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戚妖仙传》沉沈

2、三个和尚（二） —— 灵

　　——
　　灵隐寺的三个大字写在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匾上，我看着这扇红色的大门，这就是走了一天的路要来的地方？
　　这天色，还没有晚到已经到关门的时候了吧？
　　从莫大婶背上下来，腿上的伤口还很痛，莫大婶扣了扣生锈的铁门环，
　　“有人在吗？”
　　也许是太安静了，又或许是莫大婶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寺外一棵梧桐树上惊飞一群黑鸟。
　　山顶上鲜少人来的古寺，惊飞的寒鸦，生锈的门环脱落了红漆的铁门，以及门口站着的腿上流血的我，这景象怎么看怎么诡异。
　　我赶快把裤腿挽了下去。
　　“有人吗？”
　　莫大婶又一次扣门，这一次音量更大了，我捂耳朵。
　　该不会这寺没人住吧？这么破旧……我刚想这么说，就听到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来了……”
　　莫大婶脸色一喜。
　　来开门的是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和尚，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后又看看我，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说：
　　“两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我在心里暗自皱眉，这话好生奇怪，一个寺庙里，这么早关门也就算了，见到人来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说，来干嘛的？不是烧香就是拜佛啊……这问的……虽然我们不是来烧香拜佛的。
　　“哦，是这样……”莫大婶没想太多，她马上把来意说了一遍。
　　老和尚却好像没听清一样，“哦？你说什么？进来说吧。”
　　他让开一条路，我们得以看见这个寺庙里面的样子。
　　虽然外面破旧了点，不过里面看起来还挺干净，有人打理的样子，我松一口气。
　　老和尚一路带到大殿，大殿里却没有摆佛像，只是有几个蒲座，他坐下去，又让莫大婶把来意说了一遍。
　　我局促不安地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在莫大婶身后，但莫大婶显然很想要我现身，她用力地把我往前推，脸上堆满笑，对昏暗大殿里坐着的老和尚说：
　　“长老，您看，这孩子，能收下吗？”
　　那个披着红格子袈裟的老和尚数着手里的佛珠，看了我两眼，才说：
　　“你再把你的身世说一说。”
　　我在心里翻个白眼，这老头一定是故意的，自推开灵隐寺的大门起，莫大婶就不止一次地把我的家庭背景由来祖籍说了个透，唯恐漏了一点半点出去，如今说完了问了一句最重要的话时，又不肯回答了。
　　莫大婶推我一把，“长老问你呢，快答话啊。”
　　我只好拧着脖子，粗着嗓子说“我叫戚越，今年七岁，祖籍冬河，我娘生我下来时就死了，我爹是个教书先生，前一阵因病去世了，临终前告诉我说，算命先生说过，我命犯煞星，所以早早克死了爹娘，要我来寺里出家当个和尚，潜心修行，以偿还前世的罪孽……”
　　这话我早在路上背了好多遍，和莫大婶反复商量敲定下来的版本，虽然和真实情况有些出入，不过贵在能打动人心。
　　我本名叫戚月，因为要扮做男孩子所以改成了越，我娘是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不过我爹是两年前死的，说成最近死的是为了衬托气氛，其他的什么算命先生自然就是编出来的。
　　我爹才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呢，就算我再怎么淘气他也只是慈爱地看着我，叫我一声“月月”。
　　他教我写字，教我看书，教我各种各样的事情，给我买好吃的……他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要是他没死，我现在怎么会沦落到来寺里假扮男孩子当和尚的地步……
　　我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想哭，莫大婶看到了，急忙往我脸上一抹，对老和尚说“长老，你看……”
　　那个老和尚看着我，说“口齿伶俐，长得也算清根慧骨，不过就是太洞明世事，心机太重，不太像一个七岁稚儿所能表现出的……”
　　我和莫大婶俱一愣，他说我太有心机？我哭笑不得，虽然我只有七岁，但我学的东西很多，也在世上混迹过，自然也比其他的小孩要厉害，这让我很骄傲。
　　可是他这样说，意思是不要我吗？
　　“不过，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既然你身世如此凄苦，那就让你在这寺里剃度修行吧……”老头数着佛珠，继续说着，闻这话我和莫大婶皆松了一口气，过关了。“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你既出家，那就要弃了凡俗的名字，你这个字辈是禁，那你就叫……禁食吧！”
　　禁……禁食？这取的是什么名字？当了和尚以后还不让吃饭了？我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一样地看着他，莫大婶倒是很高兴，“禁食好，禁食好……”
　　“今日天色已晚，施主便留宿一晚，明日再走吧。”我的师父，这样说。
　　莫大婶非常高兴，因为留宿一晚意味着可以吃个晚饭，或许明早还能再吃个早饭再走。
　　我却觉得很古怪，这寺里怎么如此安静，没有和尚念经撞钟的声音也就罢了，居然开始进来时喊了半天才过来他这一个老和尚招待我们。
　　想到这里，那老头似乎看了我一眼，朝殿后喊了一声：“和喜……出来……”
　　然后又对我们说“今日来得不凑巧，我的诸位师弟师徒都赶到别的寺颂经讲佛去了，只留了几个人在这寺里，”
　　莫大婶直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却心里想着这老头莫不是有读心术能看到我心里所想，才想这寺里怎么这么冷清就招来了一个人。
　　和喜这名字……我摇摇头。
　　随之从殿后进来一个年轻的和尚，浓眉大眼，一边答应着这个老和尚一边看着我们，“师兄，她们是……”
　　“来，这位是莫施主。这个是你的小师侄，禁食。”老和尚一一指过我们，那叫和喜的和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倒也不惊讶我们的到来，但瞟向我的眼神，带了，同情？
　　老和尚又说“禁明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他？”
　　叫和喜的年轻和尚想了想，“许是又跑出去玩了吧。”
　　我竖起耳朵听着，禁明？是个我同字辈的人呢，他是谁？
　　老和尚摇摇头，“算了，你带着她们先去休息吧，准备晚饭，”
　　于是和喜转过头对我们说
　　“来，让我带你们去厢房停顿休息，先用晚膳吧……”和喜指引我们向后殿走去。

　　——
　　后殿过去，一个穿堂，之后就是一个庭院，里面种着树，不过大冬天掉光了叶子看不出来是什么树。
　　我四下打量这灵隐寺的内景，一边跟着和喜和尚走，真奇怪，那个老和尚看起来应该有六七十岁了吧，他的师弟应该也和他差不多年纪啊，可这个和喜，却这么年轻……
　　越想越觉得这个寺处处透着古怪。
　　本想和莫大婶说，但看她那么高兴的样子，还是又咽了下去。
　　和喜和尚带到一间干净的厢房里，先让我们放下行李，说给我们准备晚饭去。
　　他一走，莫大婶就咧开嘴笑了“小月啊，你看，我说不用担心这么多吧，什么也没怀疑就让你住下了……”
　　“就是什么也没怀疑才觉得奇怪吧……”我撇嘴。
　　莫大婶把眉一皱，埋怨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鬼心眼呢？总是想东想西的。以后你就安安分分地在这里当个和尚，吃饱长大，其他的不要多想，知道吗？”
　　我无奈地点头，知道她自听到说可以留下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一件包袱般轻松了。
　　我算了算，我的离开等于她莫家少一个人的口粮加少一个人的衣物，这么划算的交易，她自然是高兴的。
　　我闷闷不乐地坐着，又看到我破了一个洞的布鞋，心里越加难过。
　　如果，爹爹还在的话……
　　我的思绪又飘远了——
　　我从小就聪明，一岁不到就会说话，三岁能认字，四岁能背诗，五岁就能毫不费力地写出所有的生字。
　　爹爹他本身就是书生，这样一来更加高兴，哪怕我只是个女孩子，曾经掌上明珠一样对我的爹爹，什么好东西都堆到我面前，虽然一个教书先生也没什么钱，但没有爷爷奶奶要养，所以日子也还过得去。
　　可惜爹爹死得早，他去世的这两年里，我变成了没人要的孤儿，流落到莫家，曾经为了吃的在大街上乞讨，和别的乞讨孩子一起争一文钱……
　　如今，莫大婶也不想留我了，把我放到这寺里来，还不知道这以后会怎么样。
　　想着想着，看着这能遮风避雨的房子，叹了一口气。
　　至少这里能住人是吧。

　　——
　　冬天天黑得特别快，房间里已点起了蜡烛。
　　吃过和喜送来的晚饭——两份热汤和四个馒头。我和莫大婶躺在床上早早睡下了。
　　莫大婶了却一件心事，所以睡得特别香。
　　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盖在身上的青布被子的气味实在难闻。
　　我一睡不着，就喜欢想事情。
　　白日里的种种情形在我脑海里闪过，我想知道，是谁丢的石头绊了我。
　　想着想着，窗上突然冒出个黑影子，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推和我挨着的莫大婶，可她一天走路实在太困了所以睡得死死的根本没反应。
　　我想起世上那些妖魔横行鬼怪伏出的事，不由地打个冷颤，这，这个寺，莫不是鬼寺？
　　白日里假扮成人骗我们住下，晚上就化成原形来吃掉我们吸我们的精气？
　　我不敢再想下去，那我们晚上喝的汤吃的馒头，恐怕也是……
　　想到这，之前在莫家听到过的所有志怪话本全都涌上心头，顿时胃里一阵翻腾，我忍不住把晚餐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那个黑影进来了，我惊恐万分地从呕吐的动作里抬起了头。

　　-----

作者有话说

　　求撒花求收藏/沉沈>3<