行一瞬,移开目光,“不错。”
“肃王府中的海棠闻名整个京都,海棠花开时节,京都都会下几日小雨,细雨如丝,落在地上好似烟纱一般,彼时的海棠花更是比之仙子都不为过。肃王更是趁此好景赋歌一曲,其中‘雪棠生玉树,微雨入风尘’之语最是广为流传,不过却因此被圣上训斥过,同时勒令民间不得再传唱此曲。然而遗憾的是,自从三年前的事之后,肃王府便从此成为荒园了,连海棠也许久未开过了。”
男子看着舒晢将手中的书与一旁的药材仔细对着,便转而问道:“我听说先王过世时,曾有一遗腹子,阁下可曾听说?”
舒晢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药材抖落了些许:“不知道。”
“也是,看阁下年纪,只恐那时至多是个婴孩,尚在襁褓,怎会晓得这些?”男子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俗话说,斩草除根。这样浅显的道理,应该是个人都懂的吧?”
顿了顿,男子忽然说道:“我记得当时当今圣上的两位妃嫔皆恰逢临产,各产下一子。便是后来的二殿下和三殿下。”
舒晢也不答话,只是手却禁不住微微发颤。
“三殿下生来好武,在军中威名颇盛,但却行事低调,处处小心。想来他也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吧?”
舒晢忽然将手中的药草尽数攥紧,抬眼看着男子,问:“你不是要带念歌儿回山吗?”
男子挑眉,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此事不急。我只问你,你说我说的,是也不是?”
“功高震主,他不是太子,自然要收敛。”说话间,舒晢松了手,将药材放好。
男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非也。养虎为患之理,诸人皆知。情义当先的道理,也无人不懂。我说的不错吧,三殿下?”
舒晢手中的书“啪嗒”落地。
男子嗤了一声,继续说道:“当初,康公感念先王之恩,亲手将你交到产婆手中,于是,所谓的‘三殿下’便出现了。可你们终究不是亲父子,所以,暗中调查清楚一切后,皇帝对你的态度突然转变,并策划好了三年前的一切。所以南下之前,亲自召见康公时,皇帝说得直截了当,并最终以不杀你作为交换条件。”
见舒晢一脸疑惑,男子便道:“你肯定很奇怪为何皇帝会和大臣做交易。因为当时康公手中攥着兵符,又有你的存在。处处受到掣肘,自然由不得他自己。可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不过是内心里也想要拼一拼。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兵符早已被交到了其他人手里,只要事后你一平安,便会立刻转交到皇帝手中。所以,即便是常胜将军的你,也理所当然的失败了。那之后为了以防万一,你让早已倒戈的临夕向太子献计,说是帮你求情可以彰显其仁爱之心,从而博得皇帝喜欢。不大受待见的太子自然乐意为之。之后的你更是为了拉拢二殿下公衍,不惜以太子派刺客为由,好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在仲王府待下去。”
目视舒晢的手越来越抖,男子继续道:“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你是想让公衍与太子相争,好将老皇帝也尝尝亲人之间互相算计的滋味,说不定还可以毁了他的江山。可惜,你算漏了一条,那便是公衍一开始就没有要抢夺皇位的意思,只是想要帮你讨回公道,他甚至直到现在都认为你是无辜的,是也不是?”
舒晢站在原地呆愣半晌,俄而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我还算漏了一条。”
男子皱眉,放下茶杯,抬头朝他看了过去。
皇宫忽闻悲声,先皇驾崩,举国哀悼。
刚回到仲王府的二殿下公衍则以殿前失宜为由被禁足,禁卫军很快将整个王府团团围住。
当夜,仲王府忽然起火,大火很快蔓延整个府邸。仲王府二殿下公衍与其王妃被双双烧死,大火持续了整整一夜,整个仲王府被烧得面目全非。
男子将公衍放下,说着这一切时,缓风微凉,正沁着念歌儿的脖子。
这样始料未及的变化,是她从没有想过的。
当问及死去的人是谁时,男子告诉念歌儿说:“是仲王府的忠仆。”
顿了顿,他又道:”舒晢和王妃一同逃走了,让你不要挂念。“
刚刚醒来的公衍听到这句话,在面对念歌儿时,没落的眼神急忙闪躲,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男子这时忽然从念歌儿腰间抽出寒冰刃,迅速移向屋外,只留下一句:“寒冰刃就由为师帮你收着吧。”
正要追出去的念歌儿被公衍从身后抱住,只听他喃喃道:“不用了,以后再不需要了。”
青山如黛,绿水似缎。
男子手中酒杯骤停,站在船首,背手而立,恍然忆起那日舒晢与他说的话,他说:“不,我还算漏了一条。我还算漏了公衍,算漏了我与他的情谊。所以,我是真得彻彻底底的输了。”
便是那一刻,他决定将此事瞒着。至少在这两人的心中,让舒晢永远是三年前那个三殿下的样子。
然后舒晢问他:“你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些?”
他只笑了笑,答道:“苏子安。”
无所不知者,京都苏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